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呼!”
火焰戰車內,過量食用天國糖的駕駛員此時已陷入了極度的亢奮,筋肉痙攣,瞳孔渙散,虹膜上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紫。
破損的指示燈,滿是汗漬泥垢的方向盤,頗具後現代主義風格的戰車內飾,泥沼,冷雨,夜幕。
這些存續於現實世界中的事物在駕駛員眼中紛紛抽離了本來的模樣,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融化。
光彩與線條交織,形態與認知重構,就連他自己也變成軟綿綿的一灘隨時都要炸開的顏料,在二維與三維間回轉切換。
側躺在後視鏡上方,那個自己從情色雜志上剪切下來的金發女郎也開始舒展誘人的腰肢,從鏡框中脫離,跳到駕駛員肩頭,對著耳朵輕吐撩撥的言語。
“你說什麽?”
駕駛員豎起耳朵,可女郎的聲音實在過於微弱,直至他又將一顆天國糖塞進嘴裡。
“....小....小心....”
“小心什麽?”
又是一顆,聲音瞬間清晰。
“呵呵,小心蘑菇。”
女郎輕撫駕駛員的面頰,將他那雙直勾勾的眼睛扳回到前方,直視玻璃窗外那迷離光彩中的偉岸身形——蘑菇人。
於光斑間跳躍,在線條間遊走,怪物正嘶吼著向自己飛奔而來,它的身體仍在急速膨脹,隨著每一沉重腳步的下落,整個世界都在跟著劇烈顫抖,色彩與線條在痛苦呻吟。
更為可恨的是蘑菇人手裡還握著一根巨大無比的鯊魚乾,那是自己最為討厭的食物。
它的味道要比船廚燒的牛排都要惡心,與之相比自己寧願吃20年都沒過洗的臭皮靴。
“我好害怕。”
不知何時,窈窕女郎已然緊貼駕駛員的脊背,用那雙圓潤的臂膀環繞在他的脖頸。
太陽穴鼓動,駕駛員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溫度遠比赤紅的槍管都要滾燙。
“別怕,有本大爺,哈哈,別怕!”
駕駛員將所剩的天國糖一股腦兒塞進嘴裡,嚼碎,吞咽,眼睛發直,汗毛瞬間倒立,一團紫色的蘑菇雲從頭頂驟然升騰。
緊接著駕駛室便憑空消失了。
雕有繁密花紋銀白甲胄出現在他的身上,手中握著的也不再是包漿的方向盤,而是一柄異常鋒利的雙手大劍。
左側女郎嫵媚不再,身著白色長裙,頭戴一定金色王冠,儼然一副需要騎士保護的公主模樣。
右側則是一頭被他收服的噴火巨龍,它正張大嘴巴,利齒間火光凝聚。
“上吧,我的騎士。”
“上,上!”
駕駛員,奧不,騎士揮舞著手中的大劍向蘑菇人發起了衝鋒,頭頂傳來巨龍的怒吼,隨即火柱劃破天際,攜著不可阻擋的威勢向怪物飛去,命中,火光衝天。
在巨龍火焰的協助下,騎士迅速來到怪物近前,擰腰,揮動,大風車,雙手巨劍狠狠貫穿了怪物的身體,苦痛異常的淒慘叫聲在夜空回蕩。
時間於此刻靜止,成功。
就如無數爛俗的睡前讀物那樣,或者說是家長將故事講到一半實在厭煩,將其強行結束在騎士殺死怪物的大團圓結局。
是這樣嗎?
大概不是。
這是一個跳脫的故事,這也是一位聽夠了爛俗故事的家長。
正在騎士沉浸於勝利的喜悅不能自拔,身後突兀傳來公主的驚呼。
頭頂陰影降臨,火焰中,一隻大手從中伸出。
蘑菇人動了。
......
