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嗡!”
一左一右,轉瞬臨近,輪轂空懸的山地摩托如兩隻渴求血肉充饑的豺狼,向位於中間馬修飛撲而來。
車頭的大燈連成的鋥亮光弧將它們揮舞的鋒利爪牙隱藏在一片純白之中。
強烈的萬花筒光線如鋼針般刺入眼球,瞳孔迅速收縮,眼眶通紅,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眼眶,虹膜中的成像已模糊成色彩斑斕的調色盤。
馬修越是想看清,調色盤中的顏色便愈發斑斕,直至變成一副頗具後印象派主義風格的畫作,人類在失去習以為常的可視之能後的恐懼焦躁於心底迅速蔓延。
口中雪茄即將燃盡,留給他做出反應的時間不多了。
“呼。”
吐出最後一口暢快的煙霧,將閃爍星火的煙蒂彈飛,馬修強行穩住心神,拒絕了身體做出本能反應的乞求。
既然無法看清,那便少看一會這肮髒腐朽的世界吧。
於是,閉合,斑斕不在,馬修閉上眼睛沉入純粹的黑幕,聽覺,嗅覺,觸覺.....以自身為圓心,他全力運轉著尚未被霧病剝離的感官,擴散,波紋蕩漾。
緊張的吞咽,蒸汽核心的低吼,冷風吹過皮質風衣發出的獵獵作響,雨滴墜落在滾燙泄壓閥處轉瞬蒸發的嘶音。
酒味,汗臭,新鮮血液的甜膩氣息,因敗血病而更換的金屬牙齒長年使用生成的腐敗味道。
泥土的潮濕,寒風的凌冽,蒸汽的溫熱,金屬的冷硬質地,隱藏在光輝後惡毒眼睛的刺痛,右手再次開裂掌心的灼燒。
感官迅速收集這看似無關緊要的一切,將其傳回大腦,分析,重組。
無形的波紋持續蕩漾,形成一層層以馬修為中心的漣漪。
終於,在這封閉視覺後的漆黑帷幕中,灰點出現,緊接著迅速延展成悠長蜿蜒的線條,線條閉合,最終形成一張粗糲的紋著刺青的面容。
隨後,更多的灰白線條湧現,它們交錯盤結,於黑幕中繪製出動態的現實世界的畫面。
馬修已然“看到”了一切。
兩輛摩托皆已到頭頂,車頭下墜,左側後座的水手緊握登山斧的鷹嘴鎬尖距離自己的眉心不過分寸之距。
右側刺青男拋出的瓦罐於空中旋轉,即將觸及自己的肩背。
呵,豺狼顯露獠牙渴求血肉,可它們面對不是一頭失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頭同樣不介意鮮血染紅爪子的野獸。
雙腿分開,核心發力,扭轉身形,右臂肌肉隆起,馬修手中折刀全力揮出,由左至右,舞出一輪森白圓月,將線條凝結的畫像盡皆切碎。
灰藍色的眼睛猛然睜開,於此黑幕破碎,頭頂的兩輛摩托交錯而過,拋向空中的煙蒂也墜入腳下的汙水,星火熄滅。
“碰。”
左側向右的四輪山地摩托先行著地,彈簧收緊,輪轂間的緩震系統起到了良好的作用,車身只是輕微搖晃後便穩定了下來。
可是右側向左的普通摩托就沒這麽好運了,輪胎與泥地接觸打滑,瞬間側翻,將其上承載的刺青男整個甩飛了出去。
沾染汙泥灰塵的額頭上,一滴並不屬於馬修血珠滑落鼻尖,墜向手中的折刀。
血珠沿著刀身繁密的花紋遊走,於刀尖滴落,最終在腳下匯成鮮血的溪流,它們向左流淌,妄圖重回主人溫暖的血管。
可惜已經沒有機會了,那裡間隔生與死的距離。
四輪山地摩托上,
駕駛摩托的水手將腦袋靠在方向盤上似是睡去,身後拿著登船斧頭的家夥則親昵地貼在前者的脊背。 二人皆無聲息,皆默默感受冷雨的洗禮,看不見的紅線於他們紫紅的皮膚間飛速延展。
終於....皮開肉裂。
兩名水手的上半截身子如同第一次下水的新船,緩慢傾斜脫離航道,隨之,撲通一聲墜入泥沼,在黃褐色的渾濁泥水間上下沉浮。
皮膚,脂肪,髒器,腸道,脊椎骨,這是一個絕對平整的完美剖面。
即便是最傑出外科醫生看到後都會佩服地搖頭感歎。
如果再來上幾刀,它完全可以封裝進瓶瓶罐罐,供醫學院的學生們學習研究。
“唔...”
