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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牆下的潛淵者》第77 1杯薑汁啤酒
  “五英裡,這是一段對於清晨有氧鍛煉或者是豐盛的晚餐過後的山林漫步都恰到好處的距離。

  可對兩個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珠子放綠光的狼狽鬼來說,這卻實在是稱不上輕松,更不用說地點還是寒冷的冰原。

  自殘忍的玩笑過後,法則變得像一個知錯就改的好孩子,拚命揮舞著它關乎於律的權杖,使得冷風變得愈發的凌冽。

  冰面上沉降的乾粉狀態的雪被狂風裹挾飛旋,於空中彌散開來,使得整片冰原都肆虐著近乎凝實的純白。

  眼睛可視的距離被一點點地縮減,到最後甚至都無法看清自己對著該死天氣豎起的中指,更不用說是文登港人形立牌揮舞的手臂了。

  我們現在唯一的倚仗就是舵手腦袋裡那極為豐富的海上生存經驗。

  可當我問起在前面帶路的舵手是怎麽辨認方向時,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給我三個字。

  憑感覺。

  哈,憑感覺!

  不過當時的我已經沒有力氣進行過多思考,或者對這一語句產生任何情緒的變化。

  溫度,知覺,觸覺...極端殘忍的環境把它們從我身上逐一剝離,視線的遮蔽更是讓我失去了對空間與時間的感知力。

  我像是一隻年老體衰,被馴獸師丟進枯井等死的猴子,只是機械地進行著手臂下路與抬起膝蓋帶動滑雪板的交替。

  就在我結著冰霜的沉重眼皮緩緩閉合,因嚴重的失溫症暈死倒地的前一刻。

  一種硬質玻璃碰撞的清脆響聲不由分說地鑽進了我的耳朵,刺激著已經凍成冰疙瘩腦子。

  接著,一抹溫暖的橘黃色光暈出現在我的虹膜裡,並迅速暈染,直至將我眼前的一切都褪去冰原冷硬的色調。

  視線由模糊變得清晰,我看清了,那是一盞煤氣燈,它突兀地出現在純白空間的上方,懸在半空,散發著可以溫暖心靈的光。

  在燈火的籠罩下,更多完全不該出現在這裡是物件一一現身。

  堅硬的冰面替換成散發著松香的木質地板,風雪凝成的純白轉變為張貼米色壁紙的牆板。

  圓木桌,長條椅,溫暖爐火旁的那張熟悉的牛皮蒙面的單人沙發。

  惱人的寒風從耳畔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夾雜著歡聲笑語的慵懶爵士樂,長得奇形怪狀的酒鬼們相繼落座,隨之擁有熟悉面容的酒保向我推過來一杯快要溢出來的溫熱的薑汁啤酒。

  酒鬼們紛紛扭轉身形,嘴角掛著燦爛的笑容,將充滿善意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他們都舉起來手中的杯子,等待著我。

  理所當然,我舉起來那杯沉甸甸的甜蜜之物。

  圍爐節快樂!

  圍爐節快樂!

  .....

  我的牙齒觸碰到玻璃杯邊沿,舌頭被甜蜜與芳香浸潤,與所以人一起分享節日喜悅,突然,疼痛來襲。

  老實說,真的很疼。

  那種疼痛不只是來自於肉體,而是一種冷酷地擊碎為了逃離現實而鑄就的美好夢境的痛楚。

  那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燈火,牆壁,地板,親愛的酒鬼們,一切盡皆消散,冷原張開了它的懷抱。

  我這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何時俯倒在冰面,穿著那件羊毛外套上已經凝結了厚厚一層冰霜,要不是耳鼻嘴巴都被圍巾抱著,估計也得像船醫一樣感受感受截肢手術的樂趣。

  並且,我肯定不如他專業。

  我右手支撐著冰面想要起身,

卻又一股力量按在了原地,艱難抬頭,與舵手那張溝壑縱橫的蒼老面容貼面,可還沒等我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字詞,舵手便又死死地捂住了我的嘴巴,他用力搖了搖頭。  風雪之中,舵手屈膝半蹲,我也已一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尷尬動作於原地靜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心中的疑惑愈發的強烈,可是舵手依舊緘默,臉上的皺紋已經聚攏成一座沉重的大山,他那對混濁的眼珠越過我,看向我們身後風雪的不知處。

