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誠的信徒與昔日奇跡之人的再度相遇,這便是我所講述故事的最終篇章。”
抽象派畫家灰狼繼續用煙蒂作畫,在艦船的前方,畫出代表冰原的線條,表示文登港的月牙,還有在月牙中間,少了一隻胳膊的佝僂小人。
“在這之前,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大叔。”
“你說。”
“關於火手的故事,應該是舵手先生告訴你的吧?”
“對,在船員裡,我和那個老家夥的關系還算不錯。”
“那舵手先生有沒有告訴你,他為什麽一直堅信何塞先生並不是騙子,而是真正的奇跡之人。
而且就你描述的表現來看,他真的算是其中最為狂熱的信徒了呢。”
“他確實是其中最為虔誠的信徒,在何塞執意返回被廢棄的文登港,重新搬進他和艾達夫人曾經的房子後。
舵手還和他待過想當長一段時間,因為他想再次見證一次火焰奇跡。
可何塞卻總揮舞著他那空落落的袖子,是說自己根本不是什麽奇跡之人,他只是個無家可歸想把自己喝死的酒鬼罷了。
再到後來,在何塞——你再天天跟著我,我就跳海把自己淹死的威脅下,舵手離開了,重新回歸了他的職業生涯,在各碼頭混跡,直到變成我見他時的模樣,一個穿著髒兮兮帆布夾克,滿頭白發的沉默老頭。
到這裡就是舵手曾告訴我的全部了,我也問過和你一樣的問題,可他只是搖搖頭,然後把那杯劣質的啤酒全部灌進肚子。
不過.....”
思緒發散,灰狼決定享受他的最後一隻雪茄。
“在船員們聊一區南部已被黑霧所籠罩,還有霧病是怎麽可怕的時候,我看見舵手不時看向那隻已經不走時老懷表上的女人相片。
再根據在招募他時,碼頭上其他落選的家夥,吐著口水憤憤不平地叫他外地佬。
還有就是船長日志上曾說,經驗豐富的舵手願意接受這次這份薪酬並不算豐厚的送貨任務的原因。
是等返航時,可以偏航路過文登港,那裡有著他妻子的墳墓。
南方人,黑霧,葬在文登港的女人,奇跡,信仰.....
怎麽組合這些事物,就是廚師小姐你的事了,我該把故事講完了。”
香煙燃成畫筆,灰狼在艦船到文登港的空白畫上了一道火星跳動的凌厲線條。
“就在我因為一陣好心的潮濕海風而遺憾未能成為女神利劍的磨刀石的時候,貨船終於抵達了已處於完全廢棄狀態的文登港。
映入眼簾的便是位於頂部天然石橋上懸掛的殘缺人形立牌,上半張臉消失,下半張臉也只剩下一抹褪色的笑容,螺栓脫落的彎折手臂在海風簇擁下仍在歡迎致意著並不存在客人。
見到眼前的一幕,桅杆下等待開餐的家夥們也終於不再覬覦我那幾根早已榨不出油水的肋骨。
舵手用他那把隨身攜帶的斧頭劈開船長室的大門,將同樣瀕臨極限的船長攙扶出來,他的胡子和鬢角連到了一塊,黑暗與貧血讓他的臉像一塊乾癟的黃海綿。
可是,誰不是這樣呢,就連那兩位鍋爐房的雙胞胎兄弟的肋骨都已緊貼後胸。
這些天他們兩個可算是費馬殯葬禮儀研究的大師。
船上剩余的所以船員都從自己選定的犄角墳墓中緩慢走出,於船頭甲板匯聚,解脫的笑容出現在一張張顴骨突出的臉上。
終於結束了.....嗎?
才不,
戲劇怎麽可能有這麽平淡的結尾。 一帆風順從來不是人生的主調不是嗎?
