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這種事老是落在我的頭上?……”
基根和雷斯克隔著一把雙手大劍長度的距離,可誰都不再朝對方邁出一步。基根持劍的手因為恐懼和悲傷交織混雜的感情而顫抖,他望著雷斯克,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而今變得憔悴不堪,形銷骨立的身軀上遍布血痕,深深低下的頭頹廢的抬起,曾經熾熱而充滿正氣的雙眼如今只剩下面對老友的無地自容。
“一別半年了,我的朋友。”雷斯克終於打破了死一樣的寂靜,吃力地站起來。“你過得好嗎?還在堅定不移的走著獵魔人之路嗎?”
“我一直沒有走歪路……”基根聲音嘶啞的說道,一時間有些失神。
“那就好。我相信你不會的……”
“……你,怎麽會這樣的?”
“你看,還不就是這麽一回事麽……我變成了惡魔的容器。”
“……我想知道更多的細節。”
“分享情報啊……就跟咱們剛認識那時一樣。”雷斯克苦笑著,“也罷,它這一消停也得一兩個鍾頭……正好我也和你說說話,我把我知道的,還有發生在我身上的都告訴你。省得再跑上跑下的調查了。”
“嗯。”
“這個東西被屋主起名叫做‘戴蒙諾斯’,是一個沒有實體的惡魔,掌管著這座鬼宅和住在裡面的其他的惡靈和魔鬼。威廉姆斯召喚它來到人間並將它注入了自己的體內,而後就被徹底奪舍了。他的肉體化成怪物,自己的心智也死去了,只剩下惡魔的意識。從此,戴蒙諾斯霸佔了整個莊園,並開啟異次元的裂縫,放進來許多惡魔爪牙。你來時一定看見那隻沒有五官的僵屍,那東西是為數不多能夠離開這裡的怪物,他的職責就是綁架活人來這裡,供養這群嗜血的畜生。還有她……”
雷斯克如遊魂般在大廳裡遊蕩。基根不自覺的跟著他,看他撿起一把長木杖,頂端懸掛著幾隻鈴鐺,搖動起來時,發出艱澀不堪的聲音。“這把法杖原來屬於一個長滿枯草的土偶般的女惡靈,在凱爾塞壬有一本書上記載著她——‘捕鼠人’。她就用這根杖上的鈴鐺引誘兒童到這裡來當食物,宛如童話裡將全城兒童拐走的魔笛手……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說到這裡,雷斯克雙臂一較力,將木杖折斷,摜在地上後,便無力地垂落下來。“我關閉了異次元的大門,幾乎殺光了戴蒙諾斯的所有仆從,本來也已經解決了戴蒙諾斯。可是我大意了,惡魔的肉體滅亡了,但精神體仍然存活,所以……我變成了第二任宿主。功敗垂成。也許是我比較堅強吧,沒有被徹底奪走軀體,但很多時候,是戴蒙諾斯佔得上風。”
“你說只有僵屍和捕鼠人才能離開這裡,是什麽意思?”
“戴蒙諾斯是被囚禁在別墅裡的,它和威廉姆斯有契約,永遠不能離開他的大宅,也不能破壞任何家居陳設,就是為了惡魔防止破牆而逃。惡魔的主人已經死了,也沒有人去解放它。我不大相信這個沉迷黑魔法的紈絝子弟是出於為天下蒼生考慮才定下這條的……”雷斯克走到樓梯的平台下,舉拳要砸那已經朽壞的木製樓梯,可半天也捶不下去,隻得頗有挫敗感的放下手。“那些從屬惡魔並不受喚魔術的契約條款牽製,卻被惡魔首領勒令不準離開,只派僵屍和捕鼠人外出掠奪血食。”
“……你從哪兒知道這些的?”
“我就是戴蒙諾斯的宿主啊,它在想什麽我都知道。這是一個智力很高,
但卻凶暴冷酷,報復心理極強的魔鬼,沒有我們的同理心……”雷斯克敲打著自己的胸口,力道越來越大,像在責罰自己。“基根,我現在只有一個願望……我要你履行獵魔人的責任,賜我死亡,終結這場曠日持久的災難,解放這片惡土。” “不,不,我不能……別那麽視死如歸,別這樣好嗎?!……肯定會有別的方法能夠救你的吧?!”基根的情緒激動起來,他指著靠近門口的那排書架,第一次衝著雷斯克怒吼道:“那裡面肯定有把惡魔逼出體內的方法,這狗窩的其他地方也會該死的黑魔法典籍不假吧?再不行我出去,找術士或巫師過來解決它!!就算傾家蕩產我也要讓你活!!”
