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英裡。
我扛著舵手快折斷的老樹枝,舵手則托著我身上的碎骨頭,互相攙扶,一點點消磨與文登港最後的距離。
舵手踉蹌著腳步,右腿在前,歪斜的左腳則在其後拖拽,每走一步都會牽動被鋒刃齊整切斷的足底方肌肉,他正享受冷意順著肩膀那道深紅的十字傷口鑽進骨頭縫的酥麻快感。
當然,我也不比他好上多少,先後經歷錘頭,水猴子,皮球等十分有趣的身份轉換,我的皮膚已經被紅紫與淤青混合的顏顏料桶抹了個遍,折斷的肋骨不時戳撓著髒器,左手無力地耷拉著任由風的撫弄。
用狼狽來形容當時的狀態都顯得有些太過委婉,我們就像兩盞被車輪壓扁的煤氣燈,罩子破碎,燈柱扭曲成了遊蛇,時不時迸現幾顆飄忽星火的燈芯,隨時都要熄滅在呼嘯冷風的言語。
我努力嘗試控制住打顫的牙齒,從嘶啞腫脹的聲帶裡擠出元音和輔音,它們隨風打轉,在沒落地前便被凍成了一個個冷硬的字詞墜向冰面冰,又彈跳而起,最終鑽進舵手用羊皮領子虛掩的耳朵。
我們艱難地進行有一搭沒一搭的交流,以此使得大腦不至於像工業行會裡那群吃撐了的肥豬一樣思維停擺,隨即一頭栽進風雪堆砌的墳墓,成為下一位冰原訪客眼中的路標或者是可憐的倒霉鬼。
「我.....我...說老家夥,我們要是能活著離開這該死的鬼地方,你打算做點什麽,出發前我可是仔細看過契約上的條款,船長也是真夠意思,不僅給貨船買了保險,還給我們在渡鴉行也都上了一份。
賠償款再加上行會這次的報酬,你反正也沒有投骰子的愛好,這足夠你找一座還算不錯的小島安度你這把老骨頭了,溫泉島就挺不錯的,等我把錢揣進口袋,我打算去粉石島逛逛......」
呼出的熱氣還未升騰便被凝成朦朧的白霧,舵手終於在我的喉嚨被雪花填滿前抓住了我聲音的尾調。
「我打算回鼴鼠碼頭。」
「鼴鼠碼頭.....」
我緩慢咀嚼著字詞背後的含義,好一會才踹開大腦凍鏽住的門扉,從檔案室裡找到那份關乎記憶的文件,吹去塵灰,翻閱,記憶浮現。
鼴鼠碼頭是沿著黃金航線進入北地海域的一座並不起眼的碼頭。
碼頭並不算大,配套的基礎設施也停滯在頗具原始氣息的狀態,但卻是所有第一次進入北海的船都十分有必要停靠的地界。
因為這裡聚集著一群具有豐富航行經驗,土生土長的北海水手。
在作為經典招募地點的酒館裡,船長在請在座的所有人喝上一杯後,說出了貨船此時航行的目的地。
剛才還姿態各異的硬家夥們在聽到龜島的名頭紛紛松軟了他們直挺挺的脖頸,靠著我們最近的家夥聲音低沉著聲音解釋緣由。
這個季節深入核心區域下場只有兩種,要麽喂螃蟹,要麽是死了之後喂螃蟹。
工作的危險程度和算不上豐厚的報酬澆滅了他們剛剛升起的興趣,更是有人邁著飄忽的腳步一把推開了腰門,直至一聲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充滿戲謔語調的話語響起,這才使得煤氣燈下的氛圍沒有劃進尷尬的犄角。
找xx,xx最喜歡這種危險又刺激的活計,只要能讓他開船!
對,找他就對了!
哈哈,不給錢都行!
