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無法違抗的引力法則在向著馬修招手致意。
刺青男的屍體和那台產出“過分美味”麵包片的機器先他一步,落入森然利齒匯聚而成的叢林,轉瞬便被磨成一堆無法辨認的碎肉與廢鐵。
混雜著鐵鏽味道的血霧升騰,於夜空消散,為這位優秀廚師在這殘酷世界上留下最後的紅色腳注。
沒有羽翼,疾風與夜空飄忽的陰雲也並非依仗,無可避免的馬修接受了“森林”的邀約。
悶熱潮濕與近乎凝實的惡臭席卷著感官,口腔肉壁上的細小孔洞正持續分泌著帶有腐蝕性的粘液。
隨其抖動,飛濺到馬修本就遍布傷痕的身體,神經傳導難以忍受的灼燒痛感。
“撲哧!”
反手握持鋒刃,對準暗紅色的肉壁直刺,馬修試圖在墜入利齒更為密集逼仄的喉嚨深處前止住身形。
可是當刀尖鋒芒貫穿組織的一瞬,肉壁之內筋肉湧動,隨即隆起的小丘竟將折刀彈飛。
折刀脫手,身體下墜繼續,老實說這有些超出馬修的預料,但他還是迅速做出了反應。
隨著再次經過利齒叢林之際,灰藍色的眼睛閃現狠辣果決的雷霆。
沒有絲毫猶豫,右手前伸於亂齒之中緊握住某顆向上彎弧的牙齒,牙齒表面的鋸齒狀倒刺劃破皮膚,深陷掌心,卻也終於讓下墜的進程得以終止。
動作仍未結束,馬修左手握住右手腕部,以此為錨點向前擺動,終於在老夥計於空中圓舞墜落之間,用雙腳穩穩接住銀白的刀身。
“呼。”
稍稍松解酸痛的肌肉,目光觸及到卡在齒縫間隙中紋繪潦草紋身的皮膚碎塊。
剛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快,馬修現在才得以縷清思緒,差不多是明白了這位船廚的一系列古怪行徑緣由。
這家夥是想拿自己給他的寵物當磨牙棒。
邁著優雅步足的小貓,吐露猩紅舌頭的大狗,陰陽怪氣模仿人言語的鸚鵡,穿著藍白水手服進行著滑稽表演的猴子,甚至是蜘蛛,蛇蠍,老鼠.....
這些形象相繼從腦海化作泡影,饒是馬修對飼養寵物的種類有著極強的包容度,此時卻也只能輕輕對著飄散的亡魂說一句。
“你是會選寵物的。”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眼前的危局不允許他對刺青男的品味做出近一步評判。
馬修仰起腦袋,外界的光在他臉上匯聚成一條暗淡的線,頭頂閃過墜落的泥土。
“寵物”巨大的嘴巴正在閉合,失去了顎骨的支撐,肉壁連帶著層疊交錯的利齒也跟著快速收縮。
爬上去?
不,時間不夠,而且在過程中自己的手就會先一步報廢。
跳下去?
看能不能從另一個地方出去。
“.....”
馬修毫不留情地拒絕了大腦提出的求生建議。
鋒利牙齒已於四面八方開始匯聚,這樣的死法著實又些過於難看了。
就在馬修已決定——死也要往上死的時候,因疼痛而被忽略,抵在後腰的堅硬觸感喚醒了他的記憶。
抽出腰間之物,藍瞳閃爍,看向眼前之物,模樣頗為狼狽的馬修露出一個比哭好看不了幾分的笑容。
那是刺青男第一發起攻勢時,自己與摩托交錯,從車身側翼順來的物件——一柄堅韌的皮鞭。
或許是確有用途,也許是因為某種情趣?
好吧,好吧,馬修已沒有時間思考為什麽一個做菜難吃的船廚會隨身攜帶鞭子。
他只需要知道如果成功的話,這東西會將自己的死期又延後幾天。
懸身半空,單手與雙腳密切合作將折刀的刀柄綁在皮鞭的尖端。
就在他轉換至廢品山戰神,全神貫注於發明創造的時候,一些微末的小事正在悄然上演。
右手緊緊握住的那顆尖牙,掌心鮮血順著齒面的紋路流淌,於層層齒林間遊走,最終流向下方一顆松動牙齒上蟲蛀的圓孔。
觸須上翹,鮮血引誘召喚出了一隻寄生的蛀蟲,它晃動著三角形的褐色小腦袋,口器張合,狂熱地吞噬著溫熱的血漿。
可這貪婪地蟲子並不願輕易滿足,它揮舞觸足,鼓動著乳白色的肥胖身軀攀沿而上。
它要品嘗更加滾燙的鮮血,它要享受血雨的洗禮。
屏住呼吸,馬修在極為有限的空間揮動手中的皮鞭,鞭頭鏈接的鋒刃空旋,視線凝結成針,瞄準快已閉合到一半利齒間隙,隨之....