  耳朵跳動,在咆哮的自然音中,一節不和諧的音符開始跳動,那是某種窸窸窣窣的滑膩響動。

  側頭,向後回望,風雪帷幕的中部,球形的陰影正在一點點靠近,直至徹底暴露自己的模樣。

  紅白間色,滌綸質地,弧傘形狀.....那是我們的升空傘,緊跟著由堅韌尼龍繩連接在一起的木板小車也出現在我們的眼前。

  粗糙趕工製造出來的木質輪轂在冰面上頻頻打滑,行進出近乎遊蛇的歪斜路徑。

  即便舵手已經松手,可我的身體仍舊保持著固定不變的姿勢,呼吸也壓得隻讓氣流在鼻尖運轉,進行極為短促的氧氣交換。

  我目送著小車從我的身旁經過,又消失了蹤影,最後徹底被風雪所吞沒。

  可我依舊不敢稍有松懈,我明白了舵手的的行為,我當然知道小車的出現意味著什麽。

  嘀嗒,嘀嗒,嘀嗒.....

  生物的時鍾在我心底敲響,我們都在等待著,等待著那該死家夥的到來。

  終於,冰面之下,伴隨著流水的聲響,黑影來襲。

  黑影靠近,輪廓在一點點顯現,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冰層的顫動。

  它出現在了我們的下方。

  靜止。

  我甚至不敢移動腦袋,生怕牽連到某處並不靈活點骨頭髮出哪怕是一絲一毫的響動,我努力克服著強烈的恐懼,盡力挪動著眼球,下撇。

  而等眼睛確實看清腳底隻隔著幾厘米冰層下的龐然巨物,我的心臟瞬間出現了斷拍。

  豬頭鯊。

  而且是體型巨大的那隻倒三角。

  它正用那顆碩大的腦袋輕輕撞擊著冰面,鋒利的背鰭已然刺入冰層,即將破出。

  倒三角在尋找著什麽,它在等待某隻可能存在的驚恐獵物的反饋。

  嘀嗒,嘀嗒,嘀嗒.....

  時鍾指針飛轉,巨大的恐懼聚集在喉嚨的位置就要噴湧,生物求生的本能正不受意識控制地驅使著我移動手腳,開始奔逃。

  我察覺到舵手按在我肩膀上的手也發生著難以抑製的顫動。

  活下去。

  活下去。

  .....

  烈火中的船長,午夜農夫上的船工,他們浮現在我眼前,平靜地訴說著相同的話語。

  活下去.....

  活下去有什麽好的,這一路走來,我們經受的苦難還不夠多嗎。

  現在想想,被海妖抓走死在溫柔鄉的上一任船廚還真是幸福啊。

  在這死亡與緘默共舞的極地,活下去可一個強人所難的無理要求。

  可是。

  為了那杯都了嘴邊就差一點就能喝到的薑汁啤酒。

  本大爺還是勉為其難的活下去吧。

  時針轉動,我的體溫已經降至冰點,失溫症造成的頭暈與耳鳴變得越發強烈,我隻覺得有兩根尖銳的冰錐正在瘋狂鑽探著太陽穴,將裡面的腦組織攪成一灘惡心的漿糊。

  終於,水流聲再度響起,穿透冰層的背鰭下沉,耐心消磨殆盡的豬頭鯊扭動著身軀向前方遊去,繼續它的聊勝於無的追風箏遊戲。

  來自心靈的沉重壓力驟然消減,可我們依舊不敢挪動分毫,直至在心裡默數了一刻鍾的時間,才勉強放心。

  我顧不得寒冷,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呼吸著足以割破喉嚨的空氣。

  這又一次生死邊緣的掙扎。

  是的,因為想喝一杯的強烈願望,我又活下來了。”

  “那你之後完成願望了沒,大叔。”

