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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巧言:余波》第6章 欲買桂花同載酒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系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唐多令丶蘆葉滿汀洲》劉過

  …

  2023年9月6日。

  府城,晚,七點三十一分。

  府茂百貨,九樓健身房。

  張遠站在器材區觀望了一下,似乎已經“滿座”了,而今天健身房授課室內,還有著二十多個女學員在學習瑜伽。

  “我說,橘子啊,你不是說這叫健身房沒什麽女孩過來嗎?這不都是女的嗎?”張遠拿著手裡的水杯,戳了戳王鳳遊的腰。

  “我哪知道,平常沒這麽多女生,難道是因為開學了?現在每天早上我上班路上的人也多了,不過多是多了,但是那個時間段,絕對不可能有學生。我也搞不懂為什麽九月開學季,反而人流量大了。不過,像是府茂這邊,七八月搞對象男男女女烏泱烏泱的,現在晚上都看不見幾對了。”

  “橘子啊,這說明人家年輕,你已經老了。”張遠擺出了一副憐憫的表情,“去跑步機那邊看看吧,希望有地方。”

  “啊嘞,不是,這麽多年了,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你要不叫我外號,要不叫我全名,你這隻用一個橘,後面還加個子。成不成水果咱先放到一邊,我一個大老爺們,你們天天橘子橘子橘子,好特喵娘,你真是和那個姓蕭的一個路子。”

  “姓蕭的?”

  “啊,沒事,你也不認識…嗯,來看看跑步機昂。”王鳳遊擺了擺手,徑直路過龍門架東側整面牆壁的大鏡子,還隨手摸了摸牆後那個黃黑兩色相間的八角籠,“擼鐵怎樣?杠鈴這邊也沒啥人。”

  “我還湊合,你行不?”

  “那我還是跑步吧,聽爸媽的話,最近他們不想讓我鍛煉了,起碼不讓我舉重練無氧了。他們說這幾天在家裡看著我光膀子,我的肩越來越寬。”王鳳遊指著負重區西側的跑步機區域,扭頭問張遠,“你怎麽著?”

  “誒,說起來我沒見過,金長官給你租的擂台和八角籠,跟這個黃色的比,怎麽樣?”張遠抬手用右手食指在王鳳遊的肩膀、後背、胸口,連續戳了七八下,“哇哦,你這練出來了?還真是肌肉啊,可喜可賀。”

  “做了一陣無氧,這幾天練習格鬥,我個人還是傾向於把它們放到無氧運動的范圍之內。至於那個八角籠…”王鳳遊抬手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後的那個健身房在自己內部開設的搏擊訓練營,放置的八角籠,撇了撇嘴,“遠哥,你覺得呢?最多也就來個擺拳,來個膝撞…摔跤、柔術什麽的還行,踢腿就不行了。就我這個身高,一個鞭腿,對方還沒什麽事,我能把自己腳趾頭戳了。”

  “行了,不用說了,有畫面了。你那邊大唄,哪天帶我過去瞅瞅,長長見識,聽說還有什麽掌門人呢?”

  “那你肯定看不見了,都是沽名釣譽之輩,要真是高手,會為了錢,來府城和我比劃?不過我可跟金不換說清楚了,他這是考慮不周,我不給他報銷。”

  “切,你說的好像你有能力報銷一樣。”張遠十分不屑。

  “還真沒有,窮瘋了,府城事業單位不發工資,我當民兵那幾千塊錢也沒發,現在直接吃土,我還買了一堆減脂即食的吃的東西,我現在手機裡的余額,還有我的銀行卡,比我的臉都乾淨。”王鳳遊似乎想起了什麽,

衝著張遠揚了揚下巴,“喂,哥們,你不管管?你一個市政府的公務員,還沒點什麽時候發工資的內部消息?就算你不知道,找你爸,我叔,問一問嘛,我們爺倆這幾年處得挺不錯的,這也不是幫別的私人的忙,這是維護個人權益嘛,你們當官的一定要為我們老百姓著想…而且我就服了氣了,我聽說退休的那些人,都發工資了,我們在職的啥都沒有,是不是怕他們退休的有時間閑的沒事鬧事啊?唉,我要是在動物園上班就好了,雖然不發工資,但是我可以免費看動物啊,咱們府城畢竟也有熊貓呢…”  “啊行行行行,橘哥,打住吧,昂,我給你問問,你去跑步吧,我舉會兒杠鈴。”

