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直追逐著暗夜精靈的腳步。
但他盡力了。他的辦公室速度實在跟不上開著超跑的暗夜精靈,甚至連傑夫傭兵團的摩托車尾燈也飛快地消失在視野中。
他只能跑贏爆胎的傑夫。
幸好,不遠處的那根直衝天際的月光給他指引了方向,才不至於發生目標就在眼前而他卻迷路了這種尷尬的事情。
直到跑了大概有十多分鍾的時間,才終於透過密林枝葉看到了前方有一片湖泊。
精神一振之下,李正直咬著牙跑完最後一段距離,鑽出樹林,而後就被眼前的神跡給震住了。
只見在漣漪著銀色波紋的湖面上空,有一道連接天地的白色月光。
它是那麽地聖潔,以致於湖岸圍了一圈的暗夜精靈們全都雙腿跪地,雙手捧於胸前,低頭祈禱著。
而在離湖面約有十多米的半空中,在白色光柱的正中間,籠罩著一名身著白色華麗長袍的女性暗夜精靈。
她的身體懸浮在半空中,雙手高高舉起並朝外稍稍張開,仿佛在擁抱月光。
這時,李正直聽到身前不遠處跪著的精靈公主激動地說道:“偉大的月亮女神終於回應了母親的祈願!當月光衝破黑暗森林頭頂的迷霧,向大地揮灑它的聖潔時,地面上的一切汙穢都將被淨化!而我們同樣會被淨化,所有的同胞們將從四面八方湧入這裡,回歸世界樹的懷抱!”
聽到公主這番如此振奮人心的宣言後,四周的暗夜精靈們情緒更加激動,不約而同地加大了祈禱的聲音,試圖通過這種方式為他們的女王鼓舞加油。
但李正直隱隱感到有些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而此時,正被籠罩在聖潔月光中的精靈女王艾瑟拉,她臉上的表情並不是虔誠,而是……
驚恐!
“不,我看到了什麽……原來是你,是你在一直阻止月光的救贖!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哈達薩斯,你為什麽要騙我?!”
“為什麽!!!”
一聲厲叫撕破了天際,和此地所有人的幻想。
緊接著,他們就看到精靈女王主動揮手切斷了與月光的聯系,而後像失去全身力氣般從空中自由落體,“撲通”一聲墜入了湖裡。
“母親?!”瑪爾莎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前衝幾步就要躍入湖中。
“公主殿下,請讓我們來保護女王陛下!”
附近的幾名暗夜精靈伸手攔下被擔憂衝刷了理智的瑪爾莎,將手上的弓箭往地面一扔,就躍入湖中。
不多久,在瑪爾莎的心急如焚中,兩名暗夜精靈一左一右地攙扶著精靈女王,從湖面鑽了出來。
“快帶陛下去療傷!護衛隊,清場!”
在族群領袖倒下的一刻,身為儲君的瑪爾莎終於展現出了自己的鐵血手腕。
不過,這對李正直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
因為他就屬於被清場的對象。
在這危機時刻,李正直的思緒如同上了機油的生鏽齒輪,開始緩緩滾動,且越來越快。
在此之前,無論是初入世界時選擇與王剛背道而馳,還是在聖光城被衛兵包圍,抑或是在食人魔之嶺分析局勢,李正直更像是身為一個局外人在觀望著事態的發展,因為他覺得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但現在,局勢失控了。繼續用在辦公室時的思維運轉速度去應付眼前的危機,顯然已經不夠。
所以,他不得不給自己加油提速。
身邊的暗夜精靈們面帶肅殺之意地圍了上來,而他們的速度,在李正直的眼中都尤如烏龜般緩慢。
因為此時,他的思維運轉速度已經遠遠超過了時間流動的速度!
人們口中的黑暗森林是詭異的,不適合生存的,且暗夜精靈們早已離開此地。但事實卻是,精靈女王帶著一隊人偷偷居住在月光湖邊。
是什麽吸引了精靈女王,又或者說,是什麽讓精靈女王不得不停留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環境中?
月光湖的傳說,月光酒的效用,精靈女王對月光的呼喚,以及剛剛在月光中她失態時說出的那句話,這一切的一切,在李正直的腦中糾纏在了一起,像一團雜亂無章的毛線。
就在某一時刻,李正直突然從這團毛線中找到了線頭,將它一點一點地拉了出來。
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那麽能推翻巨龍統治的關鍵一環,就是精靈女王!
剛想通這一切,周圍的時間流速突然就變回了正常。
在兩把刻有精美雕紋的窄刃刀架在脖子上的同時,李正直大聲說道:“我有辦法治好你們的女王!”
瑪爾莎顯然不會被這麽低級的應急手段所欺騙:“精靈才是這片大陸上最優秀的醫師,尤其是我們之中的女祭司,這一點連你們人類的牧師都不得不承認。不用再拖延時間了,殺了他們!”