  “當然,等我回到費馬從船舶行會拿到我那份贏得的報酬後,我在狗泥塘的酒館,用了三天時間把那裡的薑汁啤酒喝了個底朝天,嘿嘿。

  不過在那之前,我還得這那片該死的冰原度過一段漫長的美好時光。

  等我和舵手緩過勁來後,決定換一個角度朝著文登港進發,一是怕再次撞見那隻豬頭鯊,二是我們已經拖延了很久。

  排除鍋爐兄弟和船醫迷路的可能性,他們肯定會先於抵達文登港的大門,說不定已經設下了陷阱埋伏等待著我們的到來。

  一段漫長的行進,中途我又陷入了好幾次幻覺,每次都在喝到那杯薑汁啤酒前被舵手的巴掌拍醒。

  你說,他就不能等我先喝上一口嗎?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是第幾次聽到那群酒鬼們的圍爐節祝福,不知道是第幾次端起酒保遞過來的薑汁啤酒。

  我把杯子湊到嘴邊,安心等待巴掌的降臨,唔。

  沒有?

  舌尖沾了一點。

  沒有?

  喝了一小口?

  沒有?

  我當時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我他媽的終於死了。

  終於死了,哈哈,可不用那麽累了。

  我把滿滿一杯薑汁啤酒都吞進肚子,示意酒吧再來一杯,酒保卻把空杯子推了回來,並衝著我搖了搖頭。

  他的五官逐漸消融,皮膚下拉松弛,歲月累刻的皺紋浮現,他變得了舵手的模樣。

  我們到了,他說。

  我猛地睜開眼睛,瞳孔被雪幕中巨大的事物所填充。

  文登港?

  不對.....

  那是一艘大型捕蟹船。

  船頭上翹傾斜,以一種斜插的方式被冰層固定,三分之二的部分在外,三分之一的部分則隱藏的冰面之下。

  船頭至船尾的裂縫已擴張到想當的地步,如果不是冰層的齧合固定,估計隨時都有解體的可能。

  這是一艘十分老舊家夥,單靠海風,不以蒸汽機為動力,全身皆為木質構造。

  船身上布面了已經死掉了的甲殼類生物還有珊瑚的殼殼。

  這顯然是一艘於海底安眠的沉船,在最近被法則的偉力卷了上來。

  隨著距離縮近,因為海水長時間浸泡而膨脹且質地松散的船板映入眼簾,這再次印證了我們剛才的觀點。

  在船外駐足環繞,經過一番觀察,進入這艘捕蟹船的方法一共有兩種,一種是通過側弦的繩梯登上甲板,二則是從船尾處的窟窿裡鑽入貨艙。

  看著這座在風雪中緘默的猶如墳墓的建築,我和舵手並沒有立刻進行選擇,而是繼續圍繞捕蟹船踱步。

  就我們當時的情況而言,我們迫切需要一處可以遮蔽風雪的休息之地,如果還能找到哪怕一點能吃的食物,那真是女神的恩賜了。

  可是在這冰原之上,想要獲得女神恩賜的並不只有我們兩個。

  經過一番考量,並再三確認窟窿外的雪並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後,我們選擇了第二種進入船艙的方式。

