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座深入灰白天際的雙扉閘門,文登港的碼頭便隱藏足有三個波波維奇先生厚的合金製成的門板後。
大門由上扉門和下扉兩扇門葉組成,下扉門與觸底的礁石並連,可以起到擋水和泄洪的作用,上扉門則可以通過柵欄與泵機調節港內的水位。
它們皆由差分機控制的卷揚式啟動機進行啟動和閉合,而差分機的核心當然是.....
找到了。
舵手沙啞的聲音隨風縈繞耳廓,鑽入,敲響冷脆的鼓膜。
回頭,我的眼睛聚焦在老樹枝丫上掛著的乳白色方形卡片,心頭一松,程序卡果然在船醫手裡。
隨著一枚飄忽的晶瑩雪花遮擋住凝固死意的眼球,船醫僵直的屍體徹底被積雪所掩蓋,饑渴,苦痛,心底滋生的貪婪,對死亡的恐懼,一切情感與欲望盡皆消沒於冷原的純白。
接過舵手遞來的鑰匙,指尖反饋冰冷卻柔韌依舊的觸感,讓人不覺對它的材質產生好奇,將其放回到緊貼心臟的內裡夾層。
不再猶豫,我重新把舵手的胳膊搭上肩頭,靴子在滑膩的冰面尋找著力點,步履蹣跚地結束這場關乎死亡的漫長之旅的最後路途。
100米。
80米。
50米。
.....
隨著腳步的靠近,直視巨物所本能產生的渺小感與無助便愈發強烈,那本樣滑稽的殘缺立牌在風雪朦朧的狀態下竟也有了幾分神聖的意味,讓人不覺想要彎曲膝蓋,有了匍匐在地的衝動。
不過你知道的,不久前我才剛用一把斧頭向女神表達了我的敬意。
到達。
觸碰,撫摸,我忍不住敲了幾下,金屬給予緩慢且悠長的聲音反饋,凝結的冰凌掉落,像是驚擾了某個沉睡已久的古老魂靈。
頸椎挺直,我抬著腦袋,順延黃黑相接的水密線向上望去,好半天才從向內彎弧的岩壁中部,找到了舵手所說的能從外部開啟雙扉閘門的後備控制室。
它的門戶和連接大門的管道線路都被刻意塗成了與岩壁一樣的淡青色。
本就是在大門修建過程中的過度設施,在文登港內的主控制室落成後便被廢棄封存,直至火手在鎮長和舵手的幫助下回到文登港才再次啟用。
所以你們是怎麽上去的?
我拍了拍頭髮上的冰渣,衝著舵手向上一指,你是不是忘了和我說火手還有一雙會飛的翅膀?
眼前,本就歷經海風磨礪沒了棱角的岩壁再經由冰雪凝結的加持,變得如鏡面般光滑,即便是水手猴子隆重登場也難以更改冰面開花的劇本。
也許是旅途最後的戒備松解的緣故,也許是緘默的殼出現裂縫,舵手居然笑著和我開起來玩笑。
你說得對,不過有翅膀的是我,很抱歉,我不該拿它去抵酒錢的。
好的,當然,不用擔心,不就是翅膀嗎,我馬上長出來給你看看。
那就開始你的表演吧。
沒問題,不過你得衝著我的腦袋來上幾下。
嘿..
玩笑結束,舵手向我解釋到他們是通過外置在岩壁升降吊車上去的,一人搭乘吊車向上,一人則在下面轉動絞盤控制升降。
所以老夥計,你說的吊車在哪?
唔.....腐朽或者是被海浪衝走了。
海浪?控制室距離冰面差不多有200米。
這裡是北海,xx先生,你不該意外的。
唔....也對,
所以你準備好給我來上兩下了嗎? 還沒到時候,舵手說著便蹲下身子,一雙老眼在岩壁上探尋,敲擊,摸索。
纜車是沒有了,不過絞盤.....
在這。
與言語一同落地的還有岩壁某處發出的不同異響,舵手露出耳朵貼近,在確認聲音來源的位置,他的雙手全力下壓,不一會兒,一種交雜著金屬碰撞與輪軸轉動的機械之音在岩壁之後窸窣作響。
隨即岩壁傳來輕微的顫動,碎石滾落,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筆直線條開始延展,不多時,四方形的區域凸顯出來。
不過直到我卯足了力氣狠狠踹上了一腳,它才不甘心地向外彈開,暴露出一個算不上大的昏暗坑洞,還有其中發散著強烈霉爛氣息的木質絞盤。
又是一陣叮當作響,某種金屬之物從絞盤的上方一路磕碰著下落,在冰面上翻滾幾圈後沒了動靜。
眼睛眯成疑惑的線,那是......一枚嚴重變形的定滑輪,還未等我搞清眼前的狀況,絞盤便呈逆時針飛速旋轉,其上纏繞著的鎖鏈,激蕩起一陣飛濺著鐵屑的塵土,如被燈光發現的纏繞群蛇迅速向上抽離。
這是一組極為簡易的滑輪裝置,一頭向上則代表著有一頭.....
