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為了能讓少女對當時狀況的糟糕程度有一個更為直觀的感受,他將手指往被夜色浸染的米白襯衫上蹭了蹭,又從石像鬼嘴裡尋了根煙頭繪製他的第四幅畫作。
“文登港所修建的雙扉閘門高達300米,上扉門長300米,下扉門長300米,這樣設計的目的是在於如果其中一扇扉門發生故障,另一扇扉門也可以獨立完成封閉門戶的工作。
不過在正常狀態下,上下扉門各自佔據門戶的一半區域,即150米,150米,其余部分則折疊收斂於頂部的天然岩橋或者是海底礁石內的凹槽裡,在需要時通過蒸汽壓力泵與內置鉸鏈的幫助在滑軌中進行上下位置的移動調整。
上扉門在施工時也考慮了重力勢能的因素,在滑軌上額外安裝有卡扣和製動鉗進行緩衝加固,使它不至於變成運動員投擲的鉛球把文登港砸個稀爛。
在有了以上信息的鋪墊後,我知道你可能會問,為什麽不能隻單獨啟動下扉門呢,開啟上扉門不是多此一舉,現在又要去修複連接上扉門的管道。
原因很簡單,我們不會。
玩火的神棍,開船的老信徒,在殺手這一行當裡乾得還算不錯的見習船員,你不能指望以上三個家夥在面對一台工業文明皇冠上的珍珠時能有除了讓它轉起來之外的任何操作了,不是嗎。
綜上所述,我們當時面對的情況便是:
給上下扉門供能的蒸汽管道斷裂,下扉門距冰面高度50米,上扉門則回落到150米的卡扣處,並且因為突然斷能的重力衝擊,被極寒凍得冷脆的卡扣與製動鉗已經開始出現形變,提供上抬力量的液壓泵斷能。
如果對此裝作看不見,那麽用不了多久,鉛球就得真的落地了。
飽嘗沉船發酵多年的北極蟹蜜變得懶散的倒三角,因立牌的熱切歡迎而再度興起來,它拖著滾圓的肚皮奔向我們。
是的,這就是我們當時所面對的狀況,就像老鷹的大女兒玫瑰勳爵的脾氣一樣——糟糕透頂!
文登港歡迎您!
文登港歡迎您!
......
給我閉嘴!
嘴裡叼著扳手的我衝著頭頂的人形立牌模糊不清地叫罵,可它顯然並不在意,仍不斷開合著它鏈動式結構的嘴巴,揮舞的手臂也挑釁似得擺動得更甚,修長的食指更是快要碰到我的頭髮。
該死!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清除雜念,結束與根本沒有情緒波動的鐵疙瘩慪氣的蠢笨行為。
我轉了轉被血絲捆束的乾澀眼球,視線回落,聚焦於岩釘組成的歪扭小徑的盡頭,那持續不斷將高溫蒸汽噴吐到空中化作乾粉彌散的低垂管道。
我的手永遠是我最為忠誠的夥伴,無論是在清晨早餐店端起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還是捂住某個家夥的顫抖的嘴唇,勒住層疊橫肉的肥脖子,將其拖進某條無人在意的陰暗小巷,它總能出色地完成我交予的任務。
即便是現在,即便我的大腦被怨怒所佔據,即便我他媽在忙著和立牌吵架,它依舊不離不棄,拖動著我空懸在距離冰面300米的搖擺不定的身體艱難前行。
可確實是由於左臂斷裂橈骨牽動的劇痛,再加上嵌進岩壁裡的岩釘釘柱可以握持的長度只能容納三根手指,我的行進速度實在算不上快。
這使得位於我下方岩釘小徑的皮帽子此時已然超過了我,即將到達管道,冰原之上,舵手也在用匕首切割著皮帽子帶來的繩子,
像是在鼓搗著什麽東西。 摒棄痛覺,我強行命令呻吟的骨頭和抗議的肌肉,用手指勾住岩釘,最大程度地擺動身體向前。
一個老頭,一個該死的鍋爐工,我可不能當拖後腿的那個!