好吧,讓我們從駕駛員那快壞掉的腦子裡抽離,看一看現實中到底發生了什麽。
火焰噴射器冷卻完畢,位於火焰戰車頂部的男人用繩帶將自己固定在欄杆上,以避免從疾馳中跌落,摔斷脖子。
他確實向腳下這位駕駛員下達了全速前進的命令,可也用不到這樣——直接從死去同伴的屍體上碾過去。
急驟的冷風鋒利如刀,將男人無聊的思緒切得粉碎,他將全部身心都凝聚於向著戰車奔來的敵人。
“蘑菇人”,呵,男人還沒喝多,如果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一種防具或者說是鎧甲。
老實說,那東西確實有著有些的耐高溫屬性,不過他也敏銳地捕捉到了,第一次與第二次火焰炙烤後鎧甲外形的變化——傘柱進一步焦黑,傘蓋也有了開裂的跡象。
看來“蘑菇人”也並不是無敵的,只要火焰多命中幾次,它遲早會連同內部保護的主人一起變成焦炭。
而且,這一次男人也無需為能源更替發愁,他只需要盡情地向這群不速之客釋放怒火。
瞄準,扣下扳機,火焰瞬間噴湧飛向蘑菇人所在的區域,那家夥似是也做出了準備,這一次並未再傻愣愣地駐立,而是向右翻滾。
“噗。”
蘑菇與泥地親密接觸,也許是由於太過柔軟且兼具彈性的緣故,傘身觸地後瞬間彈起,在汙泥中打了好幾個滾後才堪堪止住身形。
當然這也讓蘑菇人想要逃離火焰的計劃泡湯了,動作延遲,火焰瞬間追上,包裹,點燃,直至火焰噴射器再次因過熱而冷卻。
距離繼續縮進。
嘴角上揚,唇齒牽動傷痛的肌肉組成殘忍的笑容,男人將扳機又握緊了幾分。
燒死還是撞死,這對“蘑菇人”來說確實是一個無法回避的艱難選擇。
火焰熄滅,“蘑菇人”重新伸出手腳,掙扎起身,看著愈發斑駁的傘柱傘身,男人笑容更盛。
是的,他沒有猜錯。
唯一有些遺憾的是,他並沒從那張灰蒙蒙的臉上看到任何驚慌或者說是懊惱的負面情緒。
那家夥左右打量著自身,似乎是發現什麽有趣的東西,且在那雙亮晶晶的灰藍色眼睛下是比男人還要燦爛的笑。
隨即,“蘑菇人”甩地身上沾染的泥漿,繼續它的送死行為。
200米。
“轟!”
冷卻完畢,火焰繼續。
蘑菇人依舊通過翻滾躲過火柱,可之前也說過,蒸汽泵驅動的高台可以使得噴射的火柱近無死角,而且裸露的土地已無火焰進一步燃燒形成遮蔽視線火圈的空間。
“蘑菇人”那位水民同伴的方法不再奏效。
“選擇,快選吧。”
150米。
男人驅使著火焰追逐著蘑菇人踉蹌的身形,那家夥與地面碰撞後再次出現反彈,在泥地裡上下翻騰,也許是運氣,這次的反彈速度有些快了,幾次都躲過了襲來的火焰。
不.....
男人的眼睛眯成縫隙,緊盯那顆該死的跳動皮球,而在他看清那家夥動作的一刻,笑容也跟著一並消解,僵硬的肌肉慢了一步,使得他的臉上出現一種似笑非笑的尷尬神情。
每當蘑菇柔軟傘身觸地的一瞬,那家夥便會於空中扭轉身形,同時雙手穩穩撐地,使其引導反作用力朝著遠離火焰的方向彈起。
男人讀懂了那家夥的笑,是的,它確實擁有一個有趣的玩具,可是.....
