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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牆下的潛淵者》第46章 黑白電影的結尾
  輕輕吹去膠卷盤上積攢的灰塵,將其塞入一台斑駁老舊的放映機,按下開關,打開排風扇,隨著一陣機械的嗡鳴,氙氣燈亮起,熒幕上開始放映名為《life》的黑白電影。

  窗外是和煦的微風。

  機械師坐在空曠酒館的吧台,靜靜喝著一杯加冰的海草酒,每當玻璃杯見底,不一會兒,夢幻般的琥珀色液體便會再度充盈。

  坐在父親肩頭摘野果,和母親一起栽培一株柔弱的小花,在微風吹拂的綠野間奔跑,溫暖爐火旁的睡前故事。

  掉落的玩具,被霸佔的秋千,仇視的孩童,漠然的大人。

  染血海灘,火焰十字,荒蕪的墓園。

  逃離,疾馳的摩托,野釣,藍眼家夥沒心沒肺的笑。

  雨夜訪客,殺戮....殺戮.....

  瞳孔倒影閃爍熒幕那專屬於自己的畫面,他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審視著自己的一生。

  畫面來到他被突如其來的鋼鐵巨獸撞飛,魚叉貫穿他的身體,定格。

  機械師眉頭微微皺起,走向那台嗡鳴的機器,晃動搖杆,檢查齒輪,一切正常。

  他取下膠盤,借著牆上那盞搖曳的氛圍燈,挨個檢查是否有破損的地方,膠片從指尖劃過,直至昏黃的燈管穿過末端的最後一格。

  空白。

  電影還沒有結束,它還未迎來最後的終幕。

  為什麽?

  他完成了對養父的承諾,掙脫了束縛著他的枷鎖,宣泄壓抑已久的怒火,最終迎來他希冀的死亡。

  所以是為什麽呢?

  在這最後的最後,他還在渴求著什麽?

  他不知道。

  將膠盤重新插回放映機,熒幕繼續放映定格的畫面。

  不再思考,回到吧台。

  機械師輕輕打了個響指,指針下落,黑膠轉動,留聲機開始播放舒緩心神的爵士樂,他要在這安靜等待終幕的到來。

  燈光流轉,拿起玻璃杯的手停滯在半空,蕩漾的酒體倒映出一張怪物的面容。

  耳朵外翻,下顎凸出,菱形硬質覆蓋皮膚,一對猩紅的豎瞳閃爍凶光,殘存血肉的鋒牙利齒難以掩蓋對血肉的渴望。

  脫手,酒杯墜落,炸成一叢晶瑩星辰,留聲機裡的音樂也隨著機械師的心情變得幽暗。

  最後看了眼幕布,機械師推開搖擺的沙龍門,離開這間溫暖的小室。

  “啪嗒,啪嗒。”

  天空染上傷心的色調,烏雲密布,冷雨降臨。

  漫步在黑暗悠長的小徑,電影並未因脫離熒幕而休止,在他兩側畫面回閃,人生的走馬燈仍在繼續。

  到底還有什麽,還缺點什麽?

  思考,盡力思考,透過朦朧模糊的虛無,飄渺之音輕撫耳廓。

  “轟!”

  雷霆撕開黑幕,賦予機械師猙獰孤獨的剪影。

  漫步,前行,直至於一殘破路標前停駐,道路於此分叉,前進的

  方向皆被紅色帷幕遮擋。

  眼神跳動,他知道要面對什麽,那是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經過無數次自我審視,卻仍不敢回答的血淋淋的困惑。

  它到底算什麽呢?

  人類,還是怪物?

  人類恐懼著它不同的外在,同族無法理解他對人類的悲憫。

  它渴求著其中任何一方哪怕最最輕微的認同,可身上流淌著兩種血液的它終將是異類中的異類。

  它一生都夾在兩輛致死方休的戰車之間,

任由輪轂碾碎自己苦痛煎熬的靈魂。  前進,右側帷幕抬升,那是一片血紅的海洋,殘肢與骷髏在怒濤間翻滾,逝去的亡魂發苦痛的哀嚎。

  繼續前進,湧現的潮汐沫過腳踝。

  是啊,它答應以怪物之軀受死,它回應了它的族人,接受了它的天賦,它願意接受這樣的結局。

  可是.....

  左側帷幕抬升,那是一顆傷痕累累的暗紅心臟,枯枝般萎靡的血管為心房傳導近乎枯竭的血液。

  退回,站回路牌前。

  終幕選擇。

  左右兩側畫面定格——婦人懷抱著哭泣的少年,吐露堅定的話語。

  你有著一顆人類之心。

  踏入。

  ——

  “我說管家大人,您一定得過來仔細瞧瞧這可怕的家夥。

  嘖嘖,刀傷,槍傷,頓挫傷,它的腦袋似乎還被貫穿過。

  您要知道,那火焰噴射器是用來融化金庫大門的。

  不久前就有一個喝多了的蠢貨,想用它來烤一頭肥豬。

  哈哈,您猜怎麽著,那天晚飯所有人都在吃碳灰。

  可它.....”

  享受著藍煙的火炮手用力拍了拍怪物焦黑的皮膚,瞬間便掉落一大片乾裂的硬質。

  “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家夥硬抗了火焰整整兩次。

  兩次啊,真他媽的可怕,即便在水民裡它也稱得上是怪物。

  要是能找個靠譜的縫屍人,給它製成標本,肯定能在珊瑚島賣出個好家夥,這樣我也就能提前享受退休生活了。

  所以您真不打算走近了看看?”

