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團是什麽,大叔?”
“全稱島嶼合格標準考察團,不過就我個人而言,我更願意稱他們為一窩穿著西裝的貪婪蛤蟆。
蛤蟆們有著對一座島嶼是否有資格建立弗洛伊德燈柱的最終決定權。
他們名義上隸屬於聯盟的司法系統,可任誰都知道聯盟的律法當時就已經爛的像一坨發霉的煙絲。
所以真正給他們發工資的家夥還得是富得流油的雄鷹那老家夥。
因此自然而然的,契約上那本就數額驚人的籌建資金的絕大部分都進了雄鷹的口袋。
是個費馬人就知道,雄鷹家的馬桶都是金子做的,不過現在.....他應該是用不到他的金馬桶嘍。
文登港火手的名頭隻用了半年不到的時間便傳遍了整個北海,甚至順著黃金海線鑽進了費馬人的耳朵。
這讓正要在文登港的燈柱申請表上按下駁回藍章的某隻癩蛤蟆,暫時放下了它高抬的胖手。
並不是他也被北海蠻夷的奇跡信仰所打動,而是作為曾經龐大傳教者隊伍中一員的他,當然知道被虔誠的信徒包圍意味著什麽。
那可都是錢,是老鷹頭!
接著他便向文登港發出了實地資格考察的函件。
可想而知,當鎮長收到這張印有聯盟印章,鑲嵌金邊的羊皮紙的時候有多麽的激動。
他外套都沒穿,第一時間趕到了艾達夫人,或者說是何塞夫人的家,從床上將又是經歷一夜宿醉的何塞一把從床上拽了起來,然後拖到盥洗室,在水池裡接滿冷水,好好給他洗了把臉。
何塞先生,快醒醒,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鎮長的激情訴說並沒有在何塞那雙渾濁充血的眼睛裡掀起什麽波瀾,他只是在喃喃自語,試圖回到他那張溫暖的單人床。
鎮長當然不會放過他,他雙手牢牢按在這個已經為他賺了五枚老鷹頭的男人的肩膀。
擦乾玻璃上的水漬,試圖讓男人看清自己的滿容,可當鎮長也看清鏡子中男人讓人倒吸涼氣的形象時,他自己先愣住了。
慘白乾癟的皮膚緊貼胸肋,手臂血管上凸起的青黑色血管與那些疤痕交錯在一起,仿佛某種怪異的蟲子在血肉間湧動。
嘴唇開裂,頭髮稀疏乾枯如野草,一對麻木無神的眼睛寄存在凹陷的黑眼眶。
這家夥看起來比剛從墓地裡爬出來,想要過萬聖節的僵屍好不了多少。
是啊,鎮長這才反應過來他已經好久沒來看過何塞先生了。
就連這酒鬼的老婆帶著他全部的演出費和貨幣販子去黃金島逍遙快活的消息,鎮長也是從別人嘴裡知道的。
看著鏡子中這位快要被酒精徹底摧毀的可憐蟲,鎮長的信心有些動搖,他必須保證這次歡迎演出不會出現任何的紕漏。
他只能不斷安慰著自己,在這半年的時間,快超過100場的奇跡演出,何塞從未出現過哪怕一絲一毫的問題。
對,酒鬼是何塞,火手是火手。
又是一番也不知是為何塞還是為自己打氣的機械言語過後,鎮長也不願在這散發著惡臭的地界逗留。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把文登港最好的一面展示給那群該死的癩蛤蟆,不,應該是令人尊重的考察員先生們。
半個月後,一個微風和煦的夜晚,被各式各樣的船隻簇擁的文登港戴上了由炫目火光製成的王冠。
換上嶄新的有別於北海狂野風格衣著的文登港人和風塵仆仆身上還散發著風暴水汽的旅客們,
在足足佔據三分之一文登港土地的巨大馬戲帳篷內落座。 到訪的考察團也於一處隱秘安適的包廂在侍女的按摩下,松解了因旅途奔波而感到疲勞的身心。
所有人都在等待文登港火手的奇跡演出。
經過一系列雖然驚喜安排而實在沒什麽意思的表演後,火手出現了,他披著袍子,穿著一襲由鎮長親自挑選的紫色禮服,帶著高禮帽,拄著一柄銀頭文明杖,隨著隱秘於地下的升降台,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
先是短暫的真空,隨即掌聲與呐喊甚至是聲嘶力竭哭泣匯成的海嘯便席卷了整座場館,噪聲令令枝頭鍾情於午夜高歌的海鳥都悻悻地煽動羽翼飛離。
看這裡,看這裡,鞠躬,快鞠躬啊!
