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就能看見蒙克莊園的舊址上空一片烏壓壓的烏雲,閃電在其中閃爍,悶雷隆隆作響。每朝那座鬧鬼的宅邸走幾步,基根都能感覺到天色暗下一分,明明現在只是正午。秋老虎撒野時留下的悶熱此刻也蕩然無存了,偶爾卷起的小風柔和而冰冷,如同一把磨到吹毛立斷的剃刀,順著乾乾淨淨的後脖頸刮下,雖不至於見血,但不免讓人提心吊膽。
獵魔人從馬背上下來,取了銀劍和對各種怪物皆有奇效的萬金油“巨浪”。他打發走法夫納,改為步行往那座廢棄的莊園趕,一邊走,一邊回憶著克裡夫教的牧師對這座鬼宅的相關信息的講述:
“威廉姆斯·范·蒙克是蒙克家族最後一任主人。他是近親結婚生下的孩子,體弱多病,一直深居簡出,從來沒離開過莊園。幾年前有傳言稱,威廉姆斯在搞邪惡崇拜,並且使用黑魔法。我們對他家嚴密監視,卻始終一無所獲。後來傳出了威廉姆斯暴斃的消息,他沒有繼承人,家族就算斷絕了。可自那以後,他的宅邸開始鬧鬼,而且周邊的村落和城區陸續有約三十人離奇失蹤……溫格堡的教會下令封鎖那裡,並陸續派出十二名神甫前去驅魔,結果無一幸免,最後教會只能停止針對蒙克廢宅的驅魔行動,我們只能仰仗你們獵魔人了。在大上個月終於請到一位獵魔人,但他一走就再也沒回來,也許是被嚇跑了吧。現在那裡簡直是人間地獄,周圍幾個聚落的人都逃命去了……天空之父在上……”
終於到了,沒有生命的徽章也不禁為這裡的陰森而戰栗,仿佛在苦勸它的主人“回去吧”。透過上了好幾道鎖的鐵柵欄門,可以看到那座稱不上氣派的“骨灰盒”,荒蕪的庭院裡一片愁雲慘霧。
好在外牆有一段已經頹圮,基根踩著高高低低的磚石碎塊翻將進去,走過盛滿枯草梗的花圃、塌掉的蜂籠,他看到一具屍體,腳邊插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鏟子,泛著綠光。本以為是神父或獵魔人的遺體,可靠近了才發現,那是個怪物——
它身上破爛的黑色袍子上有燒灼的痕跡,撩開就能發現數道深且利落的劍傷,沒有血流出,胸口的洞裡沒有破損的心臟,只有乾硬的肌肉。屍體的頭掉在另一邊,是個臉上只有一個鼻子和一雙耳朵的光頭。“這東西根本不是自然生物。看傷口的走向相當飄逸,一定是上一個獵魔人做的,他與僵屍進行了搏鬥,最終殺死了它。這鏟子就是僵屍的武器。”
天邊打了個閃,視野裡一道白光照亮了一切,這個時候,基根看見在廢屋的一扇破窗後出現一個瘦高的身影,未來得及分清那東西是男是女,是正對還是背對著自己,一陣裂帛般響亮的雷鳴便響徹了玄色的蒼穹。盡管有所提防,但基根還是驚得渾身汗毛倒豎,再看向那扇窗,哪還有半個人影?