  王鳳遊這一番長篇大論、絮絮叨叨,說得張遠已經感覺自己的大腦不僅成了粥,甚至還沸騰起來了…

  …

  同一時間,府茂百貨,七樓。

  一間打著“生蠔自由”名號的,自助餐廳。

  身材高大的男人端著一盤生肉回到了座位的沙發上,對面長相俊美的少年正專心致志的看著身邊皮膚黝黑的眼鏡青年手中的手機。

  手機裡面是探索交互式的開放型世界,最近幾年非常火爆,尤其是最近的那個穿黑絲的年輕男性角色,更是火出了圈,當然,評價真的是兩極對立。

  “你喜歡吃這些啊?”俊美少年抬起頭,看了看高大男人端回來的生肉拚盤,用旁邊空盤子上擺放的夾子,撥弄了幾下,翻看著盤子裡的肉類,“羊腰、豬腰、牛寶…你這是虛啊,還是晚上有活動啊?”

  “你一個大老爺們不吃嗎?那你剛才讓服務員去弄的那兩鍋生蠔,不也補身子嗎?”高大男人一臉鄙夷。

  “但是你這拿回來的好騷氣啊。”

  “我告訴你,我大學時候吃火鍋自助,涮腰子,不小心拿了個沒處理完的,我舍友以為我燉尿呢。”

  “你別說了,好惡心。待會烤完,都歸你,我可不吃。你吃完之後,晚上祝你幸福。”

  “祝你大爺幸福!說起來現在網聊奔現直接酒店,不過老子潔身自好,再者說咱們還沒聯系上老板,回家要緊,露水姻緣還是算了吧,而且我也沒那膽子。”高大男人舉起不鏽鋼的刀子,對著桌子對面的俊美少年,在虛空中比劃了幾下,“不對啊,你一個和對象同居這麽多年的,現在和我一樣在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你還吃生蠔…我是不是應該問問你晚上有沒有活動啊?”

  “我對我媳婦海枯石爛!”

  “兩位住嘴吧…培根都特麽糊了…我的錯,是我打遊戲,沒有注意烤爐上的肉,耽誤了兩位吵架拌嘴…”眼鏡青年抬起頭,將手機放到了餐桌上,拿起一雙公用筷子,把烤爐上一塊已經泛黑的肉片,夾到了放蝦殼貝殼之類垃圾的盤子上,“這麽多年了,我相信你們為人,亂搞是不可能的…你倆可能真虛。”

  “哎呀,沒有了啦!”俊美少年趕緊搖頭。

  “李小柴!你特喵再哎呀一次,我就掐著你脖子,把生腰子喂給…不行,不夠勁!我就掐著你脖子,把牛寶塞你嘴裡!”高大男人的雙眼裡都快閃爍火花了,看來對於俊美少年的某些講話方式深惡痛絕。

  “是狼!不是柴!你怎麽總這麽叫我!”

  “柴狗!柴狗!柴狗!柴狗!柴狗!柴狗!柴狗…”高大男人化身沒有感情的複讀機,一直重複著兩個字。

  “吃飯吧,兩位大哥。待會還要和樓上那位聊聊天,看看他能不能找到他的老板,然後要到咱們老板的聯系方式。”眼鏡青年面露痛苦之色,強忍著拿刀的衝動,用公用筷子,把幾塊之前拿的醃製五花肉,和新拿回來的幾塊羊腰,整整齊齊地擺放到了烤爐的上面。

  在桌面的手機之上。

  一個穿著棕色、黑色、金色,顏色雜糅長袍,身材修長的男性遊戲角色,抬起手,看著岩石狀的晶體在掌中慢慢消散,化為虛無。

  男性角色放下雙手,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欲買桂花同載酒,只可惜故人…”

  …

  時間,晚,八點四十七分。

  全身濕透的王鳳遊大口喝著保溫杯裡的涼水,冰絲的T恤因為汗水,緊緊貼在王鳳遊的身上,圖案上美麗的修女,正雙手合十虔誠的祈禱著什麽…

  張遠也是一頭大汗,坐在了王鳳遊對面的墨綠色單人靠椅上面,“你現在健身,跟特麽玩命一樣。”

  “你知道原因的,我只是想給自己出一口氣。”

  “會有生命危險的,那可是真正的高手。”

  “他們是天下第一嗎?他們不過也是習武,又不是什麽修仙,我不否認這時間有氣功,也有內力,因為這才是真正的古武術,真正的中國功夫,而不是視頻帳號嘩眾取醜的花架子,或是打著名門正派旗號去參加表演比賽的選手。高手怎麽了?他們也會輸,也會流血…說到這裡,我想起來《超人大戰蝙蝠俠》這電影了,等月底,我就裝個逼,問他們…你會流血嗎?”