向右擰動調節火焰的旋鈕,機械嗡鳴,閥值表是的指針越至紅色區域,功率高速運轉,高壓縮的黑油更為高效地傳化成怒吼的火舌。
火焰的溫度,速度,乃至范圍都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
好心的男人替蘑菇人做出了選擇。
80米。
蘑菇的彈跳已無法徹底避開火焰的席卷,無論向著哪個方向跳躍,總會有一部分被火焰觸及。
“砰。”
蘑菇觸地,這一次蘑菇選擇了正對戰車的方向,彈起,落地時也不再用手,而是用有力的後腿蹬地,使得作用力得到進一步的強化,蘑菇越彈越高。
“你玩得很開心啊。”
彈跳高度的進一步提升並未對躲避火焰起到什麽有效的作用,反而因為在空中停滯的時間過長,使得被火焰點燃的部分越來越多。
傘柱開始脫落焦黑的組織,傘蓋也因裂口變得猙獰難看,可蘑菇的彈跳仍在繼續,越來越高。
30米。
瞄準,預判,男人眼中精光暴起,蘑菇在彈射於瞳孔間放慢,就在那家夥觸地,泥漿飛濺,再次躍起的前一秒。
蒸汽泵全力抬升,火柱在其必經之路攔截,精準命中,蘑菇人被瞬間點燃。
男人將旋鈕擰到地,閥值表再次承受壓力爆裂開來,火焰溫度到達頂點。
燃燒的火球尚未落地便被徹底粉碎,變成一堆於冷雨間飄散的灰黑余燼。
這已然無法分清到底哪些來自於蘑菇的傘柱,傘蓋,還是它所保護的主人。
不重要了,雨水將會帶走一切。
“嘶.....”
機械嗡鳴不再,再難承受火焰炙烤的槍管向下彎曲,滴落點點赤紅的淚水,於裝甲車的鋼板間流淌。
手套已與扳機融化的膠質牢牢粘合在一起,男人強行掙脫,卻也險些跌倒在地,穩住身形,緊繃的神經松解,倦意來襲。
兩場戰鬥,兩次面對怪物般或者說就是怪物的家夥們,作為一個普通的人類,他確實已經抵達極限了。
10米。
“停下吧。”
男人敲了敲鐵皮,示意這位不靠譜的駕駛員結束他的任務,可是火焰戰車仍未有絲毫減速的意思。
6米。
在又敲了幾下無果後,他也不再為此煩擾,開始靜靜享受冷雨與風的洗禮。
4米。
掌心接過一片屬於蘑菇人的灰燼, 仔細端詳,不錯,烤的很熟。
3米。
眼神跳動,男人好像看到了什麽東西。
2米。
那是一道黑影。
1米。
身上沾滿粘液,赤裸上身的家夥漠然站立,右手持著一把銳利鋒芒,左手則衝著男人輕輕揮動——你好。
接觸,跳至車頭,四目相對,藍眼睛的家夥笑著看向自己,手裡的折刀則是高高舉起,對著了駕駛室的玻璃。
“你該再看仔細點的。”
語罷,鋒芒下落。
時間回正,現實與虛幻交疊,怪物對著騎士揮落巨手,蘑菇中的人對著駕駛員贈去鋒刃。
“噗嗤!”
巨手砸下,鋒刃抽離,鮮血盡皆飛濺。
“再見。”
“蘑菇人”飛速跳離了這輛失去駕駛員,徹底失控的火焰戰車。
(老實說,以駕駛員,騎士?這時的狀態,有沒有人開,或許都是一樣的結果。)
男人當然也想著離開,可那為了穩住身形而系緊的繩子,將他牢牢束縛在車頂。
“可惡,可惡!”
掙扎,粗糙的繩子勒入皮膚,慌亂中錯誤的松解使得繩結變得愈發複雜。
男人隻得強行穩住心神,一點點地用牙咬開。
四個
三個
兩個
....
就差一點。
咬住,松解,束縛不再,可是.....
一道銀白的絲線於瞳孔閃爍。
觸及,交錯。
攔腰切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