就在這時,被男人們保護在中間的琳達突然拉弓朝瑪爾莎射了一箭。
後者一個驢打滾,躲過了這支奪命箭。卻沒想到,她剛好滾到了一片灌木叢的邊上,還沒來得及起身,脖子上就被架了一把熟悉的小刀。
“又是你!”瑪爾莎咬牙切齒。
羅斌只露出了一隻手臂,整個人始終躲藏在灌木叢,將自己的要害部位很好地掩藏了起來。
附近的暗夜精靈們都將箭頭瞄準了灌木叢,卻始終不敢松開拉住箭羽的手。因為一旦無法一擊致命,他們的公主就會香消玉隕。
見狀,李正直終於松了口氣。
這個小配合並不在他的計算之內,完全是出自琳達和羅斌的臨場發揮。不得不說,十分精彩。
“大家都不要激動。”他高舉雙手喊道,“我們並非為刺殺你們的女王陛下而來,而是為了幫助你們解決當前的困境。我們不是敵人,而是朋友!”
這時,傑夫終於拖著傷腿走到了森林邊緣。
聽到這話後,不由地嘀咕了一聲:“怎麽聽著這麽耳熟……”
但下一秒,他就看到了雙方的劍拔弩張,趕緊找了棵大樹躲在後面。
場中,李正直還在遊說著暗夜精靈們:“女王陛下傷得很重,同時我並不認為你們的女祭司能治好她,因為她的傷勢並不在身體。公主殿下,不妨讓我們等上幾分鍾,便知我的判斷是否準確。”
瑪爾莎此時被人用刀架著脖子,自然是懂得服軟的。
“我可以等上幾分鍾。但如果我發現你在拖延時間,那麽就算拚著性命不要,我也要把你們這群邪惡的人類全部埋葬在月光湖畔!”
李正直聳聳肩,沒有和對方爭口舌之利。
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羅斌握著小刀的手就像石化了一般,一動不動。
瑪爾莎絞盡腦汁思索著脫身之法。從一開始,她就沒有相信那個黑發男人的謊言。
只不過拖延時間也正是她當下所需,所以假裝配合罷了。
她在等,等她的母親身體無恙的消息傳來。
終於,她等到了。
一名身穿白色長袍的祭司打扮的女性暗夜精靈匆匆跑了過來,看到眼前陣勢後,不由地為之一頓,但很快就回過神來。
“公主殿下,不好了!女王陛下遲遲沒有醒過來,請您趕緊過去看一下吧!”
“什麽?!”瑪爾莎本能地想要起身,突然又想起來脖子上還架著把小刀。
“放開我,你這個無恥的人類!”她嬌斥道。
但在冷酷的羅斌聽來,這聲嬌斥跟撒嬌並沒有什麽區別,除了聲音大了點。
李正直扯出一個自以為很友善的微笑,好整以暇地說道:“現在是不是該我上場了,公主殿下?”
“休想!我就算死也不會相信你們人類的話!”
“哦?所以你要拉著你的母親陪葬?”
此話一出,瑪爾莎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我沒有!”
“你有,並且,你正在堅定不移地執行著。哦,我知道了,你是想女王陛下早點去世,你好繼承她的家業,對不對?”
“你胡說!!”瑪爾莎快要被氣瘋了。
前來通報的白袍女祭司還在不停地火上燒油:“公主殿下,請您快點,陛下需要您!”
瑪爾莎豐滿的胸脯快速起伏著,優美的弧線不斷變化出令人心驚動魄的迷人景象,卻沒能在羅斌心中掀起半點波瀾。
終於,對母親的擔憂完全壓倒了理智。
“你想怎麽樣?”
“我想去見女王陛下,順便替她治病。”
“報上你的姓名,人類。”
“李正直。”
“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最好如你的名字一樣光明正直,否則你將點燃精靈與人類的戰火!”
“我向來都是個表裡如一的人。尤其是在面對美麗的女士時,我尊重她們絲毫不亞於我的領導……哦不,領袖。”
瑪爾莎認真地打量著眼前這名長相平凡中又帶了點誠懇笑容的人類。
“量你也不敢冒犯自己的領袖!叫他們都放下武器,我允許你去見陛下。作為交換,你的人必須自縛雙手!”
“你們都聽到了?不要客氣,我來替你們綁上。”
琳達用極度不信任的目光看了李正直一眼。
“不了,我們自己會來。”
李正直隻好來到柳然然跟前,從她手中接過從包包裡翻出來的繩子,開始替她綁上雙手。
柳然然完全沒在意綁手這種小事,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哥哥,我不信你會治病,但我也不認為你會放棄我們。”
李正直小聲地笑道:“我沒騙她們,女王的病只有我能治好。因為,她患的是心病。”
“心病?”柳然然低呼一聲,心中不斷猜測著。
“不要胡思亂想,在這等我回來,乖乖的。”
“嗯!”
