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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巧言:余波》第10章 哈利湖畔的美夢
  安布羅斯丶比爾斯說過,哈利,這個詞語在哲學中是與死亡相關的。

  我拜托我那個騎著超長款摩托的中二病朋友,讓他帶著我在風中體驗這個世界的空氣,見證那與我無關又緊緊相關的事件的發生,準確的說是瞬間的爆發。

  當我一直生活在一個憑借自己實力就可以幸福的世界之中的時候,我還是默默接受了映入我雙眼中,這個被實力把玩規則的現實。

  今天是,8月10日。

  我叫李小狼,來自於……抱歉,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到過家鄉了。

  …

  無羊山。

  滿載煤炭的火車擁有著十二節灰褐色的車廂,它正在勻速地在山嶺中的鐵路快速移動著,伴隨著富有節奏感的車輪行進聲。

  “張哥,今天這趟車,怎麽有兩個副車長?”

  楊布筆直的站在操作台前,側過臉,詢問著身旁這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我也納悶,不過話又說回來,咱們三個人,可以輪流在後面歇一下。”穿著藍色製服的中年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雙下巴上面的胡子茬,“這第一班你都站了四個多小時了,稍微休息一下昂,到後面歇會。”

  “好嘞,麻煩張哥了。”楊布伸了個懶腰,“不過我看這個新同事好像不太愛說話啊,你剛才和他聊了會嗎?”

  “呃,你要這麽說的話,”張哥皺了下他那特別潦草的眉毛,“我都感覺他不像是火車司機,當然,人家資料是開客車的,估計犯事貶到咱們這小破地方了。”

  “那張哥你說他像啥?”

  “當兵的。”

  “就不行人家退伍乾咱們這行嘛。”

  “那倒也是,你回去休息吧。”張哥揮了揮手,示意楊布趕快離開駕駛室,“有事的話,我就用傳呼機叫你們了。”

  休息室裡,楊布和面前這個名為尤國鋒的新同事略顯尷尬地對面坐著。

  尤國鋒的年紀大概三十多歲,應該還到不了不惑的年紀,一張臉皮膚發紅甚至略微有一些紫色,應該是經常身處陽光之下的結果,那膚色甚至有些高原地區的住民的樣子。他的身材勻稱,甚至健碩,外露的手腕和雙手也顯的有些粗糙,指節粗大,有著不少繭子,甚至虎口的位置也有著暗黃色的繭子。

  “尤哥,你今天剛來我們這邊,還適應嗎?”楊布找到了一個話題。

  “楊老弟,咱們這邊,能抽煙嗎?”尤國鋒沒有回答楊布的問話,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駕駛室肯定是不行,尤哥你肯定也知道,一正一側兩個攝像頭呢,連戴耳機聽歌都受限,也只能聊天解悶。說句實話,其實要求兩個人一起在裡面呆著,這樣出了情況好處理,只是大家也都習慣換著休息了待會我陪你一起換張哥回來。至於抽煙,肯定得躲著攝像頭啦,比如打開咱們這車頭的後屁股,在後門抽。”楊布笑著說道,“這方法比在屋裡開窗戶好多了,雖然那些巡檢的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咱們是貨車不是客車,但是要是有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的人,說咱們在休息室抽煙不認真開車,那也沒辦法。”

  “楊老弟帶我過去吧,上車之後一根都沒抽,憋得慌。”尤國鋒的臉上扯出一個笑意,伸手在製服的胸口口袋裡,掏出一盒香煙,隨手抻出了一根,遞給了楊布。

  “謝謝尤哥,不過我不會。”楊布趕緊擺手致謝,“我和我一個朋友一樣,抽煙對於我們都是浪費,過不了肺,

享受不了。”  楊布說完,便站起身,“我也不困,走,尤哥,咱們去後門吹吹風。”

  “好。”

  轉動著金屬的把手,隨著齒輪的轉動,火車頭的後門被打開了,瞬間,寒冷的山風吹入了整個車廂,楊布和尤國鋒都不僅打了個冷戰。

  從火車頭與第一節貨廂的連接空隙往外望去,山石和樹林都在不斷倒退著,正月的寒冷還在不停的洶湧而來,楊布和尤國鋒一人一邊,一手握著車廂裡金屬柄,靠在門口,大口呼吸著山間的空氣。

  “我要是困了,就會吹風,一下就精神了,當然,大多時都是開窗戶。”楊布說話的音量提高了幾度,火車行進的聲音與呼嘯的山風明顯阻礙了聲音的傳播。

  “楊老弟是哪裡人啊?”尤國鋒點燃了一顆煙,用力的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離開口腔後瞬間被山風吞噬地一乾二淨。

  “我是府城的。”楊布看著尤國鋒左手裡面的香煙在風中劇烈的顫抖著,似乎隨時會在下一秒被空氣的劇烈流動掰斷為兩節,“尤哥是左撇子?”

