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焦黑碎裂的硬質流入外翻傷口與疼痛共舞,風在胸口捕鯨叉造成的可怕空洞間徘回不前,它們皆為這具倦怠的軀體發出哀歎。
規則是公平的。
機械師拒絕了血欲的狂歡,摒棄了飄渺召喚之音發出的邀約。
這也同時相當於放棄祂賜予的強大的恢復能力,,硬質不再新生,傷口愈合也變得緩慢異常。
不過他並不後悔,因為這是完全出於他個人的意志,不受任何一方影響做出的選擇。
虛無中的膠盤緩緩轉動,將一切的一切影印在黑白電影最後的終幕。
拔出腳旁那株幸免於戰火的菖蒲,甩了甩泥巴,將其嚼碎後塗抹在胸前的窟窿。
菖蒲有止血的作用,這是母親曾告訴他的。
隨著菖蒲那帶有些許苦澀的清香於口齒間彌漫,焦躁的心緒得以緩解。
機械師調勻呼吸,暗淡的猩紅眼珠開始在這泥濘戰場回掃,試圖從中得到解開眼前困局的方法。
斷裂的石牆,刺入夜幕的石錐,人形路牌,被冷雨平息火焰的裝甲車殘骸,幾具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屍體,火炮手留下的......
還有位於戰場最中心的白袍緘默者——伊萊斯·帕卡。
自機械師從尖刺牢籠逃離後,那家夥便再無動作,只是用那對漠然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自己。
這再一次印證了他對伊萊斯能力的判斷,那家夥的煉金術式是有范圍的。
關於煉金術,機械師的認知來自於養父帶給他的幾本濕漉漉的,源於某個海上遇難者的故事繪本。
或者是昏暗陰冷的巢穴裡,老家夥們沉悶對話裡的隻言片語。
他覺得那只是人們對於聯盟殘缺不明,晦暗歷史的一種藝術加工後的暢享。
而那些故作高深語調,將油膩貪婪面容隱藏在帽兜下,自稱是煉金術士的家夥們也不過是渴求錢財的騙子。
畢竟他在現實中真正見過,和煉金術有所關聯的,也只有那個被自己扭斷脖子的侏儒。
古怪儀器,一屋子也不知是杜撰還是前人估計戲耍留下的老舊書籍。
還有一堆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實驗材料”。
帕卡勳爵為了傳說中的關乎不死的煉金術圈養侏儒多年,可最終得到了什麽?
一具會爆炸的屍體。
直至這個雨夜,直到剛才,他親眼目睹了這本應消弭在歷史長河中的可怕力量的真容。
機械師終於從“煉金術只是騙子把戲”的固有認知中脫離。
身體本能的後退,沒有了嗜血欲望的驅逐,人類最本能的恐懼在心底油然而生。
所以.....
按下放映機的開關,終幕上演!
弓腰,尾巴高抬,手腳尖爪嵌入淤泥,機械師化作一道墨綠閃電向這身懷可怕偉力的人類,發起衝鋒。
大地在哀嚎,隨著機械師踏入界限的一瞬,鋒利的石錐競相破出淤泥,死死咬住他的腳步。
痛苦更甚,兩堵石牆於左右斜向抬升,又是熟悉的招數——尖刺牢籠。
不過有了上一次戰鬥經驗的累積,機械師敏銳的感官已能分辨石錐與石牆破土震顫的區別,且石牆的生成速度要比石錐慢上一不少。
石牆剛剛顯露灰黑色的剪影,機械師便已起跳前翻,囚籠不再。
落地,泥漿飛濺,機械師速度不減,繼續飛奔向前。
轉瞬之間,他已然與伊萊斯貼面,
向左翻滾躲過石錐的鋒芒,在阻擋之物生成前前高舉右臂,骨節爆響,緊攥成拳。 四目相對,伊萊斯戴著手套的右手微微向後。
接著,拳頭松解開,機械師微笑著向後退卻,任由升起的石牆遮擋伊萊斯的身形。
在徹底遮擋前,機械師能從那家夥的臉上看到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沒有片刻停歇,機械師調轉身形向後奔跑,似乎是要再度逃離煉金術式的范圍。
石錐窮追不舍,石牆也在身前接連升起,可機械師對震動頻率的掌握愈發熟練,總能在囚籠升起前振翅遠飛。
抵達邊沿,即便石牆早已做好準備,可還是讓他從縫隙中穿過。
抬腳,即將跨出,可機械師卻縮回了腳,掉頭,再次向圈心衝去。
如此反覆,機械師在刀尖起舞。
不多時,這片原屬菖蒲的土地便再次轉換形態,成為曲折彎繞的石迷宮。
......
