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弓箭紋身已然繃緊弓弦。
有著堅實臂膀的水手,臉憋得通紅,用盡氣力轉動絞輪,使得那鏈接著巨大捕鯨矛的粗壯鎖鏈得以回收。
兩輛裝甲車各停左右,隨著鎖鏈收回到最後一刻,將地上的無聲屍體拖拽升空。
熾熱的鎂光燈光線交錯,將那具手腳被束,胸口被魚叉貫穿的屍體吊至低空,展現於此刻帕卡家族領地內的最高的兩位話事人面前。
“老鼠死了,我說得沒錯吧,管家大人,所以您想要什麽樣的禮盒來裝他的腦袋,給老爺一個驚喜。”
火炮長一邊躲避著頭頂不時滴落的異色鮮血,一邊用一把匕首在屍體身上比劃著。
“他真的死了?”
管家仍舊與屍體保持著一定自認為安全的距離,一是因為這隻老鼠今夜的表現實在是過於令人怎舌。
二是,雖然他與水民打過很多次交道,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它們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身體。
呵,這可真令人惡心。
“嗯哼!”
火炮長匕首直刺屍體硬質脫落的血肉,用力攪動,最後不過癮,甚至又掏出手槍,對著屍體清空了彈夾。
“呼!”
吹滅槍口飄散的硝煙,火炮長露出這漫長夜晚最為難看的笑容。
“死得不能再死了。”
視角推移,向著屍體被斑駁血漬覆蓋的臉,繼續推進,對準那一雙失去光彩的凝固眼珠......
———
雪花飄落,這是個寒冷的冬日。
眉梢凝結風霜的少年戴著氈帽,將凍的通紅的小臉又往母親織得圍巾裡縮了幾分。
靴子踩在松軟的雪地,少年穿行在晨間早市,路過一個個飄渺著煙火的攤位,朦朧煙霧後皆是一張沉澱陰雲的麻木的大人臉。
可少年的心情卻並未隨著這陰鬱的冬日而稍顯低落,他正用一雙如銀湖般清澈的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
自這個不知何時結束的漫長冬日開始,第一片雪花墜入掌心帶來冷意,他已經很久沒有走出過家門了。
這還是因為母親生病,行動不便的緣故。
“快去快回,不要到處亂跑。”
離家前母親的叮囑又在耳畔響起,少年摸著口袋裡變得溫熱的三枚銅幣,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在灰蒙蒙的雪地留下深淺不一的小小足跡。
年久失修,腳柱松動的煤氣燈柱在風中搖晃呻吟,少年穿行在破敗的街巷,尋找記憶中的攤位。
終於,他找到了。
一條紅磚砌成的小巷拐角,齊整擺放著一筐沾染晨露蘑菇的小攤藏在避風處,而小攤的主人,那個熟悉的身影正靠著磚牆,悠然地打著瞌睡。
少年嘴角揚起好看的弧度,他十分喜歡這位有著花白大胡子的老頭,因為他從不用異樣地眼光看待自己。
“先生,醒醒,先生。”
少年輕聲呼喚。
冷風調皮地撥弄著老者胡須,半晌,一雙混濁黃白的眼珠才模糊顯現少年的身形。
“一邊玩去,別打擾我睡覺。”
老人並不擔心蘑菇的銷量,似乎真得有著在這冰天雪地沉入夢境的獨特情趣。
“先生,是我,您不會把我給忘了吧。”
少年拉下圍巾一角,露出一張稚嫩的面容。
由模糊到清晰,混濁的眼珠終於看清了這位小小顧客的臉。
“原來是你這個小家夥,幾天不見長這麽高了。
” 在少年的攙扶下,老人緩緩起身,那因戰爭而榮獲一枚子彈勳章的腰椎,隨著日漸寒冷的天氣疼得愈發厲害。
“也不知道這冬天什麽時候能結束。”
老人一邊抱怨一邊扶正少年因奔跑而變得歪斜的氈帽,小心擦去他眉梢上的冰凌。
“快結束了,媽媽說再有幾天,雪就化了。”
“哦,是嗎,那我這身老骨頭終於能歇歇了。”
老人用溫熱的掌心拂去少年眉梢的冰凌,“你媽媽還好嗎,身體怎麽樣。”
笑容退減,未經世事的少年並沒有學會隱藏情緒的本領,“不太好....不過爸爸過說醫療船再有半個月就來了,到時候一定能治好媽媽的病的。”
“嗯,當然,她是我見過最勇敢的女人,所以你替她出來買菜,對吧,小男子漢。”
“嗯!”