就在距人形立牌還有不到800米的距離時。
突然,貨船開始劇烈搖晃,停滯,隨著一陣木質斷裂的呻吟,船身開始迅速向右傾斜。
某個因過分瘦弱的倒霉家夥直接滑過了欄杆的縫隙,向前俯衝,徑直撞向冷硬的冰面,在白雪中綻成一朵血花。
幸虧我提前抓住了帆繩,並在同樣瘦削的舵手掉落前,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向著駕駛室的方向推去。
講真的,經過那一番激烈的運動,我差點就背過氣去了。
舵手沒有讓人失望,他憑借著多年的駕駛技術,讓這艘多災多難的艦船在側翻前重新回穩。
我扶著欄杆向下望去,輕而易舉地看見了罪魁禍首的模樣,不是該死的豬頭鯊。
而是一截不時合適就於此沉浮的被遺棄船隻,露出冰面的半截桅杆。
尾端牢牢固定在凍結的冰面,鋒利的截面則突破凍脆的鐵板,貫穿了艦船的右舷。
更糟糕的是,在蒸汽機的驅動和船頭雖然已經嚴重扭曲變形但依舊還是正常工作的破冰錐的雙重作用下。
前方冰面再度破碎,桅杆失去支點隨著船身下沉,並拉低的貨船的吃水線。
沉船消失在海底的黑暗。
寒冷刺骨的海水立刻填補了破損的位置,順著那個雖然只有兩個波波維奇先生大小的窟窿,競相湧入船艙。
這種情況已經不是靠駕駛技術可以彌補改變的。
就是讓老鷹的金馬桶來這,它都是張開馬桶蓋大叫,這艘船要他媽的沉了。
於此同時,船尾傳來一聲悠長的嘶鳴,那來自於同樣經過六十天地獄時光,飽嘗同類血肉,對自己的身體構造一清二楚,個個都是《黑水灣鯊病理解剖》這門學科優等生的最後三隻豬頭鯊。
在這六十天裡,貨船的破冰速度與豬頭鯊們的體力消耗逐漸達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使得它們與船尾一直保持著一定間距。
可就在剛才,船頭觸礁的聲響傳入豬頭鯊那對肥大下垂的耳朵,長長的鼻子也嗅到了獵物身上發散著的強烈的恐懼。
這對它們來說就如天國糖,或者說是一枚強心計,感官收集的信號順著神經迅速傳導至豬腦袋裡。
平衡被打破,豬頭鯊的背鰭將海水分割,順著貨船破開的航道,瘋狂扭動已算不上肥胖的軀體,就連那短小的四肢都在拚命撥動,向著艦船全速前進。
最賣力的當然那位在解剖課上獲得滿分的好學生,我們的x先生,不過應該不會有教授會為它親自頒布獎章,因為它對教授那裝滿深奧知識的大腦同樣感興趣。
沒過多久,x先生臨近,他上半身離開水面,同時高抬腦袋,堅硬的額骨腦狠狠撞在艦船左側的舷窗,在這恐怖的力道下,金屬向內凹陷,舷窗玻璃破碎。
這讓某位已完全無力動彈,徹底躺在床上等死的船員心跳戛然而止,瞬間結束了他漫長的苦痛。
站住!
船長厲聲呵斥想要跳船逃生的船員,阻止他們的送死行為,現在距離港口門戶至少還有500米距離。
用一雙皮包骨的腿腳在光滑的冰面與豬頭鯊競速,呵呵,還不如像剛才那位死在床上。
砰!
沒有絲毫猶豫,船長瞄準已經順著繩梯向下攀沿的家夥,果斷扣動扳機。
疾馳的彈丸順著眼眶進入從後腦鑽出,惡心的粘稠紅白沾滿了船壁。
屍體跌入狂湧的浪濤,順著海流送達船尾早就張開大嘴的豬頭鯊面前。
咀嚼,吞咽,骨肉盡碎。
這還是眼前這位大胡子,第一次行使船長身份賦予他的生殺大權,試圖下船的家夥們都被突兀的槍聲驚醒,止住了腳步。
一堆堆陰雲凝聚的跳動眼珠都集中於飄忽著硝煙的漆黑槍口,生怕槍口下一刻便指向了自己。
生的希望同時喚醒了對死亡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