  鑽洞。

  解開鞋帶,將滑板收回到帆布袋內。

  我側著腦袋,身體貼緊窟窿右側的船板,最大程度地減少可能遭受攻擊的面積,並用手中攥著的滑雪杖對準船艙內的黑暗中來回穿刺。

  直到虛無中沒有傳來任何慘叫或者是金屬穿透血肉的阻尼反饋後,我才衝著身後的舵手點了點頭,試探性地踏上松軟的地板。

  走入船艙,一股混合著木質霉爛與某種組織高度腐敗的濃鬱惡臭不由分說地鑽入鼻孔。

  不過相應的,沒有了風雪的侵擾,這裡的溫度也隨之有了顯著的提高。

  借由頭頂如植物根莖般蔓延的裂縫透著的微光,我的眼睛很快便適應了船艙內的昏暗,周遭的事物也從陰影中浮現迷糊的棱角。

  我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找到了船長最後交給我的那只打火機。

  轉輪與火石摩擦將浸潤油脂的棉絮點燃,一叢跳動的微弱火苗將事物的棱角褪去,也融化了我和舵手眉梢的冰晶。

  繩股脫節開線的捕撈網,欄杆斷裂凹陷的捕蟹籠,因為船體歪斜而堆疊在船尾處的貨箱。

  和預想中的場景並沒有太大的差別,這確實是一艘沒能經受住風暴考驗的北海捕蟹船。

  我們在貨箱從中好好好搜尋了一番,雖然沒能找到期許的罐頭,但在箱子的底部發現了不少仍緊閉著口生蠔和還有幾只露頭的濕潤藤壺。

  給。

  接過舵手拋過來的東西一看,那是一柄生了鏽點的開瓶器。

  用手胡亂擦了擦生蠔殼上的木屑,將其稍平的一面朝上,然後用開瓶器的螺旋狀尖端從窄口呈差不多45度角鑽進去。

  深入殼內後先是小幅度轉動,繼續深入,再大幅度轉動。

  直至將肉與殼連接的薄膜切斷,這時候生蠔先生便會自動張開嘴巴。”

  灰狼對於開蠔的描述極為具體,再搭配上手中的動作,少女仿佛真得看見一隻肥嫩的生蠔在向自己微笑。

  “當舵手把充盈著汁水的蠔肉遞到我眼前的時候,我那乾澀的就像聯盟律法般的眼睛裡硬生生擠出了幾滴眼淚。

  也就用了不到十分鍾到時間,我們便把收集到的差不多有半個波波維奇先生體積的海鮮大餐吃了個乾淨。

  那種肚子裡裝滿食物,饑餓消退的感覺,到現在想起來都有些不真實的夢幻感。

  船板在震顫,席卷冰原的風雪陷入癲狂的斡旋,大量的雪花順著窟窿和縫隙競相鑽入船艙,冷風中的寒意也達到了新的高度。

  此時繼續向著文登港進發,先不說舵手辨認方向的直覺還管不管用,能不被製成寫實派別的冰雕都得算女神保佑了。

  所以我們決定,先繼續咂摸咂摸這艘捕蟹船上還有沒有食物或者他有用的東西。

  再尋得一處不被風雪侵擾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參照我們船長的那張柔軟的大床,位於二層的船長室應該是個不錯的去處。

  反正那群家夥沒有開啟文登港大門的鑰匙,就讓他們和他們的陷阱一起好好感受一下寒冷的滋味吧。

  這可是受到氣候調節系統庇護的費馬人少有的特殊體驗。

  順著向上傾斜的地板,躲避腳下起翹的斑駁柳釘,我們向著貨艙的中段走去,尋找通往二層的階梯。

  越是往前,那種發散著刺鼻氨水的腐敗味兒便越發的強烈,到最後居然熏得我睜不開眼睛。

  我在心中默念千萬不要撞上什麽玩意,可緊接著腦袋便與某種冷硬的物體親密接觸,雖然已有了心裡上的防備,可還是疼得我一陣呲牙。

  眼神聚焦,那東西映射的金屬光澤倒映出了我已經快半個月沒打理胡子和蓬亂打結的頭髮,還有臉上油脂,汙垢,血漬混合形成的讓人皺眉的塗裝。

  嗯,當時的我完全可以去申請扮演某個離婚居家的中年男人,他們一定會把獎頒給我的。

  等我把火機往前一湊,這才看清那東西的真切模樣,也由此找到了腐敗味的來源。

  那是一座自捕蟹船甲板直達船倉底部的存儲分揀設備。

  捕蟹人們將網上來的北極蟹通過吊臂的幫助,將其一股腦兒地丟進這裡,然後通過傳送帶對大小不一的螃蟹進行分揀進不同的蟹籠。

  大的會出現在貴族老爺們的銀質餐盤,小得則被送往某個溫馨家庭的節日餐桌。

  這樣便避免了與它們那能捏碎牛骨的巨大螯鉗的直接接觸。

  要知道,在北海,判斷某個家夥是否從事過捕蟹事業最簡單的方法便是看看他們的手指還剩幾根。

  更有倒霉喝多了的家夥,睡倒在沒關死的蟹籠旁邊,被夾斷了脖子。

  你可以想象一下那個畫面,某個起夜在甲板上尿尿的水手看見一隻北極蟹舉著一顆自己見過的人腦袋路過......

