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側目,皆順著男人猩紅的視線向後回望,猶豫不定,拿著武器的手松懈又緊握,他們都在等待這次行動策劃者的回答。
沉默,南來的晚風並沒有帶來哪怕最輕微的言語。
拇指輕彈,銀白之物翻轉,於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曲線,擦過火焰,躲避鋒芒,穿過一顆顆眼球凹陷,皮膚松垮的腦袋組成的叢林,跌落在眾人腳下。
人群左右散開,為那東西讓出充足的展示空間。
那是一枚圓形的金屬卡片,工藝不算精美,甚至由於過於趕工的緣故,它的邊角並未打磨圓滑,尚有可能會刺破指尖的毛刺存留。
卡片的牌面也並無華麗精美的花紋裝飾,只有最中心的冷硬數字和其下用花體寫下的簡短語句——1327,新城居住資格。
緘默的黑影做出了他的回應。
短暫遲疑,眼睛將視覺信息轉化為狂熱的情緒於神經傳導。
眾人亂作一團,爭相衝向那枚象征著生的希望的小小卡片。
就連那位被斷矛釘死的持鐮者,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將腳上的斷矛生生拔出,顧不得鮮血噴湧,蹣跚著步履加入搶奪。
收回目光,不再感受那雙隱藏著黑暗中的眼睛中難以抑製的戲謔的笑,男人看向癱坐在輪椅上的妻子,尚處懵懂幼年的孩子,還有他們身後望不到邊際,波濤滾動的漆黑海面。
男人雙拳緊攥,指間骨節爆響,他清楚知道,今夜,流血不可避免,注定有人要死在這裡。
爭奪結束,滿臉是血的鐵匠左右揮舞手中的鐵錘,驅散企圖再次搶奪的家夥,那枚卡牌被他死死捏在手心,任由棱角鉤劃皮肉也不敢松開分毫。
鐵匠不斷後退與其他人拉開距離,接著便轉身,向後奔逃。
“哈哈,我的,它是我的...”
話音未落,黑暗中乍現火光,裹挾死亡的彈丸精準命中鐵匠的後腦,凹陷,穿透,黃白灑落。
“報酬在任務之後。”
風聲帶來黑影冷冽的話語,分散的人群再度聚攏到一起,他們擦去臉上的血痕,感受著身體的疼痛,手中那本就不適合戰鬥的腐朽之物在風中呻吟。
可上湧翻騰的血氣已讓他們變得麻木,無畏,忘卻了人類族群得以延續的最重要的東西——恐懼。
第一步試探,第二步徘徊,第三步深陷泥沙,奔跑!
怒吼,咒罵,火焰在狂風中獵獵作響,群人一擁而上,踏過界限,向著他們昔日的友鄰發起衝鋒。
“孩子,保護好你媽媽。”
男人沒有回頭,將遮蔽軀體,束縛那顆殺戮之心的長袍褪去,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如果注定有人要死去,那絕不會是自己的妻兒。
弓腰,後足踏地,野獸衝入羊群。
“嘎巴!”
迎著刻刀鋒芒,在其臨近前,左手已鉗製住雕刻師細弱的脖頸,用力,頸骨瞬間斷裂。
耳朵跳動,側身躲過郵遞員手中的竹槍,右手利爪貫穿胸膛,抓住那顆狂跳的心臟,將其捏成一攤腥臭血水。
尾巴化作一道凌厲閃電,飛向攥著園藝剪刀妄圖趁人不備,以家人威脅自己的矮瘦園丁,纏繞腳踝,拽倒,拖回,高抬左腿將那顆不剩幾根頭髮的腦袋生生踏碎。
拳頭,利爪,牙齒,尾巴,男人的身體遠比小鎮居民們手中的“武器”要致命,飛濺的血漿與斷裂的肢體便是最好的證明。
少年用瘦弱的身軀擋在母親身前,
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父親掀起的腥風血雨所吸引。 他撫摸著自己手臂上的與父親相同的硬質,耳畔又響起那群將自己堵在牆角的孩童們離開前的丟下的話。
“怪物。”
我真的是怪物嗎?
人類....人類之心,我有一顆....人類的心?
少年再次陷入了自我認知的漩渦,絲毫沒注意到,又有家夥在夜色的掩護下,繞著海岸線無聲踱步。
不知何時,已然臨至身前,高舉他手中卷刃的磚刀——這是一位泥瓦匠。
“小心!”
耳畔傳來母親的驚呼,隨之,溫熱的鮮血灑落在臉上,世界變得一片血紅。
瞳孔顫動,緊縮,磚刀與自己之間隔著的是母親的胳膊,鋒刃已然刺入血肉,將衣襟染紅。
母親不顧傷痛,死死抓住泥瓦匠的衣服,卻被氣血衝昏的泥瓦匠一把拽下了輪椅,穿著沉重皮靴的右腳狠狠踹向她的腹部。
“孩子....快....快跑!”
