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煤油燈重新系在腰間,我抬起右腳,試探性地踏上這以腐鏽鋼筋為龍骨,用凍結冰凌鋪砌而成,橫穿巨人胸膛的危險橋梁。
落腳,橋面輕微下彎,鐵與冰受力發出窸窣之音,豬皮靴底反饋給我一種仿佛立足於兒童樂園蹦床的軟彈腳觸。
調勻呼吸,不再任由思維漫步進「坍塌」「失足」「摔成渣」的驚險的死胡同,可就在我剛剛抬起左腳的時候,谷底突兀響起的碰撞聲,讓動作在空中懸停。
咚——
咚——
咚——
(回蕩,延長音。)
低頭,眼睛浸入泛起漣漪的溫泉,富含礦物的淺褐色水體如同沸煮的開水一般嘟嘟冒泡,即便是身處高聳懸崖邊,與之相距甚遠的我,亦能清晰地感受到溫度的攀升。
【對了,那裡還有噴泉。】
伴隨忽而在耳畔響起的,舵手略帶興奮語調的言語,泡沫消失,水面漣漪不再,於一瞬,燒水壺爆發尖叫,隨之升騰直達穹頂的衝天水柱。
冷意消融,我沐浴在這帶有淡淡鹹濕氣息的驟雨裡,往下按了按帽子,以免它被抬升的暖流吹飛。
經過各種複雜氣流的對衝,以及一堆我現在也不可能給你解釋個所以然的原理,無形之手出現,於穹頂之上的管風琴,再度按下威嚴的琴鍵。
清晰,震撼,難以言述,聖樂降臨塵世,可我的注意力卻未能被這法則至極的威力所分散,視線依舊沉在位於谷底的,陷入宣泄過後的虛脫情緒的溫泉。
因為,撞擊仍在繼續。
咚——
咚——
咚——
碰!
隨著最後的,夾雜冰凌破碎聲的結實悶響,谷底東南向,由建築殘骸壘砌成的小塔轟然倒塌,斷成數段的冰鍾乳從中飛出。
翻騰,落地,它們相繼墜入水中沉浮,直至於溫熱中慢慢消融掉冰身上沾染著的血色。
煙幕漫散,腳步響起,在這依托蠻力開拓的生路的陰影中走出一隻殤痛野獸。
額頭堅硬不再,皮肉開綻,腫脹鼻子內的骨頭折斷外翻,顯露粉嫩的參差骨茬,膿血與髓往鼻腔裡倒灌。
這使得豺狼時不時需要甩上幾下它的豬腦袋,免得自己在感染或者是其他病症要了自己的豬命之前,被憋死搶了先機。
嗯,這對我來說應該是件不錯的事,因為我清楚,它再也聞不見了。
咕嚕,咕嚕......
將腦袋沒進水面,豺狼貪婪地灌溉著自己冒煙的喉嚨,直至緊貼肋骨的乾癟肚子變回滾圓的模樣。
抽離,盤旋,它甩了甩身上的水漬,然後昂起頭,望向了我,不,繼續往上,穹頂,聖音所在。
它跳上巨人的腳,隨後,攀爬。
不再猶豫,左腳落地,我踏足冰橋,前行。
——
搖曳,晃動,就像掛在樹梢上的葉子,經歷暴雨夜。
且更為糟糕的是,因由室溫的升高,冰橋已經開始出現融化的跡象,焦躁的水滴們等不及回歸溫泉的懷抱,然後搭乘噴泉,享受又一次的升空之旅。
呼。
擦了擦額際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汗珠的冷濕,在豺狼差不多攀爬到膝蓋位置的同時,我到達了巨人空洞的胸腔,站在一團由纏繞鋼筋與石膏簇成的平台進行短暫的休整。
垂落的膠皮纜線,黃銅齒輪,管道,壓力泵,投影儀,左側的數排紅色座椅,還有右側牆上懸掛著的隨風起伏,破了好幾個洞的白色幕布。
呵,在這巨人的身體裡,居然藏著一處小型的電影院,不得不說,鎮長是有些天才的想法在身上的,也也不知這裡都有什麽有趣的錄像帶,提供什麽消遣的零食。
爆米花,烤魚,薑汁啤酒,謝謝。
隨手拍了下投影儀的四方腦袋,底座螺栓脫落的它,像陀螺一樣吱悠悠地轉個不停。
抓撓聲鑽進耳朵,下方的豺狼並未因我的懈怠而放棄努力,無奈,我也隻得繼續。
穿胸而過,在頭頂陰影消退的一刻,又是一道水柱在我左側升起,化作驟雨。
該死。
身上冷熱交織,不知第幾回變成落湯雞的我,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聚焦視線順延右臂向前,這讓我收貨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好消息是,右臂的損壞程度並不嚴重,只有零散的幾處塌陷空洞排布。
壞消息是,由於接連的升溫,補齊空缺的冰橋已經全部消融,無法落腳,跳過去成了我唯一的選擇。
先不要著急,廚師小姐,因為更壞的消息還在後面。
距離縮進,沒了頭顱的遮擋,目及最遠,我終於看清了巨人右手裡緊握的物件,也由此消解了心中那個不大不小的疑惑。
泡澡,噴泉,或許還有什麽有趣的表演或者是配套節目,不過我們都知道,這裡最最出名,最最重要的還是那出絞刑。
由於某些大概只有當事人才清楚的原因,舵手對於那場盛大絞刑的描述並未提及細節, www.uukanshu.net 只是一嘴帶過。
所以,問題來了,絞刑架在哪?
嗯,哈哈,你猜的沒錯,在這,在這該死的巨人的右手裡緊緊的攥著。
高聳,醒目,視線聚焦之地。
天才,呵,鎮長可他媽真是個天才!
鉸鏈,輪軸,升降台,全金屬結構,還在上面描繪了花紋,甚至還貼了他媽的金邊!
即便其中的大部已經變得斑駁脫落,但在穹頂極光的照射下仍就璀璨奪目,發散著十字光輝。
哈,藝術品。
天才!
不過他顯然沒有考慮過,多年之後,某個要過橋的家夥的感受。
因為巨人右手的握持狀態,它距離到達冰壁處平行的隧道還有一段相當的差距,所以我只能在抵達拳頭後,再去攀爬絞刑架,通過橫梁彌補最後的路途。
只是......
看著在凌風中的快轉成磨坊風車的絞刑架,我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下方,勤奮的豺狼已至腰部。
好吧....好吧.....
——
助跑,跳躍,身體於一瞬騰空,跨過缺口。
咚!
落地,豬皮鞋底觸及薄冰打滑,身體不覺後仰,直至幾番扭轉才得以控制。
撇了眼隨風打旋,飛走了的氈帽,我將視線挪回向前。
還有三個。
沒辦法,繼續。
吸氣,助跑,跳....
忽而,鋒芒刺背,腦袋下意識地調轉,猩紅填滿眼眶。
你好啊,豺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