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咚!”
“咚!”
.....
一步,兩步,三步,高舉路牌的“勳爵”帶著它那僵硬的石質笑容逼近。
掙扎,肢體上抬的力量與彎折勾嵌腳骨的石刺互相角力,無情撕扯著腳底的血肉,血液從傷口持續流淌將腳下的泥壤染紅。
機械師雙腳被囚,無法掙脫。
與此同時,身後石迷宮的一條陰暗長廊,沒有了石錐的追逐,大地顫動不在。
左向的小車正在飛速行駛,尾部拖拽的纜繩也已向上抬起,即將到達范圍的極限。
第一步,引導石牆,石錐,在戰場間來回穿梭,使得戰場地形進一步複雜,起到遮蔽敵人視線的作用。
第二步,在石迷宮形成後,盡量搜尋可用之物,以為製造設想中的武器的製造準備材料。
第三步,尋找理想的安裝地點,安裝完畢後主動暴露身形吸引敵人的注意力,等待武器的觸發。
機械師計劃的前兩步都已順利完成,第三步雖然出現了意料之外的插曲,但進程卻並未中斷。
此刻他唯一能做得只有等待。
等待。
抵達極限,纜繩瞬間緊繃,小車止在原地,可那枚殘破的蒸汽核心仍在為膠化,紋路模糊的輪轂提供動力,輪胎飛轉,摩擦產生的高溫使得泥地白煙升騰。
而在另一頭,穿過滑輪的纜繩已然越收越緊。
本就被水泡得腫脹發白的屍體,隨著脖頸束縛的加重,金屬質地的纜繩劃破皮膚勒入血肉,失去神采的灰眼珠凸出眼眶,舌頭耷拉到嘴角。
即將砸下的路牌,繃緊的纜繩,飛速旋轉的輪胎,面容愈發猙獰的屍體。
毫不相乾的事物被連成所謂命運的細線。
終於,等待不再!
隨著蒸汽核心發出最後的怒吼,小車前進一寸,緊繃的纜繩將力傳導。
收縮勒緊,眼球爆開,頸骨應聲折斷斷裂,屍體的腦袋隨著半截森白的脊椎被硬生生扯了下來。
滑輪脫落,繃緊的纜繩瞬間松解,杠杆上所墜之物,向著預定的軌跡飛速前進。
狂風呼嘯,路牌上“歡迎來到銀湖”的字詞在機械師瞳孔不斷放大,耳朵跳動。
“轟!”
身後傳來衝天巨響,層疊的厚重石牆如多米諾骨牌般竟相推倒。
隨著機械師臥倒,緊貼泥地的一瞬,最後一堵石牆破碎,漆黑之物從碎石中衝出,那是爆炸裝甲車經過烈焰炙烤,扭曲成團的金屬骨架。
這便是機械師設下的第一處機關。
“呼!”
此時的汽車框架如同一柄巨大的流星錘,攜著足以將一切壓成齏粉的威勢向著“勳爵”砸下。
接觸,碰撞,這是金屬與堅石之間的較量,路牌折成兩斷,“勳爵”被直接命中的腦袋也瞬間彎曲變形,顯露隱藏支撐雕塑的鋼筋。
勢力仍在,慣性不減。
在這沉重的壓力下,“勳爵”的雙腿深入泥地,且在持續下陷,灰白色的大理石身軀出現細密的裂痕,正迅速發生著龜裂。
成功了?
不。
紛繁湧現斜向石牆抵住雕像的小腿,試圖阻止身體的進一步墜落。
“嘎巴!”
“嘎巴!”
.....
石牆在重壓下紛紛斷裂,但緊接著便又有新的石牆從淤泥中鑽出。
就連機械師腳下的石錐也稍稍松解,
他能察覺到煉金術式的所有力量都在向雕塑匯聚。 勢力正在消解,“勳爵”鋼筋裸露的大手已快能抓住框架的鋒利邊沿。
終於,握緊,即將停轉,一切盡皆止息。
“勳爵”歪斜的腦袋已頗為詭異的姿態回轉,空洞的石質眼珠看向機械師的方向,丟失了路牌,可它又獲得了更棒的新武器。
劇痛傳導,機械師的心緒降至冰點,他還是低估了這意外插曲的嚴重程度。
可他怎麽會就此認輸呢,生死的賭局尚未結束,還有最後一枚於空中翻轉的銀幣。
腳下大地愈發微弱的顫動也在印證他的想法。
所以....來吧!
彎腰,屈伸,筋肉隆起,不再繼續生成石刺的尖錐無法阻擋想要奔跑的腳步。
血肉撕扯,伴隨血色,機械師脫離束縛,助跑,飛身躍起,整個人蜷縮成球,將身體的全部重心徑直壓向“勳爵”手中的裝甲車框架。
“碰!”
.....