身體因巨痛而卷曲,可婦人擔心的仍舊是她的孩子。
大腦一片空白,少年呆愣在原地,他能感受到體內,似乎有什麽東西在瓦解,碎裂。
隨之,身體不再受意志的束縛,風在耳畔呼嘯,不覺間少年已高高躍起,跳向企圖再次傷害母親的家夥。
“噗呲!”
借助重力將泥瓦匠按倒在地,雙手指尖刺破他肩胛處的皮膚,隨後,張嘴,對準那跳動的脖頸兒.....
甜膩之物湧入口腔。
“怪....物....”
泥瓦匠徒勞地用手堵住脖子上的窟窿,可是鮮血仍從指縫肆溢,沒過多久,掙扎不再,死亡降臨。
看著這位沐浴著鮮血的小小少年,又閃現偷襲念頭的幾個家夥,止住了腳步,與插在沙地上的那截斷矛間來回徘徊。
牙齒自牙床脫落,鑽出嘴唇,於空中旋飛。
冷硬的拳頭將又是一位熟悉的鄰居擊飛,男人用余光瞥向少年,眼中閃爍異常複雜的情緒。
欣慰,愧疚,還是後悔.....
男人知道,未來,一條布滿荊棘的的艱辛之路在等待著他的孩子。
除非帶他離開這裡,去一個沒有歧視,沒有種族之分的地方。
有嗎......
不,一定!
尾巴橫掃,將再次衝上來的殘眾擊退,男人跳出包圍圈,衝向小丘上的黑影。
“砰!”
“砰!”
“砰!”
....
在常人眼中致命的彈丸卻無法減緩男人的速度哪怕分毫。
“砰!”
隨著最後一顆子彈於耳畔呼嘯而過,男人已經臨近黑影身前,一把握住熾熱的槍管,將其生生掰彎。
“咚。”
手槍跌落沙地。
人影脫離黑暗,顯露面容。
那是一張頗為俊俏的臉,身上穿著頗為考究的紳士著裝,披著用來遮風的披肩,披肩下的右手,似乎懷抱著某種柔軟之物。
“好久不見。”
面對隨時都能輕易扭斷他脖子的男人,紳士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波瀾。
“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男人沾染鮮血的手放在紳士肩膀上,壓低身形,以一種威脅與乞求混合的語氣開口道:“讓我們離開好嘛。”
紳士抬起頭,直視那雙猩紅的眼睛,輕聲開口,“抱歉,總有人要做出犧牲。”
怒氣湧上心頭,男人的指尖刺破紳士肩頭衣物,他想要撕下這家夥用於偽裝的厚重面具。
“犧牲?所以你連你的妻子都不肯放過,你徹底變了,變得我們誰都不認識,你才是.....”
“對,你說得沒錯.....”
任由肩膀鮮血流淌,紳士嘴角上揚,眼眶卻變得濕潤,“我才是怪物。”
“......”
男人徹底失望,他不再說話,沉默著抬起尾巴,尾巴尖端,硬質組成的銳利鋒芒對準了紳士的眉心。
“再見。”
鋒芒下落。
與此同時,風吹起了披肩的一角,露出了其下隱藏的柔軟之物——一個嬰兒。
皮膚褶皺,周身沾染來自母體的斑駁血跡,半截似是經過暴力撕扯才斷裂的臍帶在微風中蕩漾。
尾巴停滯,已經下定決定的男人早已將憐憫深藏,可那是來自於靈魂深處本能的抗拒。
“它是.....”
“沒錯....”
紳士將懷抱的嬰兒向前一遞,眼淚再難自抑,奪眶而出,“它是我的孩子!”
余光看向轉變目標衝向妻兒鎮民們,男人用意志強行壓製本能,調轉身形衝回妻兒身邊。
人群聚攏,將一家三口逼進寒冷刺骨的潮汐。
“嗖!”
“嗖!”
利爪揮舞,割斷兩個又是上前家夥的脖頸。
意志如黃沙堆砌的高塔般開始迅速瓦解,他在逐漸失去對這具身體的掌控。
竹槍來襲,男人想要揮動尾巴,可此刻卻有千鈞之力負重其上。
咬牙,身體迎上,鋒利的竹槍尖端命中胸口,雖然有著硬質的緩衝,但也有幾分扎進血肉。
怪物流血了!
這是一個足矣再次點燃人群狂熱的信號,那家夥並不是不可戰勝。
如同聞到鮮血的鯊魚,鎮民們從各各方形紛紛向男人投出武器,更有精明陰險的家夥將武器對準了男人想要保護的妻兒。
因為他知道男人一定會去保護,用他的身體。
“噗嗤!”