“吱呀啊啊啊——”
宅邸厚重的正門緩緩朝裡打開,鉸鏈發出令人牙酸的怪聲,仿佛——不是仿佛,完全就是在不懷好意的邀請獵魔人進到裡面去。基根咒罵了一聲“大爺的”,沿著十幾級台階走了上去。就在他進到門廳裡時,兩扇大門冷不丁的關上了,發出一聲巨響,震下不少浮土。獵魔人再去拉,已然打不開了。
獵魔人轉過身,四下觀察著一片狼藉的大廳。空中彌漫著沉重、汙濁的血腥氣和死氣,滿地丟棄著七零八落的人類骸骨,還有一些誇張、畸形的骨骼,隻可能是怪物的;盔甲架上全套的希達裡斯裝甲擎著兩臂,
鏽跡斑斑;幾只花盆裡的綠植全部枯死,只有一截乾癟的枝乾硬挺挺的杵在土裡;書架上底下碼放著整整齊齊的古典名著,上頭則盡是神秘學的典籍和褻瀆之書。那些有關黑魔法的書本,有一些在克裡姆·裘克的法師的火盆裡見過,即使隻研習其中的一項課程都會是萬劫不複。 頭頂上滿是大片大片絮狀和網狀的蜘蛛網,還有一些在顫動,上面是鬼鬼祟祟攀爬著的蜘蛛。忽然,在黑洞洞的天井上出現一個巨大的蜘蛛的虛影,它嘯叫著從網上跳下,不巧撞上獵魔人的銀劍被捅個對穿,八條腿分別一蹬,死了。原來只是一隻體型堪比奇奇摩的絡新婦,其毒性來得甚至沒有安德萊格猛烈。
基根淡定地甩下蟲屍和毒汁,正要向前進發,又聽見一陣詭異的低吟。他警覺的看向一樓的一面牆壁,蒙克家族歷代家主的肖像畫按照輩分掛在上面,最後一幅是一位臉上毫無血色和表情的瘦削男子,看來就是威廉姆斯。畫上那雙空洞、單調的深灰色眼睛有一瞬間流露出些許神采,就連往下耷拉的嘴角好像也平了起來,還在往上翹。
兩團黑色的糊狀物從那兩副盔甲的腳下冒了出來,漸漸充盈其中,形成兩個模糊的人形從架子上下來。它們分別從牆上取下一把劍,就直取基根的頭顱。它們的劍術稀松平常,也不像日間妖靈那般頑強,隻用劍一刺便仿佛元氣大傷,再補一劍就倒地不起。可那倒下來的盔甲須臾間便重新站起,繼續攻擊獵魔人,怎麽也不能將它們完全打倒。架劍格擋時,基根發現威廉姆斯的肖像居然換了一個姿勢,右手舉到臉側,伸出貼緊的食指和中指。基根料定是這幅畫在作妖,一個阿爾德拍過去,硬而脆的畫布發出“哢”的慘叫,兩副盔甲就“乒鈴乓啷”的倒下來,再也不動了。
“狗東西,讓你在這兒神神叨叨的。”
獵魔人挑下那副畫踩爛。他豎起瞳孔,又在空曠大廳裡轉了一圈,一點銀光忽然出現在視線內,就在一塊完整的女性胸骨下,還在發出“叮鈴鈴”的聲音。獵魔人好奇的掀開骨頭,才發現那是一枚獅鷲徽章,斷裂的銀鏈從環中滑落,徽章在獵魔人的手心裡抖個不停。
“獅鷲學派的人?……會是雷斯克嗎?……別想了還是。”
基根穩了穩心神,把徽章也進皮包裡。剛要上樓去,卻忽然發現在塵土飛揚的空氣中泛出微弱的藍色波紋,顏色漸漸的飽滿,從四面八方圍攏而來,聚成一顆冰冷的光球,漸漸下落,伴隨著短促、高亢的爆炸聲,化成一個狼人般猙獰的獸形。
“哢哢!哈哈哈哈!”
怪物仰著三角錐狀的頭,發出狂笑般的嘶吼,震得塵土撲簌簌的從樓上往下掉。一支尖利、帶觸角的犄角從頭頂正中冒了出來,如同內裡充滿雜質的暗淡水晶。它張牙舞爪的撲向獵魔人,與他廝鬥起來。
戰鬥過程中,這隻怪獸會用雙手釋放法術, 全部能與五大法印對上。這讓一個恐怖的想法在基根的頭腦中產生:這怪物就是上一個獵魔人。同時,他也看出怪物的怪異之處——雖然它行動迅捷,每一次撲擊都仿佛挾著千鈞之力,卻總能在就要撞到障礙物時迅速刹住車,然後開。靠著它這古怪的弱點,基根屢次在怪物焦躁的抓耳撓腮時欺近其身,以剛猛有力的劍術在怪物身上留下數道傷口。受傷的怪物愈加狂暴,它頭頂上的角亮起,而後“啪”的射出一道光,直接點爆了基根的昆恩。再閃一下,就有幾隻白色的鬼魂揮著翅膀從地底飛出,尖叫著向基根發起衝鋒,獵魔人應接不暇,一時落了下風。
“哈哈哈哈哈哈!!”
怪獸嘲笑般的吼叫著。忽然,它的樣子變得很奇怪,像狗似的吠叫了幾聲,一隻爪子伸向獵魔人,另一隻爪子掐住自己的脖子,兩腿擺出起跑的架勢卻一動不動,就這麽保持著詭異的姿態,痛苦地嗚咽著。
“什麽情況?……”
怪物的犄角縮了回去,筋肉虯結的身軀也慢慢的縮了下去,逐漸變成一個跪在地上的男子。基根舉著劍,湊近去看。“什麽人?!”他厲聲詰問道。
“你是基根嗎?……”男人看起來相當虛弱,氣若遊絲的問道。基根心頭一緊,“什麽?你怎麽知道?”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抬起頭,悲哀的望向基根。在那張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時,基根本就碩大的貓眼差點蹦出眼眶。“雷斯克?!……你怎麽……真的是你?!”
“真是……太狼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