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什麽意思,難道我以後就不能成為我自己了嗎?”
——《阿甘正傳》
…
2013年4月的一個晚上。
“王空流,你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晚自習下課後,男孩和女孩又在一起做了一張卷子,才收拾書包走出了教室。
女孩站在教學樓的後面,和男孩並肩站在台階上,仰頭看著無垠的夜空。
“我想試著能不能光宗耀祖,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成為一個值得親人朋友為之驕傲的人。”男孩回答的很快,像是早已有了答案。
“光宗耀祖這個詞好大啊。”
“我說的太過了?反正就是越來越好就行。”
男孩和女孩正並肩說著話,從旁邊的車棚裡面,又有一對少男少女背著書包推著自行車從夜幕下的樹木陰影之中,走了過來。
“馬仔,有什麽想法嗎?”有著齊頸短發的女孩顛了一下自己背後的紅色書包,順便踢了身邊男生一腳。
“這個嘛…”男生抬頭看了看夜空,然後扭頭看了身旁女生一眼,伸手拽了女生書包上的小熊玩偶那比例怪異的大長腿一把,“天氣不錯,不過幾乎看不見星星,這倆人裝得一手好…哎呦!”
不等男生說完,女生又抬腿踢了男生一腳。
“我問你的是這個嗎?!”
“老大,您想問我點什麽?嘿嘿。”男生一臉諂媚地低聲下氣討好著。
在自己與女生推著自行車與那對看夜空男女學生擦肩而過的時候,男生伸出胳膊,對著那個發表人生目標的男孩,豎起了中指,嘴巴張合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你認識他?你朋友也好高啊。”女孩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王空流。
“哦…呃…不熟…有長輩安排見過幾面,一個中二病晚期患者,咱們樓下樓梯口那個班的家夥。”王空流無奈的抬手捂住了眼睛。
而那對推著自行車的少男少女,也走過了轉角,路過教學樓,想要從體育館門前經過。
“馬仔,你看看人家的理想,嘖嘖,這樣吧,高考和我考同一個城市吧,我罩著你。嗯,老大問你昂,你以後想做一個什麽樣的人啊?”
“我想成為…一個不會被生活壓垮,也不會為了權利、金錢,而拋棄尊嚴的人。”
…
2023年9月5日。
府城,晚,九點二十分。
王空流都快瘋了。
“來人啊!林警官毆打老百姓啊~啊啊啊!”
此時的王空流蹲在地上,舉著手機,調整為自拍模式,不斷觀察著自己的臉,嘴裡雖然在大喊,但是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就像是在乾嚎一樣。
“你自己腳崴了,怨我嗎?我是想打你左胸的,結果你直接前傾,就…這不就打上了嘛。”林載贄也有點尷尬。
林載贄的對面,王空流的左眼頂著一個青紫發黑的黑眼圈,蹲在地上用手機照著,不斷揉弄自己的眼睛。
“特麽的,好家夥,幸虧我尋思切磋戴眼鏡不方便,就你這能一拳打出黑眼圈的力度,我要是帶了眼鏡,我左眼就廢了。”王空流蹲在地上,嘴裡不住的絮絮叨叨罵罵咧咧。
“那今天的切磋就到這裡吧。”林載贄不好意思的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不停下來的話你還想幹啥?!哎呦,我的腳,難道我待會要頂著黑眼圈,
一瘸一拐去酒吧嗎?”王空流從地上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腳腕,呲了呲牙,果然有點嚴重。 “不至於這麽拚命吧?請個假唄。”
“這就是打工人的命,你們這種體制內的精英不懂。”王空流煞有介事的搖頭晃腦。
“可是,據我們情報…根據我們觀察,你這已經屬於在謀取他人家族產業的邊緣反覆橫跳了…”
“我靠!謀取…他人…家族產業?!”
“拿下老板娘,幫大舅哥調酒,這不算嗎?”