  牙齒鼓動,指尖因用力而發白,管家以標準的笑容回應火炮手輕佻戲謔的言語,他看著懸在半空於微風中擺動的屍體,緩步走近,輕聲開口。

  “這是一個不錯的想法,不過據我所知珊瑚島最流行的應該不是這個。”

  “哦,您說。”

  管家余光瞥向火炮長那矮小的身形,“侏儒馬戲才是那最受歡迎的節目,想想看,一群畫著滑稽妝容,踩著獨輪車跳火圈.....”

  看著火炮長那愈加難看,甚至驚悚的表情,管家臉上有著壓不住的笑,譏諷繼續。

  陰影降臨。

  隨之,他的腦袋像一顆熟透的水果瞬間炸裂,紅白飛濺!

  香煙燃盡,灼燒著嘴唇細嫩的皮膚,可火炮長並未做出反應,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雙大手拍向管家那顆花白頭顱的一瞬。

  直到一顆凝固笑意的眼球撞上自己的眼皮,火炮長如夢初醒。

  可惜已經晚了,堅韌粗壯的尾巴不知何時已牢牢纏繞住他的左臂,且在不斷收緊。

  他的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而那於地獄遊蕩歸來的怪物,已經舉起了他沾染黃白之物的拳頭。

  下落。

  “拚了!”

  隱藏在浮誇表象下的是無數刀尖舔血日子磨成的狠辣果敢,火炮長抽出腰間口徑誇張的火銃,對準左臂筋肉關節的薄弱處,扣動扳機。

  “砰!”

  劇痛來襲,彈丸將骨肉盡皆粉碎,但還是有殘留的皮肉連接著斷骨。

  “砰!”

  又是一槍。

  在皮肉斷裂的一瞬,屈身下腰,擦身躲過怪物有著范圍限制的拳頭。

  翻滾,後撤,火炮長緊緊捂住鮮血肆溢的斷臂,厲聲大呵,喚醒仍處於呆愣狀態的守衛們。

  “火力集中,裝甲車掉頭,開足馬力,把這家夥該死爪子給我扯下來!”

  接過水手拋來的手炮,強有力發達右臂使他得以單手握持,瞄準射擊,炮彈於夜空劃出一道凌厲弧線。

  炸裂,火光乍現。

  火炮長打響了反擊的第一槍,他能殺死怪物一次,就能殺死第二次!

  槍聲大作,密集的子彈穿透雨幕,呼嘯著飛向仍被鎖鏈深入皮肉,於半空懸掛的怪物。

  “噗呲!”

  “噗呲!”

  ....

  子彈命中血肉,擊碎骨頭的瘮人之音接連響起,兩輛裝甲車也開足馬力,蒸汽核心嗡嗡作響,各向左右,轉動巨大的橡膠車輪,塵土飛揚。

  不知何時,槍聲休止,經過簡單包扎的火炮長擦拭著額頭的冷汗,他深吸一口再次點上的藍葉香煙,強行壓製因失血過多而造成的惡心和眩暈。

  不誇張地形容,他剛才簡直像一台他媽的人工噴泉!

  可他現在還不能倒下,他派人去通知後備人員,就算把銀湖炸成平地,也要把這個雜碎弄死在這裡。

  “都給我把槍抬起來,換.....”

  話音未落,漆黑之物衝破煙霧砸中了幾個沒能反應過來的倒霉守衛。

  側頭,凝視,眼球顫動。

  那是一具被子彈打成骰子的無頭男屍——管家大人。

  煙霧處傳來金屬斷裂前的呻吟,兩輛核心已運轉至極限的裝甲車,輪轂於焦土空轉,濺起一陣乾粉的泥沙,卻仍舊停滯在原地,甚至有了向後移動的跡象。

  隨著一聲憤怒的低吼,金屬徹底斷裂,蒸汽核心停滯,兩輛鋼鐵巨獸在恐怖力量地拖拽下相撞在一起,發生劇烈爆炸。

  黎明前夜升起一團濃重的蘑菇雲。

  “咚!”

  火光中,黑影緩緩走出,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血肉撕扯,那家夥拔出了貫穿身體的魚叉,高舉,隨即拋出。

  命中鯨魚。

  位於火炮手左側的守衛瞬間被貫穿釘死在焦土之上。

  “怪物.....”

  火炮手嘴唇抖動,來自人類原始本能的恐懼,驅使著他後退腳步。

  回頭,身後早已空無一人。

  仰起臉,冷雨墜入眼眶,濕潤乾澀的眼球。

  灼燒,疼痛,疲倦,神經傳導感官,讓機械師真切感受這具已經瀕臨極限的身體。

  他回來了,又一次,他對自己的終幕做出了選擇。

  “你差點就殺死我了。”

  臨近,貼身,看著失去一條胳膊的矮小人類,機械師輕聲開口。

  火炮手仰起頭,他控制住發軟的腿腳,不讓自己的聲音被恐懼淹沒。

  “來吧。”

  無言。

  揮拳,下落,再無疑問。

  “唔?”

  鐵拳命中虛無,那家夥憑空消失了!?

  而就在他詫異的時候,一道瘦削的剪影從最後的菖蒲叢中走出。

  四目相對,神經因興奮而跳動。

  機械師知道,終幕的對手演員登場了。

  ———

  “我說吧,好戲到這才算開始!”

  灰狼用力拍了拍馬修的肩膀,開口大笑。

  “那家夥很強。”

  馬修看著機械師最後的對手,聲音慵懶不再。

  “那當然,要不怎麽能作為最終的反派呢,他可是熬過了二階手術....”

  灰狼的話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多言了。

  可一旁的男人對此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那灰藍色的眼睛正注視著密密麻麻即將到達戰場的最後一波守衛。

  “怎麽,你要去幫他?”

  “不,只是去幹一些配角該做得事。”

  “什麽?”

  “清理雜兵。”

  起身,活動手腳,馬修飛身躍下,墜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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