  “是啊。”尤國鋒點了點頭,又吸了一口煙,“我聽說府城有一個青藍中學?”

  “對,我就在那上的高中。”楊布點頭。

  “哪一屆?”

  “尤哥,你不會是我學長吧?”

  “哈哈,我都不是你們府城的人。我老東家,他說他父親認識一個人,大概是你們學校的。”尤國鋒大笑了幾聲,似乎遮掩了他的尷尬,他又連著吸了幾大口煙,將半截香煙拋在了空中,卷入風中。

  “哎呀!尤哥!你沒熄滅煙,這太危險了,萬一,萬分之一,點著了山可怎辦啊?”

  “沒有那麽容易的。”尤國鋒隨意的擺了擺手,又重新提出了問題,“你是青藍高中哪一屆的?”

  “10屆,畢業快13年了,嘖,真是懷念。”楊布搖著頭,忍不住唏噓道,“十幾年轉眼即逝…尤哥,以後抽煙就算扔,也先弄滅了吧,你那樣太危險。”

  “你知道蘇巧言這個人嗎?”

  尤國鋒的聲音在寒冷呼嘯的風中傳來。

  “尤哥…你知道他?”

  “所以,我可以推斷,你認識蘇巧言嗎?”尤國鋒說道。

  “啊,大概算?他的朋友們開車接我和我的幾個朋友一起出去玩過幾次。”楊布收斂了臉上的笑容,“我朋友說,一般…幾乎不會有人提起這個人。”

  “所以,你和蘇巧言是朋友?”

  “不是…我們只是同學。甚至我根本不知道同學聚會的時候,裡面哪個人才是蘇巧言…你應該知道這個名字是一個假名字!”

  楊布心中猛然一驚,剛想往回跑,面前就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

  槍口。

  一把烏黑發亮的手槍。

  “我也知道,這個名字是他乾爹乾媽給他起的,而且自從那些老人要不去世,要不只字不提之後,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知道蘇巧言的真正身份了。”尤國鋒左手握著槍,眼神冰冷的望著楊布。

  “那你也別找我啊,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就和幾個軍二代一起玩過,我什麽都不知道,你找他們去啊!”楊布的鼻涕和眼淚一起流了出來,他的身體緊緊靠在車廂過道的牆壁上,雙手緊緊扣在金屬的縫隙之中,聲音聲嘶力竭,夾雜著哭泣的聲音,明顯是被眼前的一幕嚇壞了。

  “蘇巧言的資料都被銷毀了,剩下的那些知道他身份的人都止口不言,那些人的身份也不允許我的老東家去調查。”尤國鋒將槍口從楊布的鼻尖,下移到楊布的肚子上,“青藍的10屆,我們能查的都查了,只有你們那幾十人和府城那個破敗學校的人們有過來往。我也不問你蘇巧言是誰,如果你知道,你早死了。”

  “那你想幹什麽?殺人是犯法的!”

  “那些人,有沒有給過你U盤?”

  “什麽?”

  “U盤!銀色的U盤!”尤國鋒厲聲喝道。

  “沒有,沒人給我東西!”

  “裡面的東西大概會讓我的老東家,家破人亡,鋃鐺入獄,畢竟他們這些大人物,誰沒點汙糟事啊,可蘇巧言那群小孩子,真有膽子收集這個。”

  “我沒有U盤,你放了我吧!”