瞅準位置,做好短暫的心理預設後,我松開了勾勒在最後兩顆岩釘已變得青紫的手指,下墜的同時身體前傾,隨著一聲橡膠靴底與金屬碰撞發出的悶響,我穩穩落在了斷裂蒸汽管道的後段。
幾乎同時,下方的皮帽子也已到達。
由於風向的再度轉變,斷口噴湧的蒸汽向我席卷而來,它們噴灑到我的臉上,很快又在極寒的作用下凝結成冰霜,讓我根本無法睜開眼睛。
因此我隻得一邊緩慢地拖動著腳步,一邊向下摸索尋找著向下歪斜管道,管壁上的焊接的提手。
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痛苦體感,蒸汽的熾熱與冰雪的寒冷一同出現,交織刺激著我本就繃緊的神經,讓我產生一種強烈的想要展開我那並不存在的翅膀,縱身一躍,在冰原上綻開一朵花期極短的血肉之花的衝動。
直到我的手背傳來被某種滴落之物灼燒的觸感,察覺,手掌迅速向上,一把握住橡膠融化的該死提手。
全力上抬,在前後管道重新接合的一瞬,套上法蘭,塞入第一顆螺絲,最後用一直叼在嘴裡,讓我的上下頜骨已經失去知覺的扳手將其擰進固定。
塞入,擰緊第二顆螺絲。
塞入,擰緊第三顆螺絲。
法蘭收緊,管道間的縫隙不斷縮小,周遭溢散的蒸汽也只剩一層朦朧的薄霧。
為了加快速度我決定先一股腦將剩下的螺絲先塞栓孔....
將第七顆螺絲塞進栓孔,從口袋裡掏出第八顆螺絲,只差一點,供能的蒸汽管道就可以重新連接,上扉門就要....
可還沒等我把它塞進孔位,突然響起的鉸鏈摩擦與蒸汽泵的巨大嗡鳴,讓我身體為之一滯,螺絲險些脫手。
皮帽子還是快了我一步。
塞入第八顆。
右手不曾停歇,我用布滿灼燙水泡的左手掌心將遮擋視線的濕漉漉的頭髮捋至腦後,眯起眼睛向下望去。
擰緊第四顆螺絲。
下方,與扉門連接的蒸汽管道換上了嶄新的法蘭,且已接合完畢,但因為上下扉門只能同時進行起,下扉門依舊在原地停滯。
所有人都在等我。
擰進第五顆螺絲。
繼續下望,順著絞盤向前推移由雪橇造成的歪扭拖痕,到達閘門下方,正對上兩雙灼熱的目光,舵手與皮帽子。
舵手正向我所在的方向奮力揮舞著他的老樹枝,嘴巴圓張,似乎在呼喊著什麽,一旁的皮帽子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了剛才那般平靜。
擰緊第六顆螺絲。
冷熱的急驟交替讓我的思維變得遲緩,但此刻的情形能讓人擔心的除了豬頭鯊還能有什麽呢?
豬頭鯊來了?
這麽快。
豬頭鯊到來最該尋找庇護的不在是冰面上的他們嗎?
為什麽都看向我?
豬頭鯊為什麽會來找我?
我可是在岩壁上懸著?
這裡距離冰面可有300米,豬頭鯊難道會飛.....
動作不止,扳手夾住第七顆螺絲,手臂向下。
文登港歡迎您!
頭頂,人形立牌的手臂再度下落,疾風轉向,身前雲消霧散,惡臭來襲。
猩紅的口腔,無目遊蛇般的舌頭,螺旋分布的利齒中卡著一對....一對人腳。
豬頭鯊飛上來了?!
彎腰屈伸,在利齒觸及的一瞬向右翻滾。
隨著咚的一聲悶響,畜牲的豬腦袋與岩壁結實碰撞,身體止不住地向後傾倒,眼看就要墜向冰面,身形倒轉之際,一道細長閃電衝破風雪,緊緊纏繞上方的岩釘。
下墜中止。
擁有粗大指節的利爪伸了上來,勾住管道邊沿,隨即猩紅剪影重新回到蒸汽管道狹小的平台,修長的鼻子噴吐出的氣流將蒸汽驅散,暴露那家夥的猙獰面目。
豬頭鯊——豺狼。
並未上緊的第八顆螺絲因為震蕩從栓孔脫落,穿透風雪墜向冰面,而冰面之下,陰影閃爍。
豬頭鯊——倒三角。
是啊,最後的盛宴,無“人”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