“…話不能亂說…”王空流用手按著自己的左眼,搖了搖頭。
“沒想法?你老板絕對是女神級別了。”
“先把我自己的事辦完吧…不過,我還真沒什麽想法。”
“走一步算一步吧,不過老話說得好,肥水不流外人田,近水樓台先得月,畢竟你們店只有你一個男店員。嘿,這麽一說,你這是要奔著上門女婿,哦,他們兄妹相依為命…你這是奔著上門妹夫的角色去了啊,不錯不錯。”林載贄拍了拍王空流的肩膀,豎起了大拇指,表示支持和鼓勵。
“你特麽,是在轉移你把我眼睛打了的事實嗎?”王空流的眉毛連挑了幾下,一巴掌就把林載贄放下自己肩膀的手撥開了。
“受傷難免的嘛,你不是有心理準備嗎?你之前答應得好好的。”
“是,沒錯,青一塊紫一塊我都能接受,骨裂我都能豁的出去,但是這是在臉上啊…啊西巴,看起來我待會需要回我家,找我那副近視墨鏡了。”王空流面無表情,渾身散發著一股生無可戀的氣息,“然後酒吧顧客就會發現,我,偉大的王空流bartender,大晚上在陰暗的酒吧裡,跟神經病一樣帶著墨鏡。”
“那我以後絕不打你上三路,減少中三路,盡量下三路。”林載贄表情真誠。
“別!你再哪天誤傷了我腰子或者胯下…不是,林警官啊,你…你是不是沒準啊?!”王空流瞪大了沒被手捂住的右眼說道。
“說實話,這個力道的收放,我的確不太擅長,你要是太在意,要不我和金大哥緩緩,讓他和你陪練?”
“千萬別!他那拳頭,但凡有一次沒收住,我就真的要掛急診了。”王空流連連擺手,不過又似乎想起了什麽,“你說,王鳳遊如果當初真成為了我的替身,我現在左眼有了黑眼圈了,他是不是也得來一個?!是不是?是不是?”
王空流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似乎發現了新大陸。
“…呃…”林載贄不想回答。
“唉,其實憑我和熊有為的關系,我天天不去酒吧,也沒事,甚至不去奶茶店上班,也沒有任何關系。只是,我覺得自己好失敗…”王空流又再次蹲在,一隻手捂著疼痛的左眼,一隻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參加完義務教育,考上大學,畢業之後四處打工,我考不上公務員,考不上編制,也不會像那些有能力的人在大型私企混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如果我不留在府城,給蘇巧言他們看大門…林警官,我是說,如果我不認識當年我的東家,和那些大人物沒有交集,是不是我的人生會更加平凡而悲慘?起碼現在我還有一些談資。”
“也許那個時候,你的學習會更好,考上的不是普通大學,而是211、985,或者出國留學,然後畢業後找到一份好工作,遇到一份美好的戀情,一起走入婚姻殿堂,度過美好的一生。”林載贄走到王空流的身邊,也蹲了下來,“起碼我相信,我的養父,如果他不被那些大人物們選中,就不會分心學習別的東西,也不會分心照顧我們這些孤兒…我老爸真的挺聰明的,只是責任和義務拖累了他,而且結局沒人給他回報。我相信,你也會如此。”
“但是人生沒有如果。”王空流歎了口氣,“其實我雖然現在很恨那些人,打亂了我的生活,甚至現在有些事可能還會危及我的這條賤命,但是我一直很感謝他們,在培養我為他們做事的過程中,帶我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風景,度過了一段不屬於我這樣下層老百姓的人生。可能等我老了,或者死之前,我都會回味這段跌宕起伏的人生。因為這是我人生歷程中,唯一,可以拿出來的經歷和談資。我自己的腳步,自己走過的路,讓我失去了我的初戀,成為我們之間的阻礙…我何德何能可以得到我們老板的垂青啊!我甚至現在都沒有生活的資本,甚至我現在自己都還是北方那些人手裡的棋子,還沒有跳出棋盤。林警官啊,這些天我聽你講了不少你父親的故事,我很想知道,他有沒有像我一樣,如此厭惡自己?”