  “萬一你說的是假話,我就不好交代了。據目前掌握的事情,那幾個被調查的人,被持有者上交的證據,都有對應的U盤加密密碼,當然,也有沒密碼的U盤,不過那些都是那個破敗學校拿來做交易的物件罷了。”尤國鋒的臉上露出歉意的微笑,“楊老弟肯定不知道,我家孩子尿毒症,是我老東家出錢,給他買來一顆腎,唉,這世上就是人情難還…萬一你騙了我,萬一你身上、你家裡有那個U盤,萬一你的U盤有密碼,起碼你死了,就再也沒有人知道密碼了。”

  “不要…”

  砰!

  槍聲響起。

  還有楊布墜下車廂的身體,被火車行進的慣性甩下山坡。

  尤國鋒笑了笑,又把手槍別回了後腰的槍套裡面,開始整理因為近距離射擊被迸濺血液的火車製服…

  …

  府城。

  王鳳遊還在馬路上尋覓著年前見到的那個穿著花大衣的老奶奶。

  想當年…想當初,下班路過的時候,王鳳遊就發現有一群人神神秘秘的在一個攤位聚集,當他們離開之後,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裡滿滿當當。這些人就好像是電影電視劇裡面,那些進行秘密交易的犯罪分子一樣,再加上那些年齡不同、性別不同、衣著不同的人們,東張西望鬼頭鬼腦的樣子,這個攤位的神秘感瞬間提到了頂峰。

  當王鳳遊懷揣著一顆可以害死貓的好奇心走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這個攤位販賣的是…

  小型煙花。

  那是小孩子們玩的摔炮和拿在手裡點燃的小呲花。

  於是,王鳳遊為表姐王阿琳,還有楊布、李庚、徐遠這幾個損友,瘋狂購物了好幾百的“物資”。

  與其他人一樣,神神秘秘的裝在黑色的塑料袋裡面,系緊口袋,東張西望,生怕被人發現畢竟,雖然全國大多城市政府都放開了煙花的政策,但是府城今年依舊不讓燃放煙花。

  時間流轉,到了今天正月初九,也是法定節假日結束的第三天,在結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後,王鳳遊還是選擇回到這條街上,尋覓著當初的那個攤位。

  摔炮這種東西,對於男性的吸引力,比禮花大多了。畢竟,如果不禁放煙花爆竹,那麽橫放二踢腳,才是男人們真正的樂趣。

  在廣場上存好了自行車,王鳳遊由東向西,再由西向東,巡視了兩遍街道上的各個攤位,再也沒有看到那天那個老奶奶,亦或者別的販賣小型煙花的攤位。失望的同時,就是上班一天的饑餓,瞬間充斥整個腹腔,當然,最大的原因,還是廣場旁那條深邃的胡同裡傳出陣陣的食物香氣,勾起了王鳳遊的饞蟲。

  在減肥和裹腹之間,王鳳遊果斷選擇了後者,畢竟,不吃飽怎麽有力氣減肥呢。

  胡同口掛著美食街的牌子,但是胡同口的入口附近,那些店鋪和美食推車都沒有開門,於是王鳳遊隻好往裡面走進去。

  而且,剛才有個賣燈籠的老板,告訴王鳳遊,賣煙花的人大概在胡同最裡面擺攤。

  在夜色與燈光的交映之下,王鳳遊看到胡同裡面的幾個美食攤位附近站滿了等待美食的客人,於是便加快了腳步,向著胡同深處走去。

  大概是晚上吃飯的時間到了,更多的遊客們跟在王鳳遊的身後,一起走入了胡同的深處。

  王鳳遊還是沒有看到賣小型煙花的攤位,不過失望的心情也只是存在了零點幾秒,王鳳遊還是選擇了靠美食來消磨時光。

  “老板,要一份烤冷面。”

  “加什麽?”

  “加金針菇,脆骨腸,要香菜,微辣就可以了。”

  “好嘞,微辣,香菜,金針菇,脆骨腸。”老板笑呵呵地將烤冷面的面片放在滾燙的鐵板之上,並拿起油瓶,在面片下面擠出一些,“小哥,剛下班啊?”

  “昂,下班餓了。”王鳳遊笑道。

  “這是第三天上班?”

  “對,初七就開工了。”王鳳遊點點頭,“上班不都這樣嘛,再也不和小時候一樣了。”

  “那肯定,小孩子們寒假一個月呢。”

  “還有暑假兩個月,好羨慕。”

  “小哥本地人?”