馬修踢了下腳旁邊破碎的陶罐,淡黃色的半凝固液體正從缺口外溢,與雨水接觸後飛速溶解下滲,使得腳下的淤泥變得愈發的粘稠。
“唔....這是。”
剛才馬修在取舍之間,並未完全躲過這飛來的陶罐,這東西砸中了他肩膀,使他的脊背變得黏糊糊的一片。
他忍著惡心,將手指伸進陶罐輕輕一點,放到鼻前嗅了嗅,緊接著臉上便閃過一絲詫異。
“這是....糖漿?”
既不是燃燒烈火的黑油,更不是可以腐蝕血肉毒藥....
眉頭微皺,猶豫片刻後將手指放進嘴裡,帶有玫瑰芬芳的甘甜於口腔瞬間炸開。
糖漿,如假包換。
好家夥,果然是個廚子,打架用這玩意是吧,你怎不整塊牛排甩我臉上。
我要七分熟的,再給我上倆剛出爐的麵包,還要一杯海草酒,加冰,謝謝。
翻轉手腕,將鋒刃上的鮮血連同再次跳脫的思緒一並甩落。
馬修看向已開出一段距離的重型裝甲車,不過好在由於背負之物過於沉重,它的速度並不算快。
能追上。
他左右回看,最終還是選擇了那輛四輪山地摩托,畢竟那家夥的性能有目共睹。
而且他對這種型號的摩托只在消遣雜志上了解,還並未親手操作過,正好......
就在馬修剛要抬腳,身後卻又有風聲傳來,輕易躲過,碎裂之聲再響,四濺的粘膩糖漿沾染了他的褲腿皮靴。
“唉。”
撓了撓頭,馬修回轉身形,灰藍色的眼睛聚焦於那個晃晃悠悠從泥地掙扎起身的狼狽家夥。
他正用雙手捂著肚子,盡力阻止熱氣騰騰的肝腸,從那道斜貫腹腔的猙獰傷口逃離身體的牢籠。
刺青男踉蹌著腳步向馬修踱步,直到現在他還背著那台沉重的烤麵包機。
機器上閃爍的紅燈以及槽口飄散的焦香都在表明這家夥正在死鬥的過程中——烤麵包片。
“喂,這位廚師先生,你未免有些太過敬業了。”
馬修指著男人從指縫溜出的一節蠕動之物,“我對殺死一個廚子並不感興趣,特別是那些有著優秀廚藝的家夥們,冒昧問一下,你做飯好吃嗎?”
“....”
刺青男微微一愣,眼中古怪閃爍,虛弱的聲音從喉嚨擠出,“能吃。”
“....好吧,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的廚藝還是很不錯的,但波波維奇老是對我做得美食嗤之以鼻。
忘了說,它是條狗,這年頭養隻寵物也是有夠麻煩的。”
“寵...寵物。”
距馬修還有一米,刺青男停駐了腳步,看著流淌而來的糖漿,男人再次開口,“我養的寵物喜歡我做的東西。”
“是嗎,我就說嘛,這肯定不是我的問題,是狗還是貓,你給它都吃什麽,我家那個喜歡吃海草蛋糕你敢信嗎?”
四目相對, 刺青男沒再說話,只是用那雙已快失去神采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他的敵人。
“.....”
歡脫不再,馬修收斂笑容,“還不打算放棄是嗎,老實說你們還真是有些死腦筋,雖然對此我並不討厭。”
馬修手肘向後,手中折刀凝成一點寒芒,對準刺青男心臟的位置,他會盡快結束那家夥的痛苦。
前刺。
刺青男腳步並未移動分毫,失去血色的蒼白嘴唇上下蠕動,吐出似乎只有自己能聽得見的言語。
“它喜....歡吃糖漿......還有....”
“噔!”
背上的烤麵包機由紅轉綠色,兩枚烤得焦黑的麵包片彈射升空,飛向折刀主人頭頂的漆黑夜空。
“麵包片.....”
刺青男的生命在鋒刃到來之前,便隨著微末的言語一起與風中消散。
馬修收回鋒刃,另一隻手則接住了墜落的烤麵包片。
咀嚼,吞咽,眉頭緊皺,面容由平靜到震驚再到猙獰,他看向一旁倒地的家夥,反覆提醒自己要對亡者保持起碼的尊重。
馬修強忍吐槽的欲望,最後只是可觀地評價了一句。
“難吃。”
“轟!”
電光火石間,腳下的土地發現劇烈的晃動,泥漿如燒沸的熱水般水泡湧現,隨之....
下墜。
泥地消失,馬修身體瞬間騰空,腳下,一張延展至極限的大嘴將浸潤糖漿的泥土吞沒,散發惡臭的口腔內鋒利倒齒層層環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