  這鐵疙瘩的價格可算不上便宜,可以看出這艘捕蟹船的船主對於北海旅途的重視程度,他下了血本。

  不過,根據結果倒推,船主顯然是褲衩.....不,命都搭進去了。

  從給我腦袋狠狠來了一下的欄杆向裡面看去,那些北極蟹的屍體即便已經高度分解腐爛可依舊堆疊成一座快要溢出來的小山。

  他們顯然是在開始分揀前便遇到了海上風暴或者是其他什麽原因,使得船員們倒在了去酒館喝一杯的前夕。

  火光向右推移,一具腐化的人類屍體再次印證了我們的想法。

  它已一個扭曲的姿勢跪倒在控制傳送帶的按鈕旁,雙腳抵在機器的底端,右臂向後伸向地板,凌亂抓痕與靴子在船板摩擦留下的黑色痕跡都表明他在死前經過了一番頗為苦痛的掙扎。

  因為他穿過欄杆的左臂被數不清的鉗子死死抓住,骨頭之上也已經看不到任何組織的殘留,它們被北極蟹吃了個乾淨。

  是這,這玩意是吃肉的,食物匱乏時,它們甚至會集體捕獵,嘗一嘗人面熊的肉味兒。

  等我費力將這倒霉鬼的胳膊從欄杆內挑了出來,可能是由於太用力的緣故,北極蟹山發生了坍塌,我在恍惚之中似乎看到暗綠色的屍體堆裡似乎有著某種異樣的顏色,可當時並沒過多在意,因為螃蟹屍體裡的惡心汁水已經濺上我的靴子。

  不過我的好心之舉也讓我收獲了意外的報酬,我彎腰想要擦掉鞋子上的汙穢,不經意間看到了一把卡在傳輸履帶間隙裡的閃爍光點。

  那是一柄左輪手槍。

  我在舵手的幫助下用滑雪杖作為撬杆,費了一番苦勁才把左輪掏了出來,它的木質槍柄已經朽爛變形,但金屬質地的槍身卻依舊有著銀白的色澤,並且由於皮質履帶的包裹,它的槍管內部乾燥依舊。

  檢視彈巢,三枚黃澄澄的尖頭彈丸靜靜地躺在裡面。

  將這意外得到的寶貝揣進後腰,我們不再逗留,向著船頭繼續行進,沒過多久便找到了通往二層的木質階梯。

  我攔住了想要推開活動門板的舵手,對於如何在海上以及惡劣環境中求生我肯定是不如這位經驗豐富的老東西。

  但要說是偷襲,暗殺,或者是如何趁著夜色抹掉某個賞金豐厚的家夥的脖子,那就是我的專業范疇了。

  盡管從破損處進入貨艙,發現食物,北極蟹,倒霉鬼,到現在站在樓梯口為止,我們沒有發現任何有他人活動的痕跡,但還是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這一切都不排除是某種甜美餌料的可能,彎曲的倒鉤已在不知處等待著我們到來。