  “嗯,府城人,土生土長,我爺爺小時候就進城了。”王鳳遊扭頭掃了一圈附近的食客們,不管是夫妻還是情侶,似乎都有著一些不協調的意味,王鳳遊右邊的眉毛挑了挑,隨即眯起了雙眼。

  “大學外地?”老板還在和王鳳遊對話。

  “嗯。”

  “高中哪裡的?伯甲?英洋?還是青藍高中?”

  “呵,我就是青藍出來的。”

  “我家孩子也是青藍的,沒準你們還是同學的呢。”老板憨厚地笑著。

  “你特喵的下回好好組織語言,你這張臉也特喵剛四十,你孩子撐死初中。”王鳳遊雙手抱胸,一臉玩味的看著還在衝自己微笑的老板,“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在青藍上學!認識的人,遇見的事,都特喵倒霉催的!說吧,老板,你們這群人,找我什麽事?”

  “您這哪裡話,您是客人,顧客是上帝。”老板那胖胖的圓臉依舊是一副笑意,雙手用鏟刀不斷鏟動著細碎的洋蔥碎片,“我就想問問,您和嵇叔夜是朋友吧?我前一陣還看到你們出去玩了,當然,也許您和嵇叔夜真的是普通朋友。”

  “所以,你想說什麽?”

  “嵇叔夜有個授業師父,叫蘇巧言,和你一屆,大概你不知道他是誰,當然你和你的朋友們去那個破敗學校玩的時候,見過他的真容…不過這個人是壞人,所以嵇叔夜也不是好人。”

  “啊哈,然後呢,你們這些人堵我一個人?所以,還有啥?”

  王鳳遊聳了聳肩膀,攤開雙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環視了一圈這個胡同裡的男男女女,得到了一個結論——此時此刻的自己,是所有目光的終點。

  “你不害怕?”老板舉起一個裝滿番茄醬的瓶子,在烤冷面上噴灑著醬汁。

  “害怕管用嗎?”王鳳遊眯著眼睛,“我又沒進局子,所以你們這是私人性質。所以…我今天說了好多所以了,所以,你們想問什麽,趕快問,還有烤冷面多少錢。”

  “嵇叔夜有沒有交給你一個,或者幾個,銀色的U盤?”

  “U盤?沒有。給我那玩意幹嘛?給我種子?現在在不都是直接鏈接再加解壓密碼嗎?”

  “你怎麽證明你沒有從嵇叔夜那裡得到U盤?”

  “所以,問題回到了,你們怎麽才能相信我沒有得到嵇叔夜的U盤?”

  “更正一些,其實是你的校友,蘇巧言留下來的U盤,裡面有一些不太好的東西,而且嵇叔夜,在除夕夜,失蹤了。”

  “所以,嵇叔夜,消失在除夕夜,這句子真押韻。”

  “所以,我們不太希望有太多可能性。”

  烤冷面的老板將紅褐色的食材放進了一個紙碗裡面,放下了手裡的鏟子,開始解著腰間的圍裙。

  “所以,我的問題是,如果我身上真的沒有嵇叔夜所托之物,你們不會打擾我的家人吧?”

  王鳳遊把雙手放進了大衣的兜裡,望著一點點向自己靠攏過來的人們。

  “不會,畢竟,嵇叔夜說的話,只要聽見的人消失了,那就算徹底消失了。”老板彎腰從小車的攤位抽屜裡掏出了一柄三棱軍刺,在美食胡同裡的黃色燈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

  “軍刺?誒,我多問一句,蘇巧言老婆去世那件事你們知道嗎?”

  “你知道這件事?嵇叔夜說的?還是蘇巧言生前告訴你的?你果然和那些人交情不淺!”烤冷面的老板抬手製止了漸漸靠攏的人們的腳步,胖胖的圓臉上笑容戛然而止,連他的目光都冷冽了幾分。

  “看來你們知道這事,看來你們就是那幾個老家夥手底下的親信了。”王鳳遊把雙手抽了出來,解開了大衣的拉鎖,將大衣和保暖襯衣全部脫了下來,扔在了地上,露出了一件黑色的短袖冰絲,眯著眼睛在寒風中站的筆直,“我聽說肇事的司機…司機們…還有金主們,都凍死在了冷庫裡面?他們慘不慘?你們見過遺體嗎?給我講講,恐怖嗎?絕望嗎?”

  “你…為什麽連這件事都知道?!”