猩紅眼眸鎖定目標,弓腰撈起,將其丟至半空,尾巴瞬間接住。
緊接著,機械師就地一滾,堪堪躲過石錐的直刺,可手臂還是被鋒利的邊沿劃傷。
鮮血滴落。
沒辦法,這都是因為過度負重的緣故,此刻的機械師活脫脫像個剛從廢品山滿載而歸的垃圾佬,身上的寶貝們互相碰撞,叮當作響。
一疊焦黑扭曲的金屬板,幾個破損的輪胎,長度可觀,膠皮因高溫開裂的廢棄纜繩,勉強還能用的蒸汽核心,滑輪........
這一切都是那兩輛裝甲車的恩賜,相撞爆炸讓這些曾經的組成部件散落到各處。
對了,此刻的他肩頭還扛了兩具濕漉漉的屍體。
他到底要做什麽呢?
奔逃繼續,機械師的手也並未閑置,他們正與那靈活的尾巴密切配合著,將他所收集的破損鋼鐵與扭曲輪齒組合,拚接在一起。
對於廢舊金屬,零件的運用,機械師有著極高的造詣,恐怕在這做小小的銀湖島上已無法找到與他比肩者。
畢竟他的維修工坊開在外城,你怎麽能指望外城人給你帶來什麽好東西呢。
破損零件的維修替換全看腦海突現的靈光,還有當天廢品山的垃圾清單。
機械師眼睛余光不時瞥向天際弗洛伊德燈彌散的光弧——這是父親曾交給他的辨認方向的老辦法。
腳步不曾停止,繼續奔跑,於林立石牆形成的曲折長廊間小心穿梭,盡量不去觸及到石牆所擁有的被動延展性。
這裡的石牆先行石錐升起,石錐因此轉向,形成橫在半空的堅錐,最終嵌入石牆。
眼神跳動,這是實施機械師計劃的理想區域。
組裝開始。
將穿過纜繩的滑輪安裝在屍體的脖處,另一頭拋過半空的橫向石柱,接住,最終捆綁在自己製作的玩具上。
那是由金屬板,輪胎,蒸汽核心拚湊成的醜陋小車。
將倒霉鬼的屍體緊貼石牆,因延展性瞬間湧現的石刺,將屍體穿成了馬蜂窩,牢牢固定在牆上,製成一具無人欣賞的驚悚的標本。
一處。
兩處。
三處。
機械師尋得了三處近似的石柱。
繃緊,固定,將其調好方向,繼續前進。
(第三處安裝的並不是屍體與滑輪,三處都位於圓圈外圍,由纜繩連接,呈三角形對立)
繼續前進,向著圈心靠近。
此時的他位於岔路口,左右通往狹長的石牆長廊,前方則通往圓圈的中心,也就是伊萊斯所在的位置。
機械師腳步停駐在中心位置,迅速。擰動破碎變形的蒸汽核心的開關,榨取其中殘存無幾的可憐能量。
機器嗡鳴,輪胎開始轉動,將其對立,各放置左右,小車帶著其後捆束的纜線飛速駛離。
身後尖銳的石錐已經追至腳線,機械師卻並未移動,他要印證心中的猜想。
臨近,停滯,轉向,石錐分軌,追向了小車的方向。
筋肉松解,長長吐出一口血色濁氣,機械師終於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他猜對了,在伊萊斯丟失視野的情況下,石錐便會追蹤移動的物體。
除了尾巴卷曲著火炮手留下的禮物,機械師身上再無負重。
一切準備就緒,前進。
“三個?”
