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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牆下的潛淵者》第85章 奏鳴曲
  “質地粗糙的棕紅色皮膚,隨呼吸起伏的明晰骨節,鋼針似的鬃毛一直從堅硬凸出的顱骨延伸至在風雪中卷曲著的長尾的末梢,支撐起流線形細長身姿的是迥異於同類無用短肢的修長爪足。

  遍布全身的深切疤痕與結締組織都在述說著它在六十多天的族群生活中,沒有變成它者口糧的直接緣由。

  我們的老朋友——豬頭鯊。

  眼睛瞥見從這家夥指甲銳利彎鉤裡掉落的鐵屑與岩石碎塊,我愈發覺得給這畜牲隨口起的外號是有多麽的精準,它完全符合字詞所表達的任一氣質。

  一只為了生存或者說是殺戮進化出爪與牙,貪婪舔舐獵物沾染在枯草上的甜膩血漿,欣賞獵物蹣跚腳步的殘忍豺狼。

  此刻,在這高懸於冷原,由蒸汽管道鏈成的狹長小徑,展露獠牙的野獸正向著它的獵物,也就我,步步緊逼,而我的手裡卻只有一把上了鏽的老式活動扳手。

  我側著身子緊貼岩壁,避免被突轉的風向吹倒,盡管已經到了如此危機的地步,但我的視線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越過豺狼,看向它身後只差一絲微耗細縫便能完全閉合連通管道的法蘭。

  其中空缺的第八個栓孔在下扉門急切轟鳴的背景音中顯得由為扎眼,可其中的螺絲卻早已墜入風雪,消失在某個陰鬱的角落,靜靜等待時間的腐朽。

  於是,我將手伸向了褲子口袋,隨即便摸到了一堆叮當作響的鐵疙瘩,指尖傳來刺痛,似乎還有什麽其他的東西混在了裡面。

  廚師小姐,我所講述的這個冗長故事雖然經過了一些戲劇性的加工,但它確實是我當年的親身經歷,裡面發生的所有事件,出現的所有問題都是客觀存在,且遵循正常邏輯的。

  所以我乾不出法蘭有八個孔位,就拿八個螺絲的蠢事,離開控制室前,我往碩大的工裝口袋裡塞了滿滿一大把,扳手我也拿了兩個。

  嗯,是這樣的。

  所以現在的問題只有一個,怎麽將這顆最後的螺絲塞進栓孔,擰緊,結束這該死的一切。

  怎麽辦?

  我迅速掃視周圍的環境,努力思考問題的解決方法。

  豺狼微微晃動著腦袋,鼻頭聳動,試圖捕捉氣味的泄密,隨著時間的推移,過冬熊對豬頭鯊嗅覺的麻痹作用在肉眼可見地減退。

  這畜牲似乎都能嗅到我雜亂思維中某根關乎恐懼的線,它不再試圖延長進入獵殺時刻的前戲,腦袋低垂,後腰高高抬起,指尖焦躁地抓撓著管壁金屬,發出刺耳的摩擦聲響。

  隨即,飛撲。

  後腳踏空,我已經沒有了退路,只能憑借上一份工作經驗累積的肌肉記憶本能地做出反應。

  擁有驚人彈跳能力的豺狼衝破風雪,在空中劃出一道猙獰的猩紅曲線。

  惡之流星墜落,瞳孔中倒映的畫面再度被血肉叢林中交疊的利齒切碎成散發著死意的方格。

  轉瞬濕熱來臨,我的腦袋已經步入叢林,血管跳動的脖頸與門齒平行,黃褐色的粘稠液體灑在臉上,氤氳的惡臭直衝顱頂。

  我似乎聽到了某種得逞的笑聲,隨之,叢林閉合。

  等待不再,蓄力已久的右臂全力揮出,我怒吼著將緊握中段的扳手塞進頭頂延展至極限的猩紅帷幕。

  蹬!

  韌帶收縮,顎骨回槽,豬頭鯊恐怖的咬合力頃刻間便讓金屬質地的扳手發生形變,嚴重彎曲。

  下落門齒鋸狀的鋒芒輕而易舉地切斷了我單薄毛衣的粗質纖維,

貫穿皮膚,在其繼續深入切割筋肉骨頭的前夕,生生止住。  扳手完成了不屬於它的額外工作。

  我迅速抽離手臂,彎腰屈膝,在足以將粗壯牛骨分成骰子的利爪到來之際,低頭擦過,鋒刃與頭皮交錯,切下一叢驚恐的發絲,隨風消逝。

  抓住這拚命搏來的一線生機,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狠狠砸向身後的岩壁,希望以此吸引這該死畜生的注意。

  同時借勢前翻,穿胯而過,眼神聚焦在豺狼因飽腹的下垂的肚子,恍惚間我好像看到一張張於暗紅皮膚間起伏的模糊面容,它們發出淒慘悲切的哀嚎,祈求著我用一把尖刀釋放它們囚禁在消融在胃液中的魂靈。

  穿越,起身,經過盤結的尾巴,沒有絲毫停頓,我不再顧及這裡是離地200米的高空,讓自由落地的風險見鬼去,左手將一顆螺絲捏在掌心,右手則掏出備用的短柄扳手,向著法蘭使......