  “我今年就快二十八了,至今還是單身。”王鳳遊慢慢的將眼鏡後眯著的雙眼睜開,“我有一個有好感的女孩,她也喜歡我,但是我選擇把她當做路人。因為當年啊,有一個特別喜歡我的女孩,和蘇巧言的老婆乘坐了一輛車,出了車禍。我就想,如果我認識那些人是詛咒,那麽我必須保護我珍視的所有人,遠離身邊的人,就是最正確的決定。”

  “那輛車上…”

  “誒,我突然想起,我大概可以在今晚湊齊一桌麻將了。”

  王鳳遊單腳勾起了地上一根空心的鐵管,握在掌心,挽了一個棍花。

  “上!”老板揮手。

  “雖然軍刺比砍刀逼格高,但是被亂刀砍死肯定比被扎成篩子逼格高啊,我好久沒玩長槍了,今天肯定是不虧,我爸媽晚上還給我做了蘿卜燉羊肉…”

  十幾分鍾後,幾輛黑色的車輛停在美食街的胡同口,在周圍行人和攤主們好奇的眼光下,幾個嚴嚴實實長包裹被兩人一組依次抬了出來,塞進了後備箱裡面…

  人形的包裹…

  …

  正南市。

  豪華的星級酒店正舉辦著熱鬧且豪華的宴會。

  賓客們衣冠楚楚,在酒席宴間推杯換盞。

  四張超大的圓形餐桌上擺放著彼此相同的菜品,煎炸後淋上濃厚芡汁的被切的仿若綻開花朵的魚,墊著誘人土豆泥與烤蔬菜的肉排,薄到半透明生魚片被整齊排列在小型的冰山上,紅褐色的大型瓦罐裡一塊塊花膠、鮑魚、海參正在湯汁裡面起起伏伏…

  一切仿若一鍋燴菜,雜亂無章,而中外的菜色依舊被混合的傳了上來,共同擺放在圓桌之上。

  身材婀娜的服務員們穿著繡著梅蘭竹菊的短款旗袍,如風中擺柳,盡顯著誘人的曲線,在領班的帶領下,不斷將剛出後廚出鍋的菜品,端入這個宴會的場所。

  徐遠皺著眉頭,靜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今天的徐遠為了這個場所,也同樣穿了一身得體的黑色西服,白色襯衣的領口系著一條深藍與銀色交織的領帶,黑色的西服褲子之下,是一雙尖頭的黝黑皮鞋,整個人顯得端莊大氣,乾淨利索。

  徐遠撇了撇嘴,眼神中盡顯鄙夷的打量著某幾個光明正大的在服務生腰部臀部佔盡便宜的人們,這些和自己父親年齡差不多大小的人,除了和自己父親平級的官員,甚至還有更高一些的家夥。

  “哎!看什麽呢!”

  父親應該是看出了徐遠眼神中夾雜的東西,示意徐遠把自己的目光調整一些。

  “爸,雖然每次宴會結束你都回家,我還是想知道,他們,真的找一群那啥,通宵玩啊?”徐遠壓低了聲音,把臉湊到父親肩膀旁邊,帶著促狹的笑意,“你羨慕唄?”

  “兔崽子!你爹我什麽人,你不知道啊!”雖然也壓低了聲音,但是父親的眉毛都快立起來了,斜視著衝著自己賤笑的兒子,冷哼道,“我可是每次吃完飯就回家。”

  “那你肯定也聽說過晚上的活動,特嗨啊?我雖然覺得這些人都該從位子上滾下來,但是我真好奇啊,叔叔大爺們的快樂我想象不到啊…”

  “滾犢子!你特麽是該欠揍了!”

  “老哥,怎了,令公子又惹你生氣了?”一個中年男人舉著酒杯來到了徐遠和父親的身邊,應該正好是敬酒敬到了附近。

  “額…啊,是啊!”徐遠的父親急忙點頭稱是,“這兔崽子相了那麽多次親,都沒成,眼光太高,我特麽什麽時候才能抱孫子啊!”

