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暗室,一燈可破。在這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密室裡,什麽時候,才能出現那一盞小小的心燈?
女人陰森詭異的笑聲,使密室顯得更加陰暗可怖。這笑聲,非但沒有讓人感覺到一絲開心快樂的氣息,反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封閉的空間裡,陰森詭異的笑聲過後,接著,又是一陣陣悲慟異常的哭聲。
這嚶嚶哭泣聲,是那麽的無奈,那麽的淒涼。
“每個人都有一種執念,因而才生而為人。要是沒有執念,就不會再次投胎做人了吧?”
激情過後,旁邊的美豔女子睡著了,他的倦意卻全無,只是躺在床上胡思亂想。
“孜孜不倦,窮盡生命和時間,每個人在未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前,都認為自己終有一天可以得到。可是,二十年過去了,母親終究還是沒有得到那個男人全心全意的愛。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有的人是因為在感情上有執念,也即情執。有的人是因為恨。甚至是因恨而活著。
他知道,母親這二十年來,一直是恨在支撐著她活下去。
他真害怕有朝一日,失去了這種恨,母親會活不下去。
“我看到了我的弟弟,他長的幾乎和我一模一樣。”原來,他和阿寬也是雙胞胎兄弟。
“那麽,旁邊那個中年男人,他到底是誰呢?會不會就真的是我的父親?為什麽我看見他的眼神時,卻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母親為什麽要這樣做,他始終不得其解,他不敢問。
雖然他很想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世,曾經不止一次問過,只是一提到父親,母親總是大發雷霆,暴怒不已。
再後來,待他問得多了,母親不知是麻木了,還是想掩飾什麽,她不再大發雷霆,而是冷淡地說:
“你的父親早就死了,以後你也不要再問了,我不會再回答你這個問題。”
可是十多年來,只要逮著機會,他一定會變著法子地問起自己的身世來。
從他記事起,母親就終日活在陰暗處。她終日不肯見陽光,如果沒有特別的事情,也不肯見外人。
她的世界裡,沒有愛,只有恨,因愛而不得而生的恨!
說到特別的事,他也隻記得兩次。
有一年,母親告訴他要外出一次。
“你要去哪裡?”他急忙問母親,雖然他很希望母親外出,那樣,他就可以自由自在地玩耍了。
正是活潑好動的年齡,他卻顯得性格死氣沉沉,仿佛三四十歲,為生計所累的男人一般,鬱鬱寡歡,對什麽事情都提不起勁來。
而這一次,母親說突然要外出,卻總是顯得怪誕不經。
那一天,母親盤起漆黑如墨的長發,然後戴上一頂男人的假發。臉上未施任何朱粉,一身黑衣,還戴著一副墨鏡。
出門前,手裡還拎著一包香和錫箔,而且那天還是清明節。
而另外一次,母親因為什麽外出,根本沒有跟他說。
“我出去一趟,今天可能要到很晚才回來。”
“媽媽,你要去做什麽?”不知為何,他的心頭,突然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去看一位故人。”
“我從來沒有聽說,自己有什麽親人朋友,清明節這天出門,媽媽到底要去哪裡?”
“我去看看那個女人!”
“她在哪裡?”
“墳裡。”
母親短短兩個字,卻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母親不知從哪裡打聽到,父親當年去尋找的那個女人,有人看見了她的墳墓。 母親說的那個女人,他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就是因為這個女人,父親才拋棄母親,和當時尚在肚子裡的他們兄弟倆。
想到此,他也不由得恨起這個女人來。他不知道父親、母親和這個女人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感情糾葛。
“那你路上小心一點,我希望你早點回來!”
他不敢再問其他的問題,害怕又遭一頓罵。但這一次,他卻意外看到了母親臉上的笑容。
母親上一次笑,是在什麽時候,他早已不記得。
在他的印象裡,母親總是板著一副面孔,美麗的臉龐上,總是冷若冰霜。
母親幾乎沒有快樂過,他也不敢放縱自己去快樂。
甚至在他看來,開心快樂似乎是一種罪。
偶爾,當他覺得無拘無束,身體放松,頭腦不再緊張時,那種短暫的快樂,如同曇花一現。
而隨之而來的,則是深深的負罪感:母親如此悲傷,我怎麽可以獨自開心?
而母親離別前的這一次笑,卻讓他受寵若驚,同時也深感不安。
他不知道的是,母親在他心裡的印象,也和他在母親心裡的印象一樣,總是讓人感覺到陌生、疏離。
母親這一次露出了笑容,也是感覺到了來自兒子的關心,她感覺自己是被需要的。
在這之前,兒子總是不厭其煩地反覆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的父親在哪裡?