少年口袋裡掏出那三枚銅幣,遞到老人手裡。
“拿這個,這個新鮮,不得不說,你媽媽做奶油蘑菇湯的手藝,有葛莉當年的水平。”
“您又想葛莉婆婆了。”
“瞎說,不過還是謝謝你上次帶來的花孩子,她生前最喜歡這種嬌弱的東西了。”
少年看著老人眼中難掩的哀傷,走上前去,給予了這黃昏遲暮的人兒一個溫暖的擁抱。
良久。
“好了,好了,快回去吧,別讓她等著急了。”
老人將打包好的一大捧蘑菇交到少年手裡。
幾隻雀鳥從光禿禿的枝丫飛離,頭頂響起悠揚的鍾聲,打著哈欠的敲鍾人人完成了他的工作。
“再見先生,有空我還來看您。”
少年抱著沉甸甸的蘑菇,向老人揮手告別。
而就在他即將踏出巷口,腦海裡已經在思考下次給葛莉婆婆帶去什麽花好的時候,小巷身處,一聲動物淒厲的慘叫不由分說地鑽入少年隱藏於氈帽下的耳朵。
猶豫,止步,調轉方向,小小的腳印越過蘑菇攤位,走進巷子深處。
堆砌灰白積雪的山型房頂,一隻小貓高懸在空中,用一隻瘦弱的前抓勾住房頂邊沿的花紋凹槽。
其下,一群穿著厚重棉衣阻隔寒冷的孩童正因竹竿和地上撿來的石子與小貓“嬉戲”。
掂了掂份量,眯起一隻眼睛,瞄準,命中,石子徑直命中小貓的後腿。
孩童間瞬間爆發一陣歡呼。
眼眸倒映一切,少年腳步向前,肩膀卻被一隻蒼老的手按在原地。
“別去,小子,你該回家了。”
“我知道了,先生,我不會惹麻煩的。”
少年放下了手中的蘑菇......
午後。
難能可貴的昏黃光線透過玫瑰花窗灑落室內,在橡木地板上閃爍琉璃般的光暈。
微風吹拂帷幔,撫過窗前夫人面前散落的一縷秀發,顯露一張歷經歲月風霜卻溫柔依舊的面龐。
在她溫暖的臂彎,一隻毛發凌亂,渾身濕漉漉地受傷小貓,正不住地顫抖著,黃褐色的豎瞳中仍有恐懼尚未消融。
婦人一邊安撫著這小小生靈的心緒,一邊用剪子小心剪掉它右腿傷口處染血的毛發。
“它會好起來嗎。”
“會的,它可是一個頑強的小家夥。”
稚嫩的少年捏著被灰塵沾染的衣角,一臉擔憂地看向小貓,絲毫沒有察覺到他那紅腫的鼻子鮮血正在滑落。
分神,婦人用手帕擦去少年流淌的鼻血,柔聲責備道,“又打架了。”
“沒,我沒還手......對不起媽媽,我忘了拿蘑菇,還有....”
少年怯生生地舉起被扯斷線條,灰撲撲的圍巾,“它也被弄壞了,對不起。”
“沒事的,只需要在這裡繡上一朵小花。”
婦人憐愛地揉了揉少年被融化雪水弄得濕漉漉的頭髮,指向圍巾的破損處,“你最喜歡風鈴草對嗎?”
“謝謝媽媽!”
少年咧著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傻乎乎的笑。
伴著貓咪嗚咽的一聲脆響,錯位的骨頭回到本來的位置。
包扎,紗布纏繞,小貓半眯著眼,呼吸逐漸平緩,在婦人的輕撫中睡去,結束了它這一天糟糕的夢魘。
在母親的鼓勵下,少年怯生生地摸向這小小生靈柔軟溫熱的皮毛,貓咪睜開惺忪的眼睛,用舌頭輕輕舔了舔他的指尖,接著,他將這柔軟地小家夥抱在懷裡。
兩隻幼獸孤獨的心緊緊貼在一起。
這是少年鼓足勇氣向他人伸出自己的手,卻無一例外回以冷眼和謾罵後,第一次得到善意的回應。
這是兩隻同樣孤獨的幼獸。
不覺,晶瑩的淚珠滑落眼眶。
“你做得很棒,我的孩子,但下次,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他們為什麽都不和我玩,不喜歡我,我明明沒做錯什麽。”
“你當然沒有錯,只是.....只是你和他們不太...一樣。”
“因為我長得像爸爸嗎。”
少年的聲音顫抖,終於問出了那個令他無比害怕,壓抑已久的問題。
“我是怪物嗎?”