冷風嗚咽,腦袋再次翻轉,“勳爵”看向肩頭站立的機械師,騰出的大手,左右夾擊拍向這隻該死的蚊子。
而位於圓圈正中雙目緊閉的伊萊斯也是微微皺起眉頭。
就在這危急存亡之秋,一道裂縫出現在支撐在“勳爵”小腿處的石牆上,隨即飛速延展,斷裂。
龐大的身軀瞬間下陷,而更為恐怖的是,與其一同開始沉降的還有整片泥濘土地。
地動山搖,大地崩現猙獰的裂口,其中深沉無垠的黑暗要就圓圈內的一切盡數吞噬。
“碰!”
巨手閉合,可“勳爵”下墜的身體使得目標嚴重偏移,機械師輕易躲過,於那張遍布皺紋的臉上攀爬飛奔,在踏上高禮帽的瞬間,巨大的石雕便徹底於黑暗中消沒了身形。
借力,跳躍,腳掌再次感受土壤的泥濘,虛無中的銀幣同時落地,鳶尾花盛開。
機械師賭對了,他賭對了繪本與老人言語中關於煉金術流傳至久唯一信條——等價交換。
敵人的煉金術式不可能憑空製造出石牆,石錐。
隨著煉成的石頭破土而出,腳下土地的深處已然出現了大量的空隙。
只要敲碎土殼,打破維持脆弱的平衡.....
四肢著地,機械師躲避著猙獰的裂縫,身後的一切已進皆塌陷,墜入黑暗。
再快點,再快點!
前方石牆石錐仍在生成,可塌陷已無從終止,有的生成歪斜扭曲根本無可阻擋機械師的步伐,有的在破土過程中便再次墜入大地的裂縫。
再快點,再快點!
翻越最後一堵石牆,機械師於空中展開身形,如一隻殘虐的鷹隼,顯露尖爪,直衝獵物瘦削的身形!
腳步後撤,在這漫長的廝殺中,伊萊斯終於動了,可他依舊緊閉雙眼。
腳下的裂縫中,鋼筋暴露的大手再度伸出,碎裂的蒼老面容於黑暗中浮動。
“勳爵”抓住怪物的尾巴,企圖將其一同送葬。
身體隨之下墜,可機械師臉上卻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第三步,主動暴露身形,吸引敵人的注意力。
成功。
不知處,右向的小車墜入黑暗,連帶著另一具屍體的腦袋。
乾淨利落。
機械師最後的機關,觸發!
位於伊萊斯身後尚未崩塌踏的石牆,一柄隱藏多時的捕鯨矛蓄勢待發,特殊合金製成的矛身即使在火焰炙烤下也並未改變分毫。
纜繩回收,開關觸發,緊繃已久的彈簧將長矛迸射,穿透石牆,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射向伊萊斯的後心!
察覺,石牆飛速升騰,可轉瞬便被捕鯨矛突破。
而在伊萊斯身前,怪物尾巴肌肉緊縮,硬質脫落,生生從“勳爵”手中掙脫束縛,雙足猛踏,借力,揮舞著利爪向著他襲來。
前後夾擊,無可躲避。
計劃第四步,死亡降臨!
貼身,指尖鋒芒已然劃破伊萊斯喉嚨出蒼白的皮膚,血珠滾動,倒映機械師冷硬的臉。
那柄捕鯨矛也已刺破長矛,即將完成它的任務。
而就在這最後的最後,不和諧的插曲再度出現。
一道無形波紋於空間迅速蕩漾,在觸及到機械師的一瞬,外翻的耳朵鮮血流淌,身體為之一頓,就要徹底切開喉嚨的利爪偏移了方向。
噪聲來襲。
濕漉的金色長發下,幽綠的眼睛猛然睜開,身體向右傾斜。即便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伊萊斯的臉上堅冰依舊。
“噗呲!”
雖是有著身形的偏移,可捕鯨矛的速度實在太快,鋒利的尖端瞬間貫穿左肩筋肉,並帶著伊萊斯的身體前傾,正對上怪物張開血盆大口。
在猩紅眼眸的注視下,煉金術士飛速摘下右手厚重的皮質手套,露出一隻肌肉萎縮,皮膚緊貼指骨,近乎乾屍的手,繁雜細密的紋路自掌心環繞。
握緊前進的長矛,幽光閃現,從掌心向外延展,捕鯨矛金屬質成的槍身瞬間石化,碎裂成無數齏粉,於空中飄散。
身形止住,伊萊斯心念一動,石錐從腳下升起,迅速貫穿機械師的腹部。
同時騰出的右手向著再度襲來的利爪伸去,握緊手腕,幽光再次閃爍。
鱗甲,筋肉,血肉,骨骼,這原本組成機械師生命的一切在迅速被轉變為緘默的散發死意的石頭。
石化正在迅速蔓延。
機械師從短暫的錯愕中驚醒,眼中泵現狠辣的果決,尾巴卷曲纏繞石錐將其生生折斷折斷,同時右手利爪高抬,對準了迅速石化的左臂。
寒光閃過,血漿飛濺,機械師的左臂劃過血色的路徑。
塌陷已經蔓延至腳下。
無言,肩頭的鮮紅將白袍浸染,伊萊斯冷眼旁觀怪物血色斑駁的身形被黑暗一點點吞沒。
遠處,隨風搖曳的噪聲機平台上,火炮手用一張沾染油漬的手帕擦拭著耳廓溢出的鮮血。
沒辦法,這台潦草拚接的噪聲製造器已無法將噪聲精準控制在超高頻。
切實近距離感受噪聲的火炮手耳鳴不斷,想要嘔吐,腳也像踩在該死的棉花上,可他此刻眼睛遠比差分機迸現的火星要明亮。
火炮手捏著左臂空洞的袖口,口中吐露喜悅的詞句。
“公平。”
怪物斷臂,殺死水手長的摩托車手也被烈火吞噬,這是屬於貓的勝利。
拉閘,擰緊螺栓,高頻噪聲器的扇葉重新轉動,為下一次充能做好準備。
那是專屬於怪物的死亡喪鍾。
——
不多時,圓圈內,除卻伊萊斯腳下由石柱支撐的方寸之地,其他的一切都已塌陷,墜墮。
這片毗鄰銀湖的地界,一夜之間便已完成了由菖蒲叢,焦土,泥沼,最後再到深坑的地質退化。
電影結束了嗎?