拋出,折刀劃破沉悶凝固的空氣,承載著主人的希望徑直飛向夜空中的虛無。
而就在其穿過唇齒縫隙的一瞬,馬修翻轉手腕,用力下拉,折刀隨即橫向,穩穩卡在了即將交合的唇齒間隙。
銀白的鋒刃支撐起了生的橋梁。
呵,成功了。
松解血肉模糊的麻木右手,馬修將皮鞭置於右腳外側,左腳向上勾住腳尖,將皮鞭勾於兩腳內側,迅速夾緊。
馬修就像他之前暢享的表演雜技的水手猴子一樣,擺動手腳迅速攀爬。
與此同時,幽深黑暗喉嚨深處,一條扁平濕潤的長舌猛然伸出,命中包裹正安享狂宴的小蟲,將其頃刻擠成一灘軟爛血紅。
血紅下滲透,並未有絲毫停滯,長舌彈射,對準了懸空攀附在皮鞭上的另一隻惱人的蟲豸。
馬修核心發力,重心向前,身體在危險到來之前最大幅度地躲閃。
“嗖!”
擦身而過,舌頭表面的細密毛刺還是將脊背劃破,鮮血飛濺。
“又是這種東西。”
眉頭緊皺,看著這條暗紅色的舌頭,這讓馬修不覺又回響起夢境中的黑色觸手。
即便幻夢已然破碎,但對觸手之類的東西,他還是抱有極其厭惡的情緒。
“”所以...”
擺蕩繼續,臨至邊沿。
馬修用力猛蹬肉壁,扭轉身形,灰藍色的眼睛鎖定目標。
“給我滾!”
這是借助慣性,蘊含怒意的一腳,舌頭與包鋼的騎兵靴頭親密接觸,隨即這惡心的東西便被踢回到喉嚨深處。
“咚。”
舌頭墜地。
收回視線,馬修繼續向上攀岩,利齒仍在試圖閉合,強大的咬合力使得老夥計持續彎曲到一個誇張的姿態,已快處於崩潰的邊緣。
躲閃。
這“寵物”的大嘴就像一個強勁的吸塵器,汙泥以及其他物件仍持續不斷地從齒間墜落。
眼神跳動,馬修目送兩具皆有著整齊剖面的屍體劃過身側——那是他的傑作。
突然“寵物”的整個口腔發生劇烈的顫動,喉嚨深處的懸雍垂如鍾擺間蕩漾。
怪物發出憤怒的低吼,隨之如鼓風機激起的巨大氣流上湧,令皮鞭上的馬修如浮草般飄動。
隨即,被馬修如皮球般踢飛的羞憤口舌,借助狂湧的風化作一道暗紅閃迪飛速襲來。
隨風搖擺,無從借力,躲無可躲,退無可退。
此刻的馬修正像忙碌一天想要去酒館喝一杯,卻發現自己喜歡的位置被人佔了,愛喝的酒也一並售空的絕望之人。
手中空無一物,老夥計於頭頂艱難支撐,現在馬修身上沒有任何可以倚仗的鋒刃。
不.....等等。
攻擊來襲,馬修左臂後伸,穩穩接住墜落之物,隨即對準暗紅色的肉柱揮出冷冽的彎月。
“噗呲!”
鋒刃乾淨利落地切開組織,貫穿血肉。
“寵物”的舌頭應聲斷裂與母體脫離,狂扭幾下後便再無聲息。
繼續向上,即將到達。
折刀在呻吟,銀白的刀身上已然出現細密的裂痕。
“再堅持一下,老夥計堅持一下。”
水手猴子在繩結上飛馳。
“哢嚓!”
於一瞬,折刀斷裂,猴子表演完畢,馬修在利齒閉合前,飛身越入冷夜。
寒風吹亂了黑發,灰藍色的眼睛倒映出船廚所養寵物的真容,嘴唇蠕動,馬修難忍吐槽。
“你是會養寵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