“......”
婦人將少年擁入懷中,護住他那顆就快要碎裂的幼小的心靈。
“不,我的孩子,你是人類,你有著專屬於人類的最珍貴的禮物,一顆人類之心。”
“人類之.....心。”
少年瞪大眼睛,口中呢喃他還並不能理解的詞句。
淚珠滴落。
“咚!”
門扉大開,狂風卷曲著雪花散落這間狹小的廳室,身穿黑袍的高大身影隔離了風雪的進一步侵擾。
房門閉合,男人摘下帽兜,顯露其下迥異於人類,飽經滄桑的冷峻面容。
但當目光觸及到他在這世上最牽掛的兩個人,妻子,孩子時。
冰雪消融。
“爸爸。”
少年向門口衝去,半路便被男人高高抬起,放在肩頭,旋轉幾圈後才將其輕輕放下。
“你又哭鼻子了。”
男人屈膝半蹲,為少年擦乾眼角的淚痕。
“不,才沒有。”
少年使勁揉了揉紅腫的眼眶,把懷中的小貓遞到男人眼前,輕聲問詢:“我可以養著它嗎?”
男人則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地問道:“喂食,洗澡,清理糞便,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會對她負責嗎?”
“嗯,會!”
少年堅定地點了點頭。
“那你該想想給它取個什麽名字了。”
“謝謝爸爸。”
男人將肩上沉重的包裹放在地上,從中取出各式各樣,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
撚開糖紙,他將一塊糖果塞到少年嘴裡,又揉了幾下少年的小腦袋,隨後起身走向妻子走去。
於懷中摸索半天,最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小巧的密封鐵罐,打開,一枚精致的戒指靜靜躺在裡面。
“我知道這有些遲了....可....”
婦人捂住了男人的嘴,她的注意力不在於那枚遲來的精致戒指,她在為丈夫在海上那些驚險的日子而感到後怕。
“這回工作順利嗎,比之前要早上幾天。”
“嗯....”
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情緒,“順利,一切都好。”
婦人蹙眉,佯裝怒氣,她當然知道她的丈夫不是一個善於隱藏情緒的人,“你忘了我們的約定,我們之間沒有秘密。”
看著婦人眼神中的堅定,男人也不再掩飾,“他們要有動作了,現在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那家夥甚至要把自己的妻子....”
男人面目猙獰,“那個畜牲要把肯的姐姐送上火刑架。”
“什麽?!”
婦人捂住嘴,以防止自己驚呼出來。
“嗯。”
男人將妻子摟進懷裡,“不過沒事了,今晚我們就會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島,他不該過這樣的人生。”
男人的目光落在少年稚嫩的臉龐。
入夜。
懷抱小貓入睡的少年被母親從睡夢中喚醒,睜開惺忪的睡眼,那是坐在輪椅上的母親和背著沉重行囊的父親。
“是時候離開了。”
父親的聲音鑽入耳朵。
.....
經過一段不怎麽輕松的夜途,一家三口,外帶藏匿於少年懷裡的受傷小貓。
他們在夜色的掩護下,離開了那座破敗的城鎮和其中正在積蓄恨意的人群。
漫長的海岸線,天空與大海皆是一樣的深邃幽藍。
看著腳下滾圓石頭堆砌的標志,又看了眼手表指針,男人眉頭緊皺。
距離預定時間還有不到5分鍾,可海上依舊沒有任何船隻的影子,他甚至聽不見絲毫蒸汽機的嗡鳴。
婦人擔憂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而少年呢,則是一臉興奮,他全當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冒險,貓咪也從他的領口探出腦袋,少年將已被母親秀上一朵好看風鈴草的圍巾向下拉了拉,讓那雙好奇的豎瞳得以四處打量。
它似乎是看見了什麽,朝著某個方向發出喵喵的叫聲。
少年順著方向看去,於這深沉的夜色中,一抹極其微弱的光點在遠處閃爍,隨後,又有光點亮起,直至連成一條金黃閃耀的彎折的線。
可還沒等少年看清,父親高大的身影便擋在了他的身前。
“嗖!”
銳利之物劃破空氣發出音爆,轉瞬,削尖竹棍的尖端距離少年的瞳孔不過分秒之差。
不過在那之前,父親穩穩將其接住,隨後捏斷。
這時,少年終於看清那光芒的來源,那是燃燒的火把。
跳動的火焰映襯著持火者們一張張如惡鬼般猙獰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