  咚!

  可還未等我將腦海中的想法稍稍轉換成現實行徑,試圖越過再次下落的立牌手臂,的高抬右腳,被某種堅韌之物纏繞,收緊,向後拖拽,我的身體失衡跌倒,緊接著便又被不可阻擋的向上力量離地升空,在吃了滿滿一大口風雪的大餐,便又重重砸向管道。

  咚!

  x.....

  雖然在落地之前,我用雙手護住了腦袋,可這也讓我幾近殘廢的左臂再次受到重創,折斷的肋骨刺破髒器,鮮血從我的口鼻溢出,無法忍受的強烈痛楚讓我蜷縮成一隻煮熟的綠湖蝦。

  在這一切結束後,在渡鴉行為了證明我身份的真實性所安排的醫學檢查中,醫生對我的身體也作出了極為專業的認定——你能活下來真他媽是個奇跡!

  於是渡鴉行裡那隻帶著金絲邊眼睛的胖企鵝,只能咬著牙齒將沉甸甸地錢袋子丟到我的手裡。

  讓我渡過了好一段不用為金錢發愁的美好時光,不過在那之前,我還是得面對用尾巴和我做遊戲的豺狼。

  充血眼球中的世界扭曲震動,異常沉重的腳步不由分說地撕扯著緊貼管壁的耳朵,意識剛從苦痛之海浮出水面,我掙扎著扭轉身形,卻又被一腳踹回到海底。

  陰影遮蔽風雪,熾熱的鼻息吹亂了我的頭髮,踏在我胸口的前爪指尖嵌入皮肉,從傷口滲出的鮮血,殷紅了我的那件灰色毛衣。

  一番消磨時間的玩耍嬉戲過後,豺狼捕獲了它追逐已久的獵物,它把流淌著惡心粘液的鼻子湊到了我的臉上,隨即吐出那根如同無目遊蛇般的舌頭開始吮吸流淌的鮮血,它的喉嚨裡發出愉悅的咕嚕聲。

  胸口沉重的壓力讓我動彈不得,甚至無法進行長足的呼吸,缺氧的大腦艱難支撐思維的運行,我的雙手卻仍不自覺地向後伸去,試圖觸碰近在咫尺的管道法蘭......

  指尖觸碰到冷硬的金屬,沿著紋理......螺栓.....孔位.....第....第八個孔位。

  真奇怪啊。

  疑惑的情緒在這生命的最後時刻,於心底悄然升起,我什麽時候變成這樣了?

  我都要死了,為什麽還要去幹這種事,幫助別人.....

  幫助.....誰?

  對.......對....舵手。

  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他是....他是我的...朋....

  「你沒有朋友。」

  冷漠的聲音打斷了我內心的言語,我認得這聲音,它來自於....我的....我的養...父。

  「你是我最鋒利的武器.....你沒有朋友,你不該有朋友,你不該有弱點。」

  借由語言的指引,隱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碎片洗去朦塵土,浮現——暖洋洋的午後,鮮花盛開的精致花園,混合著泥土芬芳的空氣,慈祥的笑容,籠罩在昏沉光暈裡的養父,顫抖的雙手,匕首,蜷縮在角落裡的小狗.......

  不......我需要朋友.....我有朋友。

  螺絲進入孔位。

  嘎巴,骨頭碎裂。

  胸口的壓力又加重了幾分,口鼻湧現的鮮血徹底模糊了我的視線。

  右手伸向螺絲....擰動.....

  不對.....

  疑惑再度升起,就算我打開了進入文登港的門戶,與皮帽子締結的脆弱合作在危機結束的一刻便會毫無疑問的破裂,我死了,舵手也一樣會死。

  所以我為什麽還要這麽做?

  為什麽?

  為什麽?

  我.....我不...我不....會...死?

  為什麽?

  我似乎想到了什麽,我看到了斷裂思緒中關於生的希望的線。

  對於鮮血的簡單品嘗已不能滿足豺狼的胃口,它對著我的腦袋張開嘴巴,閉合,可就在觸及我血肉的幾寸間隙裡,被仍卡在它顎骨中的扳手所阻擋。

  喉嚨發出憤怒的低吼,豺狼仰起腦袋,韌帶延展,將嘴巴張成一輪血色半月,隨即重重閉合,金屬斷裂之聲響起,斷裂的金屬碎塊跌落口齒。

  我對死亡的到來似乎有些過於的平靜了,我依舊試圖抓住思維中的斷線。

  為什麽?

  我不會死?

  為什麽?

  突然,指尖傳來熟悉的刺痛,我歪著腦袋看向左手無名指上的凝結的血點。

  抓住,連通。

  嘴角揚起慘烈的弧度。

  我想起來了,是啊,我不會死。

  擰緊螺絲,機械的嗡鳴聲響起,與此同時,猩紅降臨。

  平靜。

  重壓抽離,耳畔響起無比熟悉的惱人響動。

  文登港歡迎您!

  文登港歡迎您!

  ......

  充盈在眼眶中的血水滑落,視線恢復,風雪之中,拚命掙扎的豺狼隨著人形立牌上升的手臂脫離地面,將它與某根鏽跡斑駁的手指緊緊捆束的是一條——繩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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