  我拉著舵手向後倒退,並在某個沒有任何縫隙存在的犄角,向他說出了我的計劃。

  我從窟窿處轉路折返,從繩梯登上甲板,然後通過貫穿船體的裂縫觀察二層的情況,一上一下與舵手共同行進。

  平複心緒,將領口收緊,最後深吸一口貨艙內還有著些許溫度的空氣,我鑽出窟窿,回到了冰雪之中。

  急驟的風雪如刀子般剮蹭著我護目鏡與圍巾間隙的皮膚,讓我有著在酒桌上玩刀戳手指的錯覺。

  風力也大得驚人,我隻得背靠著船身一點點地拖動著腳步,不過好在胃裡滿載的生蠔肉為我提供了行進的動力,也不會再因為突然的失溫幻覺又重回酒館,去慶祝到來的圍爐節。

  不過說真的,口乾舌燥的我,真的很需要來上一杯薑汁啤酒。

  走了大概五六分鍾,我來到了位於船頭的繩梯處,在用力確認了下已變得有些發脆的繩結不會讓我有爬到一半便自由落體的風險。

  我也沒時間不再猶豫,手腳並用攀附上繩梯,向著甲板艱難爬行。

  狂風的吹拂使得繩梯從秋千般來回擺動,把繩結固定在船身上的卡扣也有了脫落的跡象。

  不過憑借還算嫻熟的攀爬技巧,我在繩梯要變成風箏飄走前,用手抓住了甲板向內凸起的邊沿。

  我拿著左輪的另一隻手對了好一會兒,見沒有家夥露頭,在手臂脫力前將自己掙扎著帶了上去。

  不見腳印,甲板之上空無一物,駕駛室坍塌成了廢墟,折斷的主桅杆像無力垂落的手臂,坐前排斜坡後的機械吊臂隨著風的流向搖擺不定,發出沙啞異常的嗚咽。

  我身體重心後移,試探性地踩上棉花版質地的船板,在裂縫中尋找可以落腳的位置。

  那道從前至後貫穿甲板的裂口比我想象中的還要誇張,有些地方甚至可以直接看到第三層的貨船,如果有人埋伏在這,那他對我們的位置肯定也是一清二楚。

  我順著裂口小心地前進著,盡量不發出任何破壞和諧的音律,很快我便到達了預定的地點,看到了那個尚未被開啟的通往二層的活動門。

  我稍稍放下心來,因為三層狹長的走廊裡只有不慎飄落的雪花在四處遊走。

  我俯身等待著,沒過多久,活動門向上開啟,又過了一會兒,並未收到我危險信號的舵手探出了他的腦袋,他雙手緊握著滑雪杖,一步一走地踏上了階梯。

  因為捕蟹船一般都會貨物超載,導致吃水過深,因此船艙內都不會設置舷窗,照明全靠明火,所以二層的可視環境比之貨艙也好不了多少。

  第一個房間,船醫室。

  舵手瘦消的身體貼著牆壁,用右手開門,左手則將滑雪杖揮出一輪半月,而我則將槍口對準木門往上四分之三,因為這對大多數在喜歡在門後埋伏的家夥的平均身高來說,這都差不多是胸口心臟的位置。

  擰動把手,在生鏽軸承的帶動下,木門在一陣吱吱呀呀中開啟,舵手左手的滑雪杖猛地揮入,我的食指也壓住了扳機,隨時準備發射致命的彈丸。

  悄無聲息,直至火機的微光將狹小的房間照亮。

  大概過了五分鍾,舵手拿著幾瓶藥劑走了出來,並把它們一股腦兒丟進帆布包裡。

  第二個房間,武器室。

  什麽都沒有。

  第三個房間,儲物室。

  第四個房間餐廳。

  第五個.....

  第八個房間,大副室。

  機械重複著預設的流程,舵手已經搜刮完了二層幾乎所有的房間,肩頭的帆布包也如雄鷹的肚腩般臃腫。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船長室, 它位於船的尾部。

  我弓著腰隨著舵手的腳步繼續前進,可糟糕的是,那道裂縫正好在船尾的位置偏離了方向,使我無法看到船長室的大門和舵手的身影。

  我試著用手中仍未丟掉的開瓶器鑿開船板,可由於這片區域尷尬地處在了加固的橫梁處,盡管已經腐朽,但也並不是我在短時間內可以挖穿的。

  我隻得繼續前進了一段,借助船長室正上方的細微裂縫進行擴鑿。

  木屑飛濺,還算鋒利的開瓶器不多時便將裂縫鑿成了一個可以容納視野的空洞。

  我俯下身子,閉上左眼,用右眼向內探尋。

  歪斜的桌椅,傾倒的床鋪,散落一地的紙張海圖,還有一具蜷縮在牆角穿著睡衣的屍體,屍體的顱骨向內凹陷,這家夥估計是在睡夢中回歸了女神的懷抱。

  唔,也不一定,他是北海佬也說不定呢。

  眼球轉動,我在昏沉的艙室內來回搜尋,就在我徹底放下心來,要活動一下僵硬充血的肢體.....

  等等,海圖上是有腳印的,再看向屍體那赤裸的雙腳,我立馬調轉身形換了一個方向,從後往前,向著船長室的木門看去。

  瞳孔緊縮,剛剛放下的心再次高懸,只見許久不見的船醫正蹲在門後,用那雙纏著繃帶的手握緊他那隻該死的夾竹桃試劑。

  此刻,門上的銅質把手已經開始擰動。

  我對準船板,舉起拳頭,就要發出商量好的樸實無華的警示信號。

  身後木板的塌陷與不和諧的風聲驟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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