“我不知道,其實我們相處的時間並不多,養父小時候,在孤兒院看到了我們,就經常在他師兄的帶領下,買禮物送給我們,後來,他讓他師兄,也就是我們大伯以收養的名義,把我們領出孤兒院。直到他高中畢業,過了18歲的生日,拿出了財產證明,證明有撫養能力,才正式通過法律,成為了我們的監護人。”林載贄搖了搖頭,“父親和我們說的最多的,就是當一個好人。我不知道父親被卷入亂流之後,會不會厭惡自己,但是我相信,憑他的精神力量,他一直在面對最真實的自己。”
“怪不得他是一代人物呢,雖然沒有名字流傳下來,不被世人知曉,但是那麽多大人物聽見他和他的那些同袍們的名字,都像見了鬼一樣,如履薄冰,生怕在夜晚,入他們夢中。”王空流一邊揉著眼睛,一邊說道,“我沒有那麽強韌的靈魂,我只是一個有過奇遇的市井小民罷了,就像魯迅先生筆下的那個阿Q一樣,妄自尊大,自輕自賤,自欺欺人,欺弱怕強。我和他差不多,最喜歡的就是使用精神勝利法進行自我安慰。阿Q非常窮,窮得只剩一條褲,甚至連姓名都沒有。我畢業之後四處打工什麽都沒有,只剩下當年某個大佬的強製命令,用地位強迫我守在府城。阿Q的可悲不在物質生活條件的被剝奪,而在於他精神生活的被扭曲,就像我已經不知道我為什麽答應了他們的要求,每天打掃著一些我從來沒有見過面的人們的遺物。阿Q被壓在生活的最底層,什麽人都能欺負他,可阿Q卻並不在乎,常常好像還很得意。這事的關鍵,是他有一種獨特的精神勝利法,分明挨了打,他想的是這是兒子打老子。並不是他挨打…可悲吧?就像我一樣,我每天都可能突然幻想,我再次被京城的大佬們接走,委以重任,榮華富貴,香車美女,富貴一生。呵,簡而言之,我和阿Q這類人就是在失敗與屈辱面前,不敢正視現實,而使用虛假的勝利來在精神上實行自我安慰,自我麻醉,或者即刻忘卻,在屈辱中苟活。嗯,我王空流最擅長的,就是自欺欺人。”
“你總要相信會變得更好,人生有那麽多的選擇和機會,還有無數的變化。”林載贄說道,“就像我父親生前不屑的那些古代因為時世造就的聖人和神仙,那些人劣跡斑斑,但還能承受香火。只是因為那些人的傳遞的思想對於統治者有用罷了。”
“你看過《阿甘正傳》嗎?你肯定看過的,你比我小不了幾歲,我記得我上學那會,老師要求看的。那個男主角阿甘在影片中被塑造成了全世界人類所有美德的化身,他誠實守信、認真勇敢,執著堅韌、重視感情,對人隻懂付出不求回報,也從不介意別人拒絕,他這一輩子都在豁達、坦蕩地面對生活。”王空流拿出手機,又用自拍模式觀察著自己的黑眼圈,“現實裡會有這樣的人嗎?又或者說,會有人能夠按照阿甘走過的路走向成功嗎?會的。因為阿甘的成功,從某種意義上說,拜賜於他的較低的智商,因為他唯一做到的就是堅持做事,認真執行。阿甘成功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計成本的努力,單純而執著。”
“我的確看過,這電影很不錯,它肯定了奮鬥的價值…但不是寄宿學校老師要求的,也不是孤兒院裡放映的,而是我父親帶著我們兄弟、師兄弟一起看的。父親說,希望我們永遠當一個純粹的人,保持對周圍環境的警惕,但是要永遠善良。”
…
府城,晚,十點五十一分。
“喂,哥啊,幹嘛呢?聽說你今天沒去找金不換啊?”看到王鳳遊接通了自己的語音電話,王空流就詢問著王鳳遊的狀況。
“啊嘞,打遊戲啊,寶寶巴士創新世紀,今天倒數第二天,我要清一下團隊副本打材料換裝備。”王鳳遊半死不活的聲音從王空流的手機裡面傳來,“今天乾活來著,太累,那也不想去,訓練不行就不行吧,月底被人打死我也認了, 啊西巴。”
“誒?乾活?大掃除?”
“體力活唄,掃除哪累啊。”
“體力活?你不是考的是編制嗎?”王空流一愣,回頭瞅了一旁喝著咖啡的林載贄,林載贄搖搖頭,表示不清楚,“編制還乾活?”
“編制是編制,和公務員還是差距太大了,腦力和體力對半分…所以你有啥事啊?大晚上打電話…我可沒錢借給你昂,我們好幾個月不發工資了,咱們府城政府總說自己沒錢,我問了張遠,結果他一直跟我說不知道。”
“你想多了,我只是打電話問候一下。”王空流解釋道。
“出事了?出了啥事?林載贄、金不換他倆…林警官和金長官,不能給你提供幫助嗎?”語音通話裡面,王鳳遊的聲音頓了一下,一兩秒之後,將對林載贄和金不換的稱呼改了改。
“沒事啊?”王鳳遊的問題把王空流也問懵了。
“啊嘞,咱倆也就算是熟人、同學,還多年未見,就最近幾個月聯系的多。你今天這電話一上來,就又叫我哥,還要問候我,你要是沒事,我特喵真不信啊。”
“嗯,剛才,和林載贄警官聊了會天,突然有些感概,所以,我有個問題,想問問你。”王空流歎了口氣,扭頭就看到林載贄對著自己挑了挑眉毛,大概是奇怪為什麽要在話題裡聯系上自己。
“啊嘞,你問吧。”
“你以後想成為什麽樣的人?”王空流問道。
“啊嘞,成為誰那樣的?為啥我不能成為我想象中的自己呢?”王鳳遊的聲音從手機裡面傳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