  “我沒開玩笑。”張遠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我也沒開玩笑。”王鳳遊面色嚴肅,目光如炬盯著張遠的雙眸,“小孩子都知道被欺負了,就要打回去,這道理我特別透徹。”

  “唉…一轉眼,你和我認識十二年了。這些年,發生太多事情了。我知道你委屈,但是作為你的哥們、同學,我必須勸你。”張遠歎了一口氣,擰上了手中健身搖杯的蓋子,“時間不對,以那個有著金色鯉魚圖案的消失的部門為中心,要發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你甚至和他們的那個守門人王空流,哦,以前叫王孟荀…你和他有著不清不楚的關系…”

  “啊呸!遠哥,你高考語文沒及格吧!不清不楚這個詞,是這麽用的嗎?”王鳳遊啐了一口,順便對著張遠豎起了自己的兩根中指。

  “作為有關人員的有關人員,你小心被殃及池魚。”

  “我這幾年遇到一個老板,自認為還有些底氣,可以超脫一下地位階級的不對等。”王鳳遊把保溫杯放到了桌面上,“我想試試,消除自己的執念,殺死過去的自己。”

  “那又如何,許多事,許多人,錯過就是錯過了,你再如何拚命,也回不去當初了。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這就是現實,你要面對這個世界,你已經考上編制,可以安安心心找個對象,結婚生子,過一輩子了,何苦要再把自己當做賭桌上的籌碼?”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系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否?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一首《蘆葉滿汀洲》,從王鳳遊口中娓娓道來。

  “對,不似少年遊。你、我、所有人,回不去了,我們必須著眼當下。”

  張遠很鄭重地說道。

  “作為一個詩詞愛好者,我必須質疑,劉過,當年應該不是你這個意思。”王鳳遊擺了擺手,“南樓之上,放眼望去,只見長江洲渚蘆葦叢生,淺流如帶,迥繞寒沙,一片荒涼淒冷景色,不談愁苦,字裡行間皆是愁苦。二十年重過南樓,不哀傷時光流逝,不憂愁世事是非,一切的故事只在二十年中轉眼即逝,故事到了最後,時不我與、一事無成。想當年長江岸邊,黃鶴磯頭,曾與故人同遊,而今幾度風雨,幾度春秋,朋友星散,死生契闊,音訊全無。欲買桂花同載酒,可是縱使載酒泛中流,也終不似少年遊。”

  “你在跟我翻譯古詩詞嗎?”

  “你有沒有聽金不換或者林載贄和你說過,他們養父的那個部門自成立之後,每一代人,讀書、學習、特訓、科研,志高皆可攀星辰…可是中庸之道,才是最受歡迎的工作方式。他們養父這最後一批…屍體都湊不出一半的人…人們常說,不以心跡論世人,論心古來無賢人,我倒是也很喜歡一句電視劇台詞,聖人從不自己去死,而是勸別人去死。為什麽?因為只有他活著,就能被後輩供奉成為聖人,否則想當聖人,只能等到某個掌權者認為這個死去的人身上的某些品德,可以幫助自己更好掌控下面的人心,才會被放在廟堂裡面。看,時世造英雄,可時事造的卻不是英雄,而是神明和聖人。”

  “你這跑題跑得真偏,那麽最近可否有故人入夢?”

  “想夢見的都沒夢見,我還夢見你請我吃自助餐呢…唉~~~”王鳳遊長歎一聲,眼神也恍惚了起來,不知想起了什麽事,還是想起了某個人,“欲買桂花同載酒……願與故人少年遊……我今因病魂顛倒,唯夢閑人不夢君!”

  “閑你妹啊!”張遠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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