頭頂,風雪急驟,漆黑之物如流星般墜落。
小腿發力,雙腳離地,我撲倒仍未從狀況中驚覺的舵手向右翻滾,與墜地之物擦肩而過。
隨著砰地一聲巨響,那東西砸中了經由反覆凍結,已與鋼鐵沒什麽兩樣的堅硬冰層。頃刻,破碎之音在耳畔炸裂,濺起足以數米之高的巨大水花,激蕩的冷水差點把我和舵手澆成了落湯雞。
絞盤仍在倒退,鎖鏈只剩最後一圈纏繞,遊蛇就要脫身。
不敢稍有遲疑,我拚命擺動著肢體,掙扎向前,瞅準時機,一把抓住模糊成殘影的手柄,強勁的扭力瞬間將我從冰面拽至半空,向著絞盤的方向俯衝而去。
此刻,我的每一根骨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痛苦呻吟,它們後悔生在我的身體,聽從這個倒霉鬼意志的掌控。
接觸。
凍得硬直的頭髮被絞盤的輪軸縫隙吸了進去,我隻覺得整個頭皮都快要被扯下來了,眼睛也與擁有鋒利邊沿的齒輪越來越近。
就在我要被絞碎成一杯味道古怪的奶昔之際,終於反應過來的舵手強忍著劇痛單腳起跳,死死抱著我的雙腿,讓我有了一瞬的喘息,右手伸向腰間,抽出鋒刃,我先是割斷自己的頭髮,然後全力刺向輪軸鋸齒,蹬的一聲,火星乍現。
緩慢,停滯,金屬扭曲,終於,該死的絞盤終於是停轉了。
我盯著自己時髦的新髮型,背靠著岩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手卻依然握住絞盤的握柄不敢松開。
你上次來這是什麽時候,老夥計。
同樣癱軟的舵手調勻呼吸,沉吟片刻後,回答道。
八年前,就是我跟隨何塞大人回到文登港的時候。
隨手從下扉門的縫隙扣出一枚紋路深切的生蠔殼,輕輕一握便從指尖流逝,隨風飄散。
也就是說這家夥獨自一個人在這鬼地方生活了八年,八年沒和人說過話,吃了他媽的八年蘑菇!
老實說,我對這位騙子/奇跡之人越來越好奇了。
那就見一面吧。
短暫的休整過後,我和舵手一左一右順時針轉動絞盤,在冰窟窿重新凍結前將鎖鏈一點點地收了回來,然後在握柄處打上死結固定
我用力地扯了幾下空懸的鎖鏈,盡頭傳導回來的堅實反饋,讓我不再猶豫,用力拔出嵌進絞盤變得有些扭曲卷刃的匕首,把它交給舵手以便應對突發狀況。
我往手心哈了口氣,又伸進外套的羊毛裡子使勁蹭了幾下,保持指尖的乾燥和觸感,抓住鎖鏈,雙腳交錯。
我又一次變成攀爬桅杆的水手猴子。
要知道對於一名優秀的殺手來說,攀爬也是一種必不可少的本領。
由於鎖鏈過分沉重,我無法手腳並用,像繩子一樣將其夾在腳下,隻得完全憑借上肢的力量,雙手交替向上換握,這可令我斷了骨頭的左臂再次享受一番拉傷的快樂。
冰面上舵手的日子也不好過,年久的風化再加上剛才的一番激烈衝擊,固定絞盤的底座螺栓松動,金屬彎折,已經出現偏斜的趨勢,舵手用腳踩住傾斜的位置,避免再次出現意外,使得水手猴子和鎖鏈一起優雅的表演行為藝術——自由落體。
鎖鏈上的水漬與冰凌讓我難以抓握,詭變的風向讓我屢次失去身體的平衡向後傾倒,剛才洗禮的海水已將潮濕與寒氣深入骨髓,帶走我維持生命的點滴溫度,失溫的症狀再度來襲。
不敢稍有停頓,因為我知道哪怕只是片刻的休整,我便再難拚湊前進的勇氣,此刻,我隻覺得自己像是被錯誤種植樹苗種子的花盆,隨時面臨被撐爆的風險,可我還能做些什麽呢,只有堅持,等待一壺滾湯開水的澆灌。
隨著海拔的升高,附著在岩壁上的青灰色苔蘚以及海洋生活的遺骸並沒有如想象中的那般減少,反而有著愈發繁密的勢頭。
可以想象某一時刻, 這片海域水位到達了何種難以想象的地步,也側面印證了舵手所說的海浪的真實性。
不知何時,不知第幾次從失溫恍惚中清醒,瞳孔聚焦,分散的重影歸一還原事物的本來的面貌,嘴角擠碎冰凌上揚,是的,我看到了那壺熱水。
就在我腦袋上方,大概三個波波維奇身高的間距,備用控制室的門戶正在風雪中靜默,而就在我積聚力量準備快速結束這最後的苦楚,手中鎖鏈顫動,隨即極速下墜,並在風的助力下狠狠撞向岩壁。
來不及反應,後腰結結實實地承受撞擊,一股鮮血的甜膩味湧上喉頭,在口腔蔓延開來,疼痛讓我的雙手難以保持握持,不過好在,在倒退三分之一的距離後,鎖鏈再度停了下來。
向下望去,舵手整個人都已趴在絞盤之上,他的雙腳在冰雪之中犁出深切的痕跡,可仍舊無法阻止絞盤的歪斜。
鎖鏈再次顫動,此時距離地面仍有百米的距離,落地,依舊開花。
就在這危急存亡的境遇裡,我的視野卻被身後的雪幕所吸引,因為一道高大人形剪影正在迅速向著舵手奔襲。
別管我,快他媽的跑!
我衝著舵手大喊,可聲音頃刻便被風雪撕碎。
螺栓崩解,金屬折斷,絞盤即將傾覆,鎖鏈裹挾著我向冰面俯衝,剪影也已破開雪幕。
皮帽子,由滑雪板承載的他已經衝到了舵手的身後。
糟糕狀況的幾何倍累切,讓我已無法進行思考,大腦空白一片,隻得被動等待死亡的降臨。
結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