  “老哥,現在年輕人和咱們那會可不一樣了,結婚晚,都沒玩夠呢。”徐遠和父親身邊的幾個官員們也聚了過來。

  “令公子年輕有為,又這麽英俊帥氣,不愁找不到好女孩。”

  “誒!這話就別說了。”徐遠的父親急忙擺手,“我兒子長啥樣我知道,跟我一樣,一般人,英俊這詞純粹是罵我們爺倆。”

  “哎,找個門當戶對的唄,別找網紅,太亂。”

  “身榮啊,想找個什麽樣的啊?告訴叔叔,叔給你找一個。”

  “你們家這麽好,也沒必要太門當戶對,女孩人好就行了,事業編啊,公務員啊,現在應屆生考進來的不少,改天讓我大侄子下去視察歷練一下,沒準就看上一個呢…”

  徐遠勉強露出微笑的表情,不斷應付著這位這些父親同事、上司、下屬的各種話題。

  雖然宴會上也有兩個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年輕人,但是那一副名為“懂事,知禮儀”的奴才相,令徐遠不禁犯起惡心,仿佛胃酸在某一個瞬間就會泛起波紋和漣漪。

  這的確是人情世故,每個人都要懂,也避不開,但是走的越遠,等級這種資本的東西就越明顯。

  徐遠不禁想起王鳳遊對於畢業後的某個工作經歷的吐槽,就因為有幾個在全國最大遊戲承包商的總公司上班的工程師來了,王鳳遊所在的分公司,特別命令幾個漂亮的女員工陪著打羽毛球,陪玩,陪吃,陪唱歌。最後還是那幾個女生晚上十一點多集體要求回家,這個歡迎儀式才不了了之。

  徐遠不想陪父親參加這種官場的聚會,雖然名義的確是私下聚會,也的確是幾個人自掏腰包,但是,有些地方待久了,總能看到一些衝擊視覺的東西。

  徐遠想起來嵇叔夜對自己父親的評價,是個好人,所以難走。

  “身榮是青藍高中的畢業生?”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啊,對。”徐遠的父親一邊滿臉笑容的和身邊的人碰著酒杯,一邊回應著來自另一張餐桌上的話語。

  “軍部的嵇叔夜,他的老師就是青藍高中畢業的,不過他老師死後,所以資料都銷毀了,連一個名字都沒留下。令公子認識嵇叔夜的老師嗎?他的真名叫什麽?我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奇,能教出這樣一個當代英才,未來拜將的精英,嵇叔夜的老師應該不是無名之輩吧?”

  當嵇叔夜的名字在宴會廳的空氣裡響起時,時間在瞬間凝固,滾燙的熱油也在三伏天裡刹那凍結。

  “不認識。”徐遠答道。

  “那嵇叔夜,你認識嘍。”

  “自然認識,點頭之交。”徐遠站起身來,低頭對著父親說道,“爸,這裡太熱了,我想出去涼快點,順便去洗手間洗把臉。”

  “你去吧。”

  “嗯。”

  徐遠轉身離去,身後響起了父親大笑的聲音,“都這麽嚴肅幹嘛,哈哈,嵇叔夜又沒說要來咱們這邊,再者說,不是說他過年的時候,一整個車隊十幾個人都在高速上失蹤了嗎…”

  正在向外走的徐遠歎了口氣,略帶擔心的扭頭看向了自己的父親。

  嵇叔夜的老師,自己見過那個人的真面目,父親也見過…

  裝飾華麗的走廊,似乎隻存在白色、紅色、金色,三種顏色,在嵌入牆壁的水晶燈的燈光下熠熠生輝,隨著徐遠離開了宴會廳,嘈雜的聲音也逐漸一點點減少,明亮的走廊顯得深邃而幽長。

  一個穿著旗袍的女孩端著托盤急匆匆的迎面走來,大概是距離沒有掌握好,女孩的肩膀和徐遠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徐遠的身子搖晃了一下,猛然站住,而女孩則是連續倒退了好幾步,托盤上的高腳杯全部摔在了地上,縱然有地毯的阻擋,下落的衝擊力還是讓這幾個杯子分裂成好幾份,大概是香檳和某種紅酒的液體潑了徐遠一身。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穿著蘭花旗袍的女孩嚇得梨花帶雨,顧不上自己肩膀的疼痛,急忙對著徐遠一邊鞠躬一邊道歉。

  “沒事,換一身就好。”徐遠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示意沒有關系,“倒是這些玻璃茬太危險了,你通知清潔人員過來收拾一下吧,你再去重新取酒吧。”

  “我來,我來就可以。”女孩抹了一把眼淚,蹲下身,想要收拾那些破碎的高腳杯,貼身的旗袍被臀部的曲線撐起一片渾圓。

  “我來幫你吧。”徐遠彎下身,探出手摸到了那個從女孩手中掉落的紅木托盤。

  “你叫徐遠?”

