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熱氣從打顫的口齒間流溢,瞬間凝成霧白的氣。
眉梢浸染白霜,帽簷垂落冰凌,就連灰毛衣和那條破棉麻褲子上面都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在我的移動下龜裂成一個個難看的不規則圖塊。
這讓我看起來,活脫脫像一隻得了嚴重皮膚病,被主人丟進下水道等死的斑點狗。
睡吧——睡吧——
「寒冷小姐」掀起我狗耳朵的一角,輕聲呢喃,此時只需我略微點頭,她便會用她藏在纖細腰肢後的鋒利匕首,極為溫柔地割斷我的脖子。
睡吧——睡吧——
意識遊離,它從鼻子裡鑽出腦袋,開始用旁觀者的視角欣賞這出可以叫做「隧道裡掙扎著的人」的先鋒電影。
張開,閉合,我的眼皮已快脫離管控,紅細胞們在血管內飆車競速,先行放棄掙扎的身體開始為我編織最後的溫暖的夢。
貨船水手倉靠窗的那張永遠濕漉漉的床,x先生想要登陸的燃燒甲板,看不到盡頭的冰原,鍋爐兄弟埋伏的沉船,雙扉閘門,馬戲團.....
沒想到旅途的終點竟是在這。
狹小,黑暗,安靜,不會被人驚擾場面,唔,不得不說這裡確實是一處好的墓穴,雖然有些過於的平淡。
不過,這就是生活不是嗎?
睡吧——睡吧——
在這最後的最後,習慣瀕死體驗的我,內心已無法掀起絲毫對於死亡的恐懼,旁觀的思維沾了沾肥皂水,吹出各種奇怪問題的泡泡。
豺狼怎麽樣了?
它估計是等不到它的【蜂蜜】了。
也許它現在的處境和我一樣,它可是比我要肥得多。
對了,還有舵手,他怎麽樣了。
這心善的壞老頭.....他.....他的....胡子...得刮了。
前伸的手臂停滯,腳步拖曳的雙腿僵直,眼睛緩緩閉合,隻余一抹失神迷離的縫隙。
【意識】肢解,渙散。
嗚~
風聲。
哢。
帽簷上的冰凌落地,碎。
不知處,虛無之手出現,拇指按下琴鍵,輕音拂過。
眼皮顫動。
食指高抬,重音墜地,神聖之樂再度響起。
飄散的意志重新凝聚,我緩緩睜開眼睛,目視黑暗,紫青開裂的嘴唇吐出不滿的嘟囔。
好吧....好吧....像野狗一樣....像野狗一樣....
挪動,前進。
——
手,腳,拖,抬,動作與音符重合,樂曲中所蘊含的情緒也在一點點地攀升,直至,於高潮之處,伸出手臂,逃離墓地。
撕掉黑暗的一角,進入光暗交織之地。
唔——
耳畔的聖樂已臨近尾聲,我盤坐在冷冽疾驟的的風旋裡,一點點吞咽咀嚼劫後余生所帶來的強烈的虛脫感。
低垂腦袋,背靠冰壁,懷抱煤油燈,摩挲著燈罩的粗糙顆粒,試圖從愈加暗淡的火光中汲取一點溫暖。
直至一枚晶瑩的雪花從頭頂飄落。
抬頭,光線刺痛眼球,可難以言說的震撼卻還是讓我睜大了眼睛,想要用盡全力去看清那閃爍琉璃色彩的事物,那聖樂的所在。
由不含一絲雜質的透明冰晶凝成的穹頂,在其周遭,是數不清直通外界的中空冰柱,在法則的律的加持下,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台能演奏出冰原心聲的巨型管風琴。
凌風轉向,穹頂外的陰鬱雲朵驅散,極光的綢帶在冰晶的折射下化作一道藍綠交織的光柱,降下。
它照亮了我,也消解了空間內的一切陰暗,將所有的事物暴露無遺。
腦袋回落,目視前方,緊縮的瞳孔倒映巨人殘破的面容。
腳步向前,行至邊沿,將一切盡收眼底。
這是一處完全可以稱得上遼闊的巨大空間,位於這中空海浪的最深處,周遭盡是高牆般的充滿各種隧道的冰壁,它們如一隻隻深邃的眼睛,向下投注漠然的幽光。
穹頂之下,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這足有數十米高的巨型人形石像,它的損壞程度異常嚴重。
腦袋上的五官缺失了絕大部分,只剩下一隻右眼,還有一張松弛狀態的嘴巴。
明明是沒有明晰的表情,但也許是某種錯覺,或是我當時心境的緣故。
我覺得它有點悲傷。
石像的胳膊呈左右伸展的動作,直達空間的左右兩側,它們同樣損毀得厲害,布滿人為破壞的痕跡。
特別是我面前的左臂,石膏幾近脫落,鏽跡斑駁,凝結冰晶的鐵質框架在風中微微擺蕩。
巨人的右手似乎還握著某種東西,不過由於距離太遠,再加上肩膀對於視線的遮擋使我看得並不清晰。
我用腳踢了踢石像的指頭, www.uukanshu.net 石膏輕易脫落,視線跟隨掉落的石塊向下。
經過腰,腿,生著苔蘚的雙腳,飛旋的石頭最終墜入充斥各種建築殘骸的窪地,濺起水花,攪擾一半沒入水中,早就報廢多時的鎂光燈招牌。
唔....熱的。
溫熱的上升氣流消融穹頂飄落的雪花,同時也打開了我凍僵的思路。
石像,溫泉,整座鎮子的中心區域。
咂摸著這幾個關鍵詞,我差不多可以確認現在所處的位置是文登港小鎮的廣場。
這算是文登港這座人文娛樂十分匱乏的地界裡為數不多的娛樂場所,也是風塵仆仆的旅客們在欣賞完偉大的奇跡表演後,泡個熱水澡,消解疲乏的好去處。
當然,廚師小姐,之前我也說過,這地方最出名的還要是——火手的絞刑地。
信徒和考察團的癩蛤蟆們就是在這發泄他們的失望和怒火,嗯,不過結果我們也都知道,他們絞死了一具屍體。
據說是個在碼頭遊蕩,失足落水的酒鬼,反正舵手是這麽告訴的。
思路繼續延伸,我和舵手是在海浪的西部區域分別的,而我則是一路在豬頭鯊的追逐下向東逃跑,直至掉進酒館遺址,向西,也就是往回折返。
我摩挲著下巴,看向對岸的冰壁上的隧道,以舵手的坡腳狀態,再加上半死不活的夾克,他應該是沒有到達東部區域的能力。
所以....
我又抬腳踩了踩石像的指頭,確認它應該是還沒到一碰就斷的程度。
過橋吧,還能怎麽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