“噗嗤!”
“噗嗤!”
......
利器刺入組織撕扯血肉的瘮人響動於這深夜海灘回蕩。
少年想要幫助他的父親,可自那嬰兒現身便出現的無形力量將他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良久,休止。
男人腳下一軟,膝蓋浸沒在自己流淌鮮血匯聚而成的小小湖泊。
周身硬質破碎,血肉外翻,此刻的他仿佛一張破碎,即將消逝於風中的廢舊報紙。
報紙上記敘著只有自己和家人才會在意的平淡文字。
腳步聲響起。
鎮民們自動退成兩排,為懷抱嬰兒的紳士讓出一條通路。
“放棄吧,我的朋友。”
紳士看著這位昔日老友,輕聲開口,“我們都得做出犧牲。”
“咳咳,那死得為什麽....不該是你?”
口中不斷湧現的血沫,讓男人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
“因為我很重要。”
紳士語氣平靜,透露著一股發自內心的誠懇,“只有我能讓更多人活下去。”
“所以你就能隨意剝奪別人活下去的權利?”
“.....總有人要做出決定,不是嗎,你該明白的。”
經過短暫修整又恢復氣力的鎮民們再次舉起手中的武器。
“可以最後給我們一點時間嗎?”
“可以....”
紳士示意鎮民們先停下為獲取新城資格而進行的賣力表演。
男人腳步踉蹌,艱難起身,緩步走向還泡在寒冷海水裡的妻子,將其扶上輪椅,並把已動彈不得的兒子抬至身邊。
一家三口終於又聚在了一起。
“抱歉,我沒能帶你們離開。”
男人扯下身上還算乾燥的衣服布條,包扎在妻子受傷的胳膊上。
“沒關系的,你已經盡力了,這些年真的辛苦你,讓你受了那麽多的委屈。”
婦人挽著丈夫的手,將少年摟在懷裡。
“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在一起......”
“不...他會活下去的。”
男人在妻子耳畔呢喃,直視那雙被淚水充盈的漂亮眼眸。
淚珠滑落,婦人明白過來,展露與她年輕時沒有任何差異的燦烈的笑。
“嗯。”
借助潮水的聲音,在無人注意的陰影裡,男人的尾巴鑽入泥沙,悄然地溫柔纏少年的腳踝。
少年感覺到了,可他卻無法做出任何反應,他只能用那雙被驚懼充斥的無措雙眼看向自己在這世上最親近的兩個人。
“別忘了你的天賦,我的孩子。”
男人微弱的聲音於風中消逝,轉即,他調動最後一絲殘存的意志,衝破本能牢籠,利爪向前,衝向將他來之不易的一切盡皆毀滅的家夥。
擋在紳士面前的鎮民高舉手中的武器,鋒芒刺入那早已沒有硬質庇護的殘破血肉,深入,貫穿。
可男人速度絲毫不減,他已決定赴死。
銳利的指尖在紳士瞳孔倒映,且在不斷擴大,嘴角上揚,那家夥笑容更盛。
作為多年的老友,他已經猜到了那家夥絕沒有中途放棄的習慣,一定會臨死反撲。
可是,我親愛的朋友,你從一開始就輸了,沒有任何反轉的余地。
紳士高舉手中的嬰兒,高聲呼喚它的姓名,那是在幾個小時前由她的母親取下的。
嬰兒從睡夢中驚醒,緩緩睜開眼睛,爆發出它生命中的第一聲啼哭。
休止,理性決堤,男人的最後一絲意志迅速消融,他聽過這種聲音,在遙遠的過去....
那是來自母親的呼喚。
而在這最後的最後,在徹底接受所謂的犧牲前,男人用盡最後一絲所能提及的力量,將少年甩飛出去,劃過夜空,墜入漆黑未知的大海。
海水浸沒,徹骨的冷意席卷少年的每一寸肌膚,從未觸碰過海,並對其抱有深切恐懼的少年,拚命掙扎著肢體,可所能帶來的卻只有不斷下沉。
無聲,氧氣從口鼻溢散,海面跳動的火光距他越來越遠。
黑暗即將拉下了它的帷幕。
少年回想起父親最後的話語。
別忘了你的天賦。
天賦......
黑暗降臨。
隨之,兩頰刺痛,海水隨著裂開的血口湧入,眼睛猛地睜開。
黑暗不再,這是一個猩紅的,嶄新的世界。
“費爾南多先生,您看......”
某位鎮民看著墜海的少年,在紳士耳畔輕聲呼喚。
“算了,已經足夠了。”
紳士將嬰兒重新隱藏於溫暖披肩下,“還有,注意你的稱謂。”
“對對對,勳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