  這個年輕的女服務生突然發問。

  “你認識我?”

  徐遠彎著腰,有些疑惑的看向女孩,甚至連指尖的托盤都沒有拿起。

  呲——

  女孩的手裡捏著一片鋒利的玻璃碎片,抬手劃過了徐遠的脖頸。

  “咳,呵——呵——”

  徐遠瞪大了雙眼,雙手捂著自己的咽喉,再也發不出一個聲音,那塊玻璃大概是把自己的氣管劃開了…

  猩紅的血液從指縫裡不斷的湧了出來。

  徐遠的視線開始模糊,身體重重的倒了下去…

  …

  萬城大廈。

  沒有竣工的建築物只有水泥的暗灰色近乎融入了整個夜色。

  李庚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站住,不斷的喘著氣,胸口劇烈的起伏著。他轉回身,望著另一側幾十米開外,同樣停下腳步,大口喘氣的黑衣人們。

  黑衣人,其實也只不過是黑色系帶皮鞋、黑色西褲、黑色襯衣而已。

  “我去,你們…呼…我就給我對象買束花,攤位最後一捧帶彩燈…帶彩燈的花…你們掏槍…追…追我…”

  李庚雙手拄著自己的膝蓋,大口喘著粗氣。

  “你們有槍…這事…先不說…八槍…全空…氣不氣…就問你們氣不氣…為什麽追我…我一個普通人哪值八顆子彈啊…說…說清楚…”

  “呵,兄弟…你在學校…練體育的?跑的夠快的啊!”為首的男人氣急敗壞的從腰間抽出一把手槍,狠狠地扔在了地上,然後如同李庚一樣,雙手放在了自己的雙膝上,彎腰喘著氣。

  “我…我啊。”李庚略微緩了一下,讓自己的呼吸平複了一些,“我喜歡運動,要是有下輩子,我想當一個極限運動表演者,當然,現在當會計也挺不錯。”

  “你…這願望…”

  “看來我今天能如願以償了。”李庚直起腰來,雙手叉腰,“總該有個說法吧,我從小好好學習,尊老愛幼,扶老奶奶過馬路,給孕婦讓座,救助小動物,這事我都做過,憑心而論,我這輩子沒做過缺德事,不至於有人拿真槍打我吧?還有那個你誤傷的路人,估計傷了肺葉了,你不怕遭天譴啊?我覺得你們也不用跟我解釋你們是好人,當你們在公眾場合,使用法律明令禁止的熱武器的時候,你們只剩下惡人這一個標簽,還是有權有勢的人們手底下狗腿子的那種。”

  “上支下派,奉命行事。”為首的男人也平複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站直了身體,和李庚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在城市商業區霓虹燈的夜色下,遙遙對望,“你第一句話,說對了,你已經可以考慮下輩子做什麽了,我們的人把一樓圍了,你出不去。”

  “理由!理由你說啊!”李庚的眼白上面布滿了血絲,聲音也有些聲嘶力竭起來,“我的確剛開始害怕極了,但是現在,我隻想知道你們想幹什麽!”

  “青藍高中!你們某個同學的徒弟叫做嵇叔夜!他找過你們其中的一個人,又或者你們幾個人…他有沒有給你一個銀色的U盤,交出來,你就可以離開這裡,是回府城找家人,還是繼續這裡和你女朋友在出租屋同居,沒有人會管你!”

  “沒有!你們都能調查的這麽仔細,難道不知道我們有沒有什麽U盤嗎?”

  “U盤除了那些當做籌碼的幾個,剩下的U盤都有對應的密碼,如果第一次輸入不對,U盤內部就會自動銷毀。”

  “我沒什麽U盤,也沒有什麽密碼。”李庚搖頭否認,“你們找那個叫嵇叔夜的去啊!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也沒在青藍高中見過他!”