空氣稍微一滯,接著便有人開始笑著附和。
群人的目光紛紛聚焦於某處被煤氣燈光芒所忽視的昏暗角落,
陰影勾勒出一道痩削佝僂的身影。 似乎是酒保或者是侍從刻意忽略的緣故,他面前那張少了跟腿的圓桌並沒有擺上船長請所有人喝的白蘭地,而是一杯最為廉價,就連海上討生活的窮家夥嘗上一口都會忍不住皺眉的海蟹酒。
唔.....海蟹酒,你懂的。
可那家夥似乎對此並不在意,無論是海蟹酒的澀苦還是這一屋子找不出絲毫善意的眼睛,他只是靜靜地捧著玻璃杯,不發出一丁點兒的動靜。
奚落與嘲諷化作的飛刀與利箭皆被無形的屏障所阻擋,輕飄飄地落在那家夥的雙腳與缺腿圓桌組成的緘默的域。
無法看到一張被怒氣填充的面容或者起得發抖的身體,哪怕是隻言片語的反駁。
沒有任何有關負面的反饋。
眾人對此似乎都已經習慣了,就好像這是是酒館每天都要上演的節目一般,機械地複述完流程後,便頓感無趣。
就在所有人收回目光,要結束這場小小的群體盛宴,角落裡的家夥已將最後一口蟹酒咽下,他輕輕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並用袖口乾淨的內裡擦去杯壁外溢殘留的白色泡沫。
離開座位,從陰影中顯露的是一張飽經風霜的面容。
我能帶你們去,舵手如是說到。
冷哼與嘟囔為主調,攜以吐沫啐向地板作為旋律,在名為不友善的音樂的伴奏下,船長向舵手伸出了右手。
洶湧的波濤與混雜著泥土與鹹濕味道的海風並沒有喚醒這位海上好手一絲一毫的激情,握住輪舵的他即使是遇到陰雲聚攏的凌冽風暴,也一如酒館內那般平靜。
他從未有什麽出格的行徑,亦沒有寂寞船員們沾染的算不上健康但可以排解寂寞的不良嗜好。
他只是日複一日地完成著他所需完成的工作,在一天結束之際,用紅線劃去日歷上逝去的日子,然後躺在晃悠悠的吊床,等待新一天的到來。
將記憶塞回文件袋,關上大門,我看向因失血過多,比冰雪還要蒼白的舵手的那張老臉。
【回去做什麽?】
【開船。】
【繼續這樣的航線?】
【嗯。】
【.....我不太明白,這鳥不拉屎的地界有什麽好的,你非要選這裡埋你的那把老骨頭。】
【因為這是一片奇跡之地。】
【奇跡?饑餓,廝殺,殯葬禮儀,午夜農夫,豬頭鯊還是那把差點把你捅死的尖刀,除了那頓下肚的海鮮大餐,我還真沒看出有什麽能稍微沾上點的事情。
老夥計,奇跡並不存在的。】
【不。】
舵手突然停住了腳步,扭頭用他那對混濁的棕色眼珠看向我。
【奇跡存在。】
......
【你指的是火手,奇跡之人?
除了你之外的所有觀眾和信徒都認定他是個騙子,調查團的學者也用他手裡發現的玩意做了還原,而且你自己也說過,在那之後他就再也沒表演過什麽火焰奇跡。
所以你到底是依據什麽判斷他不是個騙子呢?】
【.....我親眼所見,奇跡存在,奇跡真的存在,奇跡....一定存在。】
【是因為你的妻子嗎,老夥計。】
【......】
四目相對,那是我第一次從舵手的臉上看到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那是庇護於緘默軀殼下最為柔軟的東西,於此刻,於冷原,這歷經歲月形成的軀殼出現了一道不可察覺的縫隙。
舵手乾裂的嘴唇顫動,剛要開口,前方,雪幕,黑影在其中時隱時現。
對視,點頭,屢次經受死亡考驗的默契到這時已無需用言語來贅言。
舵手拖遝著腳步保持不變,我則緊握那把失而復得的鋒利匕首,迂回前進。
彎腰屈伸,緊貼雪線,因再臨近突發狀況分泌的腎上腺激素讓我短暫從傷痛疲乏中脫身。
不多時,我便出現在黑影的後方,只有一個,而是處在某種低狀著身體的狀態。
果然它在埋伏我們。
前方, 舵手的身影即將抵達,不再猶豫,我舉起匕首衝出雪幕,破開朦朧,對住它的後心全力揮刃,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生生停在了原地。
它確實是一個人,而且有著熟悉的面孔,不過他卻並不是在埋伏著什麽,他低伏身體是由於死亡到來的緣故。
船醫。
冰尚未被霜凍完全凝結的毛發與皮膚,還有身上覆蓋著的那層淺淺的雪都預示著船醫死亡並沒有過去太久。
他以一個極不合理的歪斜扭曲的姿勢半躺在冷原,這樣的原因顯而易見。
他的右腳,甚至是膝蓋骨下方的小半截右腿卡進了冰窟窿,周遭布滿了各種凌亂的血色痕跡,指甲斷裂,手指尖端磨損可以看見白骨的右臂呈斜角伸向天空。
這都在直白地告訴我們,在結束前他肯定經歷了一段令人牙酸的苦痛掙扎。
不過造成他死亡的直接原因並不是極寒的失溫或者是突然的猝絕,而是他伸向脖頸的左手掌心握著的那隻夾竹桃藥劑,針頭整個刺進了他的皮膚,玻璃柱裡已看不到液體的存在。
是的,他把這東西留給了自己。
看向船醫獨眼中被永恆凍結的絕望,我對已經走到身旁的舵手輕聲說道。
真的有奇跡嗎?
沉默。
無言。
突然,北方轉向,南風漸起,前方的雪幕在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其後隱藏的龐然之物瞬間將視線填滿。
褪色的金屬,不層停止搖擺的手臂,緘默的大門.....
六十四天。
文登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