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過去了,可直到現在,我依舊可以清晰地回憶起當時場景的任何一處微毫的細節。
甚至是額頭驚出的冷汗順著我的皮膚滑落至冰面消融的路徑,牙齒因害怕而顫抖碰撞的頻率,靈魂的戰栗。
即便對於我現在的工作性質來說,回憶起這些東西,就算是苛刻的審查委員會都得大方地在我的工傷認定書上簽字,讓我能好好享受一段心情愉悅的帶薪休假。”
灰狼掐滅了已快燒到手指的雪茄煙,任由鉛墨般的深沉夜色淹沒表情。
他的聲音也不再帶有一絲一毫的歡脫語調,變得平靜且低沉,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回到隱藏在記憶深處的那片充斥著死意的冷原。
“貨船已經被火焰燒得只剩下灰白色的龍骨,可其中被橘紅圍繞的午夜農夫並未因此受到影響,反而隨著海水的滋養變得愈發高聳。
在綻放花苞中的維修員,或者說是午夜農夫孕育的人形果實此時正狂亂揮舞著沒有丁點皮膚包裹,筋肉暴露在泠冽寒風中的手臂。
顎骨上下開合,粉紅色的韌帶緊繃至極限,維修員張大的嘴巴足以裝下剛出爐的膨脹麵包,蘊含著洶湧悲切情感的嘶吼從喉頭噴湧。
維修員的聲音忽高忽低且難以保持連貫性,但我還說能感覺到它在試圖將模糊的音節組合成某種我們所能聽懂的詞句。
這是一副椰子島的恐怖影片導演們畢生都在追求的藝術極限。
沒有導演那麽多閱片經驗的,即將在冰原上進行殺戮遊戲的我們生生止住了手中的動作。
就連懼怕等等真得給自己來一場生猛截肢手術的船醫也無法從這沒有邊框,極高畫幅的震撼熒幕前挪開自己的眼睛。
任由冷意順著手掌肆意蔓延,他那骨頭分明得連流浪野狗看見都要傷心落淚,說上一句,哥們,一點肉腥不剩,還是你舔得乾淨的肩膀,再難承受帆布包與醫療箱的雙重壓力。
三角肌群抽搐癱軟,令已經敞著嘴的藥品箱內的一瓶蕩漾試劑跌落,觸底,玻璃質地的瓶身隨即在冰面炸裂開來。
在龐雜急驟的自然音中,這一聲響顯得過於微不足道,然而在其徹底消散在風的前夕,卻得到了一雙沒有耳廓猶如深邃斡旋耳蝸的庇護。
聲帶閉合,癲狂的弦樂中斷,揮舞的手臂也以人類這一物種的骨骼結構絕無可能達到的方式於半空停滯。
生命的活力抽離,維修員似乎重新變回了一朵盛放鮮花中花蕊的模樣,於冷風中緘默搖曳。
而就在眾人由現實中的律砌成的心靈告誡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是緊繃神經下壓力的產物,認定記憶的虛假,為避免理性高牆坍塌而找盡借口的時候。
維修員動了。
懸空的手臂猛然伸向自己的腦袋,指尖嵌入組織,然後用力一擰,使得也不知到底存不存在的頸椎骨扭成了繩股。
頭顱180度調轉了方向,一對沒有眼珠鑲嵌其中,可以隱約看到鼓動腦組織的空洞眼窩,它看向冰面上呆滯的眾人。
維修員再次張開嘴巴,這一次,它終於將音節凝成單詞。
殺..
殺....了....
殺....殺了....我
殺了我!
殺了我!
兩行血淚從眼眶滑落,鏈接上下顎的韌帶隨著愈發激烈的言語開始出現斷裂的跡象。
可維修員聲嘶力竭的請求並沒有喚醒昔日同僚的幫助,
反而使得他們的腳步不斷地向後退卻。 殺了我......殺了我......
