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傷心夜。
陷入情緒漩渦的島嶼似乎仍未有停止哭地的想法,銀湖平靜不在。
隨著時間的推移,滿漲的湖水已然超過警戒的紅線,堤壩上的值班室被刺耳惱人的警鈴充斥。
可惜這裡空無一人,僅嚼了一口還冒著熱氣的培根三明治安放在雜亂的桌角。
是的,根據帕卡家話事人的命令,所有人都要前往參加獵殺怪物的行動,戴著高度眼鏡,見風就倒的銀湖管理員當然也不能免俗。
積蓄,膨脹,湧動,灰白混凝土壩牆內的鋼筋在自然偉力的面前,謙卑地彎下了腰,肉眼可見的蛛網狀紋路正在牆面迅速蔓延。
因充盈藻類而變得幽綠的湖水,好奇地翻越堤壩,湧入失去菖蒲綠草根須庇護的松散焦土,令整片銀湖區域都有著向爛泥塘發展的良好勢態。
(銀湖區域,盆地地貌,銀湖位於區域內西北方向的弧形坡,其向下流淌的位置修建有防洪堤壩,而帕卡家族的宅邸則位於盆地的最中心。)
雨夜奔逃。
濺起的泥水浸透衣衫,騎兵靴底用於防滑地深厚紋路被淤泥所填充。
這令身後那如鬥牛梗般的影子都放緩了腳步,生怕超過它的主人,那個狼狽地像在奴隸船裡暗無天日住了一個月的家夥。
直至身後再無響動,火炮長才扶著菖蒲停駐腳步。
固定傷口,勒緊布條,撿起一把亡者不再需要的手槍,退出尚未迸射的子彈,用牙咬開後蓋,將其中的黑火藥盡數灑在可見斷骨的猙獰傷口,
男人的獨臂在身上摸索半天,終於掏出一個銀亮的火匣,猶豫片刻,對準傷口。
清脆之音響起。
接觸明火,黑藥被瞬間點燃,皮肉焦糊的難聞味道在空中彌散,火炮長跪倒在地,身體因劇烈地痛苦而抽搐,他已再無進行貓鼠遊戲時的那種瀟灑模樣。
如果不是因為船長留下的「印記」,他也要緊跟管家那老東西的步伐,在互相嘲諷中等到女神的降臨了。
眼前浮現船長走出菖蒲前的場景,無言,一如即往的平靜,他只是輕輕地看了自己一眼。
但火炮長當然知道,那是極其失望的表現。
屈辱和不甘卷起的風暴正在肆虐與這矮壯身形極不相符的自尊。
他讓男人失望了。
自男人扭斷典獄長的脖子,打開死囚牢門,從一堆遠比他看上去要凶狠高大的家夥們中找到自己,並問自己願不願意加入他船隊的一刻。
火炮長便暗下決心,這輩子絕不會辜負男人的期望。
他做到了,他從最卑微的甲板水手做起,伴著其他水手戲弄與嘲笑,踩著他們高大寬廣的肩膀,一步步成為男人最重要的幫手之一。
“X!”
染血的拳頭將汙水倒映的驚懼面容擊得粉碎,火炮手爬將起身,視線越過菖蒲,望向夜幕下如嶙峋骨架般高聳的超頻噪聲機。
本就是工業垃圾焊接成的脆弱機體在兩次高強度地使用下,已變得搖搖欲墜,散落斷裂的線路於半空迸現燦爛的花火。
將已被浸濕無法點燃的藍煙丟進嘴裡,用力咀嚼苦澀的煙草。
火炮長要彌補他的過錯,而且他已派人去船上取那意外所得的秘密武器。
那東西原本應用於下一次大型船隻的劫掠,或者是與聯盟艦隊的追逐戰。可現在,它要用於將那該死的怪物連著銀湖島的一大片土地一並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當然,這是最後的手段。
嚼碎,將苦果一並吞下,瘋狂在火炮長眼中燃燒。
貓還沒死。
.....
視角上升,離開火炮手,越過機器,向南推移,聚焦那群正在趕往戰場的家夥們。
守衛與水手混雜,廚師與工匠對視,帕卡家族已經派出了目前所能調動的一切人手。
齒輪運轉,蒸汽嗡鳴。
位於隊伍最前方的是一隻水路兩棲的摩托小隊,腰間嵌有倒刺的捕撈網,還有背上那把可發射的鋒利魚叉都在表明他們海上好手的身份。
頭盔上的微型雨刷器快速擺動,拂去面罩上遮擋視線的冷雨。
“鬼天氣,還不如待在船上。”
左側車漆甚至是頭盔都塗成粉色,有著不符合他身份年紀獨特品味的男人,正努力控制著歪斜打滑的車身。
這輛摩托裝配的輪胎並不適用於眼前的泥濘路段,畢竟不管是自己還是敵人的甲板上,怎麽會有泥巴呢。
“少說兩句吧,火炮長能把咱們這種後手的後手都叫下船,這情況說不準得有多糟糕。
你沒看見那玩意都來來了嗎?”
右側,除卻頭盔上戴著個鸚鵡裝飾外,摩托以及穿戴都十分正常的男人向後指了指。
拇指對準遠處那輛行動遲緩的,輪胎因過度負重陷入汙泥中的重型裝甲車。
車廂上,遮雨布與陰影共同籠罩著某種巨大之物。
“從鐵杉島撿得那玩意?”
粉紅猛男不覺驚呼,“那個矮子他媽的想把咱們都送上天?”
“怎麽,你還能掉頭不行?”
“......唉,早知道上船前就再去一趟歡樂街了,這死得不值啊!”
“讓我猜猜,還是那個老相好,1號?”
“不對。”
“4號。”
“不對。”
“一定是9號!”
“嘿嘿,不對!”
“你....”
鸚鵡頭擰動把手,超越同伴,並用按喇叭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都要上天了,你他媽就別猜謎了。”
“13號。”
“13號?”
“對啊,13號。”
看著一臉真誠的粉紅猛男,鸚鵡頭髮出驚呼,“那是個異族,她甚至有他媽六個....”
“你說什麽?”
“......”
鸚鵡頭瞪大眼睛,剩余的話於舌尖休止,鮮紅的圓點出現在他的喉頭。
緊握把手,摩托繼續前行,可這次,它卻不準備承載主人的頭顱。
轉瞬,紅點延展成線,環繞脖頸。
隨之血泉噴湧,鸚鵡扇動翅膀,消失於深沉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