圓圈中心,伊萊斯喃喃自語,他能感受到有三個物體在朝著不同的方向快速移動。
老實說,他已逐漸失去了和怪物戲耍的耐心。
正當他要有所行動,猙獰血紅的剪影衝出黑暗,向自己飛奔而來。
調轉心神,不再去管另外的聲響,灰白袍子無風自動。
“嗖!”
“嗖!”
“嗖!”
.....
石錐竟相破土,它的速度進一步提升,幾乎與機械師同步。
手腳傳來被異物穿刺的劇痛,鮮血順著傷口流淌,機械師身後留下一條血紅的荊棘之路。
距離縮進,還未到達,伊萊斯身前便已升起高聳的厚重石牆。
不過機械師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尾巴高抬,將那隱藏依舊的東西拋至半空,穩穩接住。
這是火炮手留給他的禮物——用來斷臂求生,擁有誇張口徑的火銃。
此刻的彈巢還有著最後一發致命的彈丸。
瞄準,發射,石牆瞬間破碎,面容顯露!
在新的石牆升起前,機械師雙手撐地,以核心為軸,堅韌鐵尾如流星般甩飛。
這一招極為狠辣,瞄準的目標是人體最為脆弱的眼睛。
破空之音爆響,鐵尾硬質寒芒閃爍攜著足以擊穿金石的恐怖威力。
剛剛破土的石牆無可庇護,可它的主人,這位煉金術士依舊於冷雨中靜立,腳步都未產生分毫的偏移。
風兒在尖叫,接著,伊萊斯閉上了那雙幽綠的眼睛。
“咚!”
伊萊斯身後的黑暗,一雙大手從中鑽出,穩穩接住了裹挾著死亡的尾巴。
還有人?
一直藏在這?!
機械師異化帶來的敏銳感官竟絲毫未察覺到生人的氣息。
著地,尾巴想要回收,可那雙等待多時的手怎會輕易放過。
攥緊,拖拽,大手以不可阻擋的力量將尾巴的主人拽起離地,於手中揮舞,輪成圓弧軌跡,隨即丟向身後不知何時升起的堅硬石牆。
“碰!”
如斷線脫軌的風箏,機械師倒飛而出,脊背與石牆發生堅實碰撞,口中湧現甜膩的味道。
“咳....咳...咳...”
機械師跪倒在地, 吐出一攤混合著黃白膽汁的鮮紅血漿。
“咚!”
“咚!”
“咚!”
....
泥漿翻騰,大手的主人邁著極為沉重的步伐從黑暗中走出。
抬頭,艱難支撐搖擺的身體,在猩紅眼眸倒映出那龐大高聳的身形後,機械師不由地露出沾染血色的苦笑。
他知曉自己感官失效的緣由,盡管已經仔細思考關聯著戰場中的一切,可那東西一直處在自己意識的盲區。
他早該想到的,那家夥的術式不止是控制土地的石頭。
西裝領帶,標準的紳士著裝,高禮帽下是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除卻那帶有傻氣的誇張笑容,還有手中拿著的“歡迎來到銀湖”的路牌外,它和帕卡勳爵完全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因為它本就是一座以帕卡勳爵為原型雕刻的路牌石雕。
(他被丟棄在這銀湖菖蒲叢的原因當然也十分的簡單,實在過於醜陋,獻媚的設計者也早已被丟到海裡喂魚了。)
此時,四周道路皆已封閉,機械師受困於窄長的死路。
腳下破土的石錐扎穿腳掌,瘋狂生長的倒刺更是,將他死死固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咚!”
“咚!”
“咚!”
......
臨近,陰影籠罩頭頂,帶著燦爛笑容的勳爵高舉手中的路牌,誓要將機械師砸成一攤骨血交融的肉醬。
終幕要在此處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