沒有任何保護的韌帶再難承受瘋狂地撕扯,徹底斷裂,下顎無力垂落,只剩一條暗紅色的舌頭仍在蠕動。
雖然沒有眼球的存在,但我真的從維修員的眼窩裡看到了絕望這一詞匯的具象。
見無人幫助,眼中光芒熄滅,他嵌在臉頰血肉中的手指一根根抽離,然後朝向胸口的位置,硬生生掰開凹陷的胸腔肋骨,繼續深入。
可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到那顆狂跳不止的心臟時,它的手臂卻停在了原地,無法再前進哪怕一寸,就好像被無形之物所束縛。
隨之,更為駭人的一幕出現了。
維修員左側肩胛骨處的血肉正在迅速隆起,隨之形成一團差不多有拳頭的大小的肉瘤,肉瘤中部張開一道裂開,隨之某種濕漉漉的沾滿黏液的東西掙扎著從縫隙中擠了出來。
耳朵,鼻子,嘴巴,還有一雙猛然睜開的褐色眼眸。
我認得那雙眼睛,我認得,我他媽當然認得,那是船工的眼睛,那是船工的腦袋。
冰原,燃燒的貨船,一株來自遙遠他鄉的蘑菇上長出了兩顆死去船員的腦袋,
是的,這就是我工傷認定表上寫的內容,他們爽快地簽了字,並把我送進了春日島精神病院。”
船工眼球轉動,側頭看向想要殺死這具軀體的維修員,它也張開了嘴,口吐人言。
我不想死。
側頭,眼睛與眼窩相對,兩顆腦袋緊緊貼在一起。
下巴脫落的維修員的舌頭扭動成一條求雨的蚯蚓,而船工只是冷冷地看著,直到它抽出了那雙深入胸腔的手臂,舉起,對準維修員扭曲的脆弱脖頸兒。
那你去吧。
攥緊,用力,隨即骨頭斷裂的聲音傳來,抽離,血漿噴湧。
船工平靜地把連著半截錐骨的物件拋了出去,那東西劃過一道血紅的弧線,在冰面上咕嚕了幾圈最終停在了我的腳下。
活下去。
聽到聲音後,我本能地抬起頭,正對上船工的臉。
這時的貨船龍骨已經在烈火的炙烤下徹底酥化,難以支撐起午夜農夫巨大的軀體,龍骨斷裂,浮力不再,冰面上的一切都在迅速下沉,很快,船工便與我到了可以平視的高度。
活下去。
他又說了一句。
沉底。
隨著桅杆上懸掛的旗幟也被海水所吞沒,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好像真的就是大腦製造的一場虛幻的恐怖電影。
直到舵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臉,我才終於在無聊的字幕演員表出現前走出了影院。
該走了。
舵手指了指自己腳上已經綁好了的滑雪板,又指向我身後三行還未被風雪掩蓋的悠長劃痕。
不知何時,鍋爐兄弟還有船醫都已消失了蹤影。
剛才......
我剛要開口,舵手就粗暴地打斷了我的發問。
忘掉它,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麽?
活下去。
.....
對,活下去。
我一邊念叨著一邊從帆布袋裡取出我的滑雪板,用鞋帶代替蟲蛀斷裂的牛皮繩,費了半天勁才把兩條木板固定在腳上。
遊離的思緒鑽回到腦袋裡,他們離開的原因不難思考,剛才的聲音很有可能吸引了豬頭鯊的注意,它們隨時會故地重遊,再感受一下自動售賣機的快樂。
對了,船員們還是留下了點東西——可以直接放進展櫃的紋理清晰的掌心皮膚,還有三根切斷的黑紫手指。
船醫還是給自己做了手術。
在以好幾個跟頭為代價,我終於掌握了基本的滑雪技巧,跟上了舵手的速度,可我突然想到什麽,折返回去,強忍著惡心抓起那顆黏糊糊的球,用盡全力把它丟回到水裡。
水花飛濺。
之後,我們便朝著文登港全速前進。”
灰狼說到這裡,並沒有著急地繼續講述,而是把臉從陰影中挪出了幾分,他知道少女有問題在等在他的解答。
“所以,午夜農夫的作用到底是什麽,復活亡者?”
“這個問題也曾經困擾了我很長一段時間, 直到我後來的新工作乾得不錯,有了一些解決疑問的途徑,才終於知道了那到底是什麽鬼東西。
復活亡者.....這確實是人們對它所希冀的作用,不過它實際上只是能夠進行一種拙劣的模仿罷了。
午夜農夫是一種寄生型的菌子,它需要寄生在血肉生物的體內,並以其為養料才能生存。
等到宿主徹底死亡且營養條件達到標準,它傘蓋頂部的花苞便會綻放,其中心的花柱會生長成宿主的模樣並具其生前的部分記憶或者更貼切的說是行為習慣。
雖然看上去詭異,但這也不過是這種菌子在自然律的影響下,吸引獵物的一種手段。
可在人類這一具有複雜且充沛情感的生物眼裡,讓逝去親人重新出現在自己眼前的能力確實具有難以想象的誘惑。
我們的貨主,這位龜島島主當然也不能免俗,他也有著一位病重的妻子。
在我們這艘貨船的運送任務失敗後,他又用自己幾乎是全部的積蓄作為獻金,從雄鷹那裡又弄到一批,並成功在妻子死亡瀕臨前完成了種植。
沒有了資金的運轉,龜島的貿易迅速衰落,自然而然也沒有資格簽訂燈柱契約。
龜島也和文登港一樣變成了一片荒蕪之地,島民們相繼離開,只有島主和它的妻子繼續生活在那座破敗的城堡裡。”
“後來呢。”
“後來....”
灰狼的面容歸於黑暗,“你相信童話嗎?你該想到的,廚師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