說著,基根就衝到書架前,尋找與喚魔術相關的書籍,一本一本的目錄上盡是本土的詛咒和異域的邪術,在被術士兄弟會明令禁止的黑魔法裡,好死不死的就是沒有喚魔術的記載。枯黃的脆弱書頁被搓碎,他暴躁的把無用的書籍摔在地上。忽然,一雙枯瘦的手放在了基根的肩膀,將他整個扳了過來。雷斯克終於接近了他的朋友,不再回避。
“就算能把我們分離出來,我也不值得你這麽做。我已經不能被拯救了。”雷斯克眼睛周圍泛起一片紅色,在蒼白的臉上格外醒目。他噙著淚一字一句的說道:“現在的我已經沒有榮譽可言,在被附身後,掠殺人命的事件還在發生。是那些小鬼抓到我面前讓我受用……我的嘴裡到現在還有人的血腥味。我不再是受困的獵魔人,而是吃人的怪獸,魔鬼的幫凶……”
“可那不是出自你的本意,你是被控制了……”
“基根,請別再為我開脫了。只要我和戴蒙諾斯活著在這裡一天,這一帶乃至整個洛格伊文的老百姓都不會安生的。”雷斯克張開雙臂,只等基根將銀劍刺入他的胸膛,“你也不必去求助誰了,我只求速死,你隻管殺便是。而且在我死後,務必要提防戴蒙諾斯,不然你就是下一個我……呃!!”
“?!”
“呵呵呵呵……”雷斯克忽然發出陰仄仄的怪笑,他的額頭冒出一個尖,越來越高,手套指尖的破洞裡伸出鐮刀般的指甲。“可惡,這麽快就……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抗拒著侵襲的人的聲音流暢的轉變為非人的嚎叫。基根徹底心灰意冷,也知道事情再也沒有挽回的余地了。他的右手放松了一下,然後驀地握緊銀劍的劍柄,再次與雷斯克——已經變回怪獸的他戰作一處。
戴蒙諾斯的頭角一閃一閃,憑空召喚出弱小的妖靈騷擾獵魔人,被他一劍一個掃成一小團一小團的青煙。基根感覺到怪物的不對勁——它不再像上一場戰鬥那樣的靈活,經常遲鈍的站樁不動,任由自己劈砍。基根非常清楚,是雷斯克在怪物的內部協助自己……就像以前他們精誠合作,對抗強大的魔物那樣……
忽然,那隻犄角迸出一束強光,基根隻覺得一陣鑽心剜骨般的痛楚從手臂傳來,險些兒丟了劍。他強忍疼痛,迅速服用雷霆藥水,麻木了痛感,也讓全身陡長一股亟待發揮的力量,再加上滿心的憤恨所轉化的動力,獵魔人步步緊逼,戴蒙諾斯逐漸招架不住,終於被一劍磕斷了犄角,再兩劍砍中要害,倒地不起。
戴蒙諾斯再也笑不出來了,它的身軀燃起白色火焰,在嚎哭中化成了飛灰,一顆包裹著怪物臉的火球飄了出來,看來就是“戴蒙諾斯”的本體了。它越升越高,正要墜落到嚴陣以待的基根頭上, 卻忽然刹在半空,劇烈的搖晃起來,蒸騰向上的外焰如同抱團的線蟲般瘋狂搖擺。
“基根!還在等什麽?趕快動手啊!!”
雷斯克夾帶著回音的呼喊響起。基根回過神來,他高高的跳起,將劍舉過頭頂,大力劈下。劍風刮滅了暴戾的火焰,斬殺了殘忍的靈魂,
心力交瘁的基根用劍支撐自己站起來。他試探的輕喚了一聲雷斯克的名字,只有回音在房子裡盤旋了幾圈便歸於沉寂。“永別了。”他無聲的道了別,拖著步子往外走。
當獵魔人從圍牆的缺口走出的時候,隻聞得身後“轟隆”一聲,那座死撐著不知道多久的鬼宅居然徹底坍塌了,掩埋了在那裡面發生的一切血腥、殘忍的慘案,還有一位獵魔人,一位曾經力求能活得像騎士一樣的心地高尚的獵魔人。
法夫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在外面等候了,發出高興的的嘶叫聲,迎接主人的平安歸來。在它的眼中,映出天邊雲開霧散,映出照在大地上的陽光,還有一個蒼老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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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瑟米爾禁閉著嘴唇和雙眼,表示著對這位英勇的後生的默哀;柯恩長歎一聲,為自己的學派又少了一位兄弟而惋惜。“謝謝你解脫了他。”片刻之後,柯恩站起來,由衷的向基根鞠躬道謝。
“我一直把雷斯克的徽章帶在身上。”基根也站起來,取出那枚獅鷲頭徽章。“我想,我應該把它給你。”
柯恩接過徽章握緊,鳥喙壓迫著他的掌心。“走吧,咱進屋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