看著仍在高台上矗立,並未按照計劃向考察團表示敬意的何塞,鎮長在心中呐喊。
據可靠消息,這回的考察團成員都不是什麽省油的主,北海新建的最大的港口,也是搶走他們中轉站生意的翡翠港都沒能通過。
這群癩蛤蟆好像還帶來了一群所謂的學者,要驗證奇跡的真偽。
媽的。
他一邊扶穩長桌上的高腳杯,避免其中蕩漾的紅酒灑在從家拿來的那張羊絨地毯上,一邊用余光觀察著身旁考察團員們哪怕最細微的表情變化。
哈哈,還好,那家夥笑了,他看見了居中胖家夥向上抽動的嘴角。
鎮長端起酒杯將也是從自己家拿來的珍藏一飲而盡,他似乎已經能看到弗洛伊德燈柱的幽綠的光輝在文登港的上空縈繞。
似乎是接受到某種虛無的命令,似乎是感受到了鎮長眼神裡的懇切,一直靜止不動的火手,肩膀抽動。。
火手緩緩伸出了隱秘於風衣下右臂,摘下潔白的手套,右手抬升。
觀眾們紛紛屏住了呼吸,更有虔誠的信徒雙腿肌肉緊繃已隨時做好了滑跪匍匐的準備,他們皆期待著火焰奇跡的降臨。
而就在此時,火手突然轉身,隨之嘔吐的聲音在這靜得可怕的場館內回蕩。
一股混雜著刺鼻酒精的氣味開始在空氣中彌漫,微風拂過,這極為難聞的氣息輕浮過在場每一個人的鼻尖。
眼睛凸出,嘴巴不自覺地長大,虔誠信徒緊繃的肌肉也開始變得麻木,在場的觀眾都因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突發狀況,陷入了一種群體性的呆滯,
而位於包間內的鎮長,此時已再難維持虛假的淡定,冷汗順著他那精心裁剪的雪呢衣著的紋路肆意流淌。
他能感受到右側傳來的仿佛蜜蜂尾刺的毒辣視線。
完了,全完了,臆想中的燈柱瞬間坍塌,他已在暢想作為農場主的生活,自己這回應該能買座大房子了吧。
可是一絲僥幸仍在他那晦暗的內心跳動。
何塞,火手,該死的酒鬼,求求你,快他媽醒醒,讓這群癩蛤蟆看看你手上的火,毫無信仰可言的鎮長此刻也在期許著奇跡的降臨。
終於,在一切崩潰前,何塞緩緩轉過身來,他打了一個響亮的酒嗝,身體搖晃,站立完全靠著手中那根銀頭手杖。
他擦了擦嘴角的汙穢,脫掉解開長袍,挽起袖子,將右手舉國頭頂。
這令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凸出的眼球凝聚在手指隆起的青筋。
而這一次,火手沒有再讓他們失望。
先是一縷白煙,接著火星迸現,最終一縷火苗隨著掌心升騰而起。
群人徹底沸騰,信徒們再難收住想要匍匐的腳步,紛紛跨過護欄,衝向表演舞台,更有過於狂熱者試圖攀爬光滑得像鏡子的升降台。
鎮長此刻的心情就像自稱安全系數拉滿的過山車,在驚險狹窄的軌道上飛馳。
他吞了吞口水,向右側目,毒蜂收起尾刺,晃動著柔軟的毛茸茸的肚子。
我想我有些被北海人的信仰打動了,某位訪問員展露笑容。
哈,對,信仰,這是信仰的力量,鎮長趕忙接話,眼睛卻不時向下撇去,生怕那家夥再出什麽意外。
應該是被信徒們真摯的情感所打動,火手掌心的火焰仍未休止,反而愈發明亮。
信徒們的禱告聲更大了,有人已經憑借折斷的染血指甲攀爬到了升降台的中部,在身後留下一條猙獰的血路。
鎮長看著長桌上靜靜安放的契約書,考察員已經舉起了手中的紅色印章。
成了,要成了,要他媽的成了。
表演場地,信徒血淋淋的手已經攀附住升降梯的邊沿,他仰著腦袋,淚水奪眶而出,火手手中的火焰依舊在擴張,而且蔓延到了手臂,連成一片熾白。
此時,就連只是抱著看熱鬧心態,忠信奉著女神的外海人,雖然他們有著更為充分的對事物的認知。
卻還是在這近乎凝實的信仰氛圍的感染下,自願放棄了人類最為寶貴的稱之為思考的能力,從座位上抬起他們的屁股,匯入朝聖的人流。
而就在眼前的一切即將成為足以載入北海甚至是聯盟史冊的時候,瘋狂的過山車還是脫離的既定的軌道。
意外出現了。
火焰繼續順著胳膊繼續蔓延,頃刻間便點燃了那昂貴布料製成的禮服。
火手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想要他撲滅火焰,卻使得火焰進一步沾染,直接將其燃成一團巨大的火球。
已經爬上高台的信徒試圖抓住後仰的奇跡之子,可是還是完了一步,火手腳下失空。
流星墜落。
紅色的通過印章也於貼近紙面的一刻生生停止。
肥胖的考察員冷冷地撇了眼鎮長蠟黃的臉,隨後便衝著一直隱藏在包間陰影中的學者們點了點頭。
好了,火手故事的高潮到這就算結束了。”
“那後來呢,何塞先生後來怎麽樣了?”
少女對著戛然而止的情節感到十分不滿。
“後來的事情就有點俗套了,考察團帶來的學者在何塞已經徹底碳化的手臂裡找到了一些金屬物件,他們確定這就是他用來製造火焰的工具。
後來甚至以那些金屬物件為原型,現場複現了火手的奇跡。
再之後呢,自然而然,簽訂契約失敗,考察團揚長而去,被欺騙的信徒們在文登港上大鬧了一場,最終就在表演舞台親眼目睹何塞的絞刑後,才平息了他們的怒火。
失去馬戲旅遊的文登港徹底失去了收入來源,人們逃離的念頭付諸實踐,鎮長也去往一座小島開啟了他的農場主生涯。
文登港徹底被廢棄了。”
“唔......所以何塞先生真的是個騙子.....”
“這就得由你判斷了,不過有一個家夥倒是從始至終都相信奇跡的存在,他就是第一個表演滑跪,第一個爬上升降梯,最為虔誠的信徒。
也就是他冒死用一具屍體代替了何塞,當然這是在鎮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下進行的。
被救下的何塞在短暫離開文登港,卻又在其完全被廢棄後回到了那裡,一直生活到我們艦船的到訪。
而那位虔誠的信徒,現在你應該也能猜到了吧。”
灰狼嘴角上揚,露出一嘴潔白的牙齒。
“他就是我們經驗豐富的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