還沒有。
鏡頭向下,深入黑暗,膠盤的齒輪仍在轉動。
坑底,雨水已在此地匯聚成一汪黑水。
左臂透著粉紅骨髓的斷茬伸向天空,像一隻瘮人的骨笛與風交匯,演奏苦痛交織的樂章。
海量的痛意順著神經在這具傷痕累累的怪物體內掀起風暴。
雨水倒灌鼻腔,顫動,黑幕破碎,機械師從短暫的昏厥中驚醒,映入眼簾的便是“勳爵”那張碎掉的面容。
石雕的臉一半泡在水裡,一半於眼眶沾染水漬,這讓那本應恆注的燦爛笑容也染上了幾分苦澀,淒涼的意味。
此刻的它早已失去控制,重新變回了那座被人厭嫌的緘默路牌,淚水滑落。
扶著“勳爵”的鼻子,機械師掙扎起身,此刻的他活脫脫像一隻被狗咬過的破碎布偶,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
鮮血順著各種難以愈合的傷口溢出,也同時帶走了他所剩無幾的生命火力。
身旁,一具散發著海腥味的水手殘屍悠然飄過,喉嚨發緊,機械師不覺吞咽了下口水,空扁的腹腔發出哀鳴。
機械師壓抑已久的嗜血之欲再次湧上心頭,飄渺之音響起,一隻虛無的手輕撫著他的面頰。
“放棄吧,放棄吧,加入我們。”
雙眼猩紅閃爍,機械師下意識地向前伸出了手,抓住屍體,拖出水面,將其送至嘴邊,張嘴,滿口鋒利的牙齒皆在渴求血肉的滋補。
直至頭頂掉落一顆搖曳的土石,墜入機械師眼前的水面,也倒影了機械師水中猙獰的面容。
松手,屍體重新落水,從身旁溜走。
機械師伸手觸及水中的自己,嘴唇發顫,近乎一字一頓。
“我拒絕。”
抬頭,順著中心那根粗壯的石柱向上眺望,緊接著便正對上那雙幽綠的眼睛。
呵,可怕的對手。
機械師已經盡可能地估計著那家夥煉金術式的能力,沒想到在最後,他仍有隱藏。
控制石頭,接觸石化,還有.....
目光向右,看著坑洞右側夜幕,那骨架般的高聳機械,就是那東西屢次在關鍵時刻打斷他的行動,讓自己吃盡了苦頭。
極目遠望,豎立的瞳仁緊縮,鎖定了機器平台上那小小的身影。
獨臂,矮小,面帶難看的笑容。
火炮手。
看來聽力過於敏銳有時也不算是一種好事。
四周已沒有可用之物,昏沉的腦袋裡再無任何反敗為勝的想法。
水面波紋蕩漾,機械師已能重新感受到那種石牆,石錐的特有顫動。
敵人已經恢復過來,可以再次發動他那可怕的術式。
機械師知道,死局已定。
此時的他已用盡了渾身解數,將這具怪物的肉體摧殘至極限,他真的輸了。
展露血色笑容,機械師已沒有了遺憾,對眼前的終幕也感到滿意,他會以人類姿態迎接自己的死亡。
不過.....
意志驅動筋肉,命令骨頭,掙扎,挺直腰身。
機械師不會蜷縮著身體,靜靜等待死亡的降臨,他要向著死亡發起衝鋒。
舉起右手,鋒利的指尖伸向自己的耳朵,他可不想在投入女神溫暖懷抱的過程中,再聽到那該死的噪音。
接近,深入,鋒芒即將刺破脆弱的鼓膜,可熟悉的聲音穿過雨幕,劃破夜色,先其一步到來。
回望,猩紅眼眸在眼眶中劇烈跳動,只見那噪聲機械的平台上,火炮手的胸前多了一柄鋒利的折刀。
刀鋒抽離,火炮手癱倒在地,那個擁有灰顏色眼睛的熟悉身形向著機械師所在的位置大喊。
“上吧,主角。”
隨後,一枚熾烈的流星從他身後升起向遠方飛去。
狂風吹了男人的頭髮,也顯露了他臉上燦爛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