這時,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人類,還不快叫你的人放了我?”
李正直頭也不回地揮揮手。
羅斌默默地收回小刀,在瑪爾莎轉身抓捕他之前,就隱入了黑暗之中。
“人類,我們的約定是你的人必須要自縛雙手!你難道要食言?”瑪爾莎剛剛平息下去的怒火又被成功點燃。
“公主殿下,我有名字。”
“但你的所作所為絲毫配不上你名字中的正直!我現在開始懷疑你接近女王陛下是不是有什麽陰謀了!”
“你為什麽會有這麽奇怪的想法?”李正直驚訝地回過身來,“到目前為止,我都在遵守著約定。你看,我連我的妹妹都綁上了,哪怕她對你們沒有絲毫的威脅。”
“可是剛才那人……”
“剛才那人並不是我的人。”李正直強勢打斷道,“他只是我在半路上遇到的一個陌生人,最多算是同行者,遠遠稱不上我的人。”
“你!”
“所以,我們並沒有食言,不是嗎?”
“混帳!你無恥!你一點都不正直!”
瑪爾莎都快被氣瘋了。世上怎麽會有這種混蛋東西,居然和她玩文字遊戲。
關鍵還在於,她沒法反駁!
柳然然低著頭。從不斷顫抖的小肩膀可以看出來,她憋得很辛苦。
另一邊,白袍女祭司還在繼續拱著火:“公主殿下,請您勿必快點!”
“知,知道了!”瑪爾莎幾乎是咬碎了銀牙才崩出這句話。
隨後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湖畔對面。
李正直暗暗咂舌。
就這彈跳力,難怪可以把樹梢當成自家樓梯隨意上下。
也得虧是羅斌擅於隱藏自己。如果是正面交鋒,那個只會撒嬌的小公主恐怕一個照面就能要了殺手的命!
衝著同伴們打了個稍安勿燥的手勢後,李正直朝著白袍女祭司走了過去,並在她的帶領下走進了對岸的叢林中。
柳然然和傭兵團的三個人則是背靠背縮成了一團,被圍在一群虎視眈眈的暗夜精靈中間。
不遠處,藏身於樹後的傑夫看到這個陣勢,心中焦急萬分。
“同伴被俘,金主深入虎穴生死未卜,我該怎麽辦?該死的,為什麽我只會搓火苗!如果我在這個時候能夠力挽狂瀾,琳達一定會對我刮目相看,說不定還會投懷送抱發生點不可描述的事情!”
“對了,搓火苗!如果我在這裡搓個小火苗,在這暗無天日的環境下,肯定能夠吸引暗夜精靈的注意,那樣他們就能趁亂逃走了。我真是個天才!”
傑夫沉浸在自己的完美計劃中,渾然不知身後站了一個人。
正當他抬起右手想打個響指時,一隻手突然從後面伸了出來抓住了他的手。
“噢法克!你能不能不要這麽陰險地躲在我身後!”
看到來人是金主團隊中那名冷酷男人後, 傑夫松了口氣,但又十分不解。
“兄弟,我正打算解救我們的同伴呢,你不來搭把手?”
羅斌搖搖頭,嘴巴裡蹦出個字:“等。”
“等?”傑夫嗤笑道,“是等你們老大創造奇跡,還是等精靈女王大發善心放了他們?兄弟,這可不是小說裡的世界,暗夜精靈對我們人類的仇恨比這片黑暗森林還要大!你說可笑不可笑,明明是守護世界樹的巨龍叛變了精靈,還霸佔了我們的黃金之都,到頭來卻是我們在跟暗夜精靈打得不可開交。真不知道上頭那些人到底是怎麽想的!”
羅斌再次搖搖頭,又被逼出兩個字:“或死。”
傑夫認真地盯著對方的眼睛看了幾秒種,發現他不像是在開玩笑。
“行,你手裡有刀你說了算!但我猜你一定沒有嘗過女人的滋味,否則你的手絕對不會這麽冷。回去後我介紹幾個妞給你認識怎麽樣?我敢保證,就算你是冰山裡鑽出來的冰人,她們也能把你給融化了!”
羅斌的手絲毫沒有松動,眼中的寒意越來越濃。
“哦,當然,也有可能是你把她們冷凍了。該死,你怎麽能這麽冷?教教我,怎麽才能變冷,是不碰女人嗎?但我想變冷就是為了吸引女人,不然我為什麽要變冷?”
傑夫的牢騷話一句接一句,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直至消失在叢林的黑暗中。
終於,湖邊再度回歸平靜,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只有柳然然四人仍被包圍著坐在月光湖畔,或絕望或期盼地,等待著審判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