  “嵇叔夜不是你的校友,他的老師才是你的同學。至於嵇叔夜,已經失蹤好幾天了,可能是被人控制起來,也可能已經被處理掉……我們懷疑,他出事前把那些裝著某些秘密的U盤委托給了你。”

  “懷疑?然後你們衝我開槍?你們有槍,我這輩子第一次看見真槍,也第一次被人拿著槍滿大街亂跑。你們看起來來頭不小,我倒是沒處申冤了。”李庚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接著開始整理自己灰色外套的衣領,並加了一枚扣子,“真希望你會在下一刻告訴我,現在咱們是在拍電影。”

  “和嵇叔夜有關系的人都有嫌疑,因為那串U盤消失了,一個不剩,但是如果U盤的密碼徹底消失,那麽U盤的存在也就無關緊要了。”

  “U盤裡面有什麽?某個大佬的裸照嗎?”李庚撇了一下嘴角,眼神瞟向了自己身後的樓梯處,出現的另一批黑衣人。

  “如果真是那樣,那肯定不值剛才我打你的八顆子彈。”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假設你們還在懷疑U盤曾經在我的手裡,而我死了,但是U盤可能會出現在我的親戚朋友身邊,縱然你所說的對應密碼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那麽你們還會為了那個U盤,而去找我的家裡朋友嗎?”李庚轉身問道,身後樓梯上來的幾名黑衣人已然站立多時。

  “這些都不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為首的黑衣人伸出右手食指晃了晃,“當年那些人,他們身邊的人們,我們動不了,所以只能采取笨方法——若是身邊人的身邊人,例如你們,全部消失,再等那些位高權重老家夥們老死…當年那個被我們老爺視為眼中釘的組織,在這個世界上,就徹底死去了,這個世界不會有人再提起那個名字,因為自命清高的家夥,死的最快。”

  “啊,我大概聽清楚,我惹上麻煩,是因為一個叫嵇叔夜的人,他的老師是我的高中校友。而嵇叔夜老師所在的組織,掌握了你家老爺的某些痛處?嵇叔夜出事了,證據也找不到,所以以防萬一,你們決定破罐子破摔?”

  “不錯。原因我們給你解釋清楚了,你該留遺言了。”

  “呐…抓到我再說吧!”

  李庚猛地向樓梯衝了過去,對著其中一個黑衣人的臉,就是一記直拳…

  半小時後…

  尚未建設完成的萬代大廈,幾個人影陸續從頂樓墜落,在廣場上的瓷磚上面,綻開了一朵朵血紅的猙獰的鮮花…

  …

  深夜十一點,手機的鈴聲響起。

  我才終於從夢中驚醒,脫離了那真實又虛幻的莫名夢境。

  我打開了手機,接通了我那個朋友的電話。

  我朋友的酒店房間就在我的隔壁。

  “有什麽事情嗎?”

  “剛睡醒?嘖,其實我一直信奉一點,夢境是現實的延續。當然,我不相信命運,即使是悲慘的故事,總會有辦法扭轉過來,而我們需要承受的只是更多的後續。”

  “我夢到了幾個似曾相識的面孔,但我想不起來自己再何時見到過他們,他們死了,而我在夢中,似乎自己就是握著凶器的凶手,或是心如止水的旁觀之人。”

  “嗯,所以該回去了,這裡不是咱們應該存在的地方…還有,我認為當年釋魚那些人遺留下的舞台劇,在開幕之後,大概會比你今天剛剛夢見的那些噩夢,略微精彩一些…嘖嘖,兄弟倪牆,外禦其辱,你說,現在的人們,看中的是財富、科技、知識的利益,還是種族的血脈?”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我心頭一震,似乎自己隱隱抓住了一些思緒。

  “夢境,還是現實,又或者瘋狂。我懶得思考。”我朋友的聲音在手機的另一邊依舊玩世不恭,又在瞬間從輕快轉為狠戾,“我只是希望那些披著人皮的東西,滾出這片土地!”

  我沒有出聲,也沒有掛斷電話,只是看了看二十三點五十多的鍾表,推開沒有開燈的臥室的窗戶。

  熱風撲面。

  我不僅打了一個寒顫。

  已入秋天,暑意卻未消散。

  可是我為什麽會感到寒冷呢?

  向樓下望去,不遠處的陰影裡有著一個一身黃褐色西服的人影。

  似乎正在向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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