她感覺自己雖然每天都在兒子面前,而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兒子,卻總是惦記著那個她最恨的男人。
甚至他的眉宇間,隱隱約約浮現出他的樣子,他的氣質,這讓她感覺到不小的厭惡。
似乎在兒子的內心深處,眼前的她,遠遠沒有那個忘恩負義的男人重要。
這些年來,全靠對兒子的愛,和對他的恨,兩者交融的複雜感情,支撐著她沒有倒下去。
而這一切,兒子似乎並沒有察覺。母子倆之間的隔閡,如紙一樣薄,似乎只要輕輕一捅,便可消除。卻又如山一樣厚重,不知道要走幾時,才能到達對方的心裡。
當兒子送她來到密室的大門口時,她竟然突然轉回身來,緊緊地抱住兒子。
“媽媽,你怎麽了?”兒子先是吃了一驚。隨後又感覺到一滴滴熱淚,滾落在他的脖頸裡。
隨即她又突然放開兒子,箭一般地衝出去了。隨著石門重重關上的聲音,她的眼淚也奪眶而出。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身後的兒子,此時也是淚流滿面。
或許在最親的親人面前,把自己的真情實感展露無遺,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
誰說她沒有熱烈的感情?她只是用鮮血凝固了火一般的感情。
那一年,他說自己決定要回來大陸。
“我想了很久,我還是決定要回去大陸。”
“在這兒生活得好好的,怎麽突然說回去就要回去?”
“這裡雖然什麽都好,也有你這樣善解人意的人在身邊。可是,我總感覺,我的根在那邊,我要去尋根。”
“我看你不是要去尋根,而是要去尋她!”
她情緒突然激動了起來。
“她只是我根的一部分,或者說引子。”
“哪怕她只是一個影子,也勝過我一個鮮活而完整的大活人。”面對情敵,沒有哪一個女人不會妒火中燒。
更何況,這是一個遠在他鄉,虛無縹緲的情敵。這樣的情敵,讓人捉摸不透,充滿了不確定感。
“她只是在我的夢裡出現,是人,是鬼,是虛幻都不知道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定沒有想到,他日記本裡記錄的,有關她的東西,她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
那是他們相識的第三個月。一天,他喝醉了,遲少君、龍美箐夫婦開車把他送到公寓的樓下。
看他醉的不省人事的樣子,夫妻倆搖搖頭,三人一起把他扶到床上。
“你們住得遠,天也晚了,先回去休息吧!我給他安頓好了再走。”
“遇到你,可真是他的福氣。”遲少君笑笑,夫妻倆人下樓去了。
此時的房間裡,靜得出奇。她甚至可以聽到他的呼吸聲。她靜靜地注視著他,良久,起身去了洗手間。
她給他打來一盆熱水,臉上、脖子和手腳,都仔仔細細擦拭了一番。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看來已經睡得正香呢!
她收拾好一切,正準備關好臥室門離開時。
“不要離開我,好嗎?”
“你說我嗎?”
“嗯,不要離開我。”
她想,這麽快就說夢話了。隨即笑笑,準備給他把踢開的被子蓋好再走。
她剛靠近他,他就緊緊把她摟入懷裡。
“這回,你不會再離開我了吧?”
不可否認,她確實喜歡他,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深深被他的氣質吸引。
遲少君和龍美箐,都是她的好友。那一天,龍美箐生日,她應邀而往。
剛進門,就見沙發上坐著一位陌生人。見她進來,他隨即站起身,微微一傾身子,以示歡迎。
他的臉上,稍顯黝黑,金絲眼鏡下面,一雙單眼皮炯炯有神。他的臉上,似笑非笑,深沉而親切。
“來,我給你們介紹。”
“這是我們台大的才女王尚卿。”
“這是我們大陸的至交鬼箭羽。”
龍美箐介紹彼此認識後,就讓兩人隨便聊聊,她隨即走進廚房,和丈夫準備晚宴去了。
兩人禮貌性地微笑點頭,算是認識了。
“初與君相識,猶如故人歸。”第一次見面,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世間一切的初相遇,都是美好的,但人性畢竟經不起時間的考驗。愛情來的時候,它有多美。走的時候,你就會有多痛苦。
要是每一段姻緣,彼此都知道結果,當初還會不會選擇開始?
而此時此刻,眼前的心上人叫自己不要離開他,還把她摟入懷裡,她怎能自持?
她的思緒,仿佛一片空白。她的心,和她的身體一樣,慢慢放松下來,躺在他的懷裡,安心而幸福。
可是,她怎麽又會想到,就是這一夜,改變了她的整個人生。
王尚卿是台灣大學校花。身邊不乏優秀的追求者。
她對他們,總是能坦然處之。而對他,偏偏產生了一種異樣的情感。
真正的愛,卻是讓人臉紅心跳,不敢直面對方,害怕被拒絕,因而變得小心翼翼,靦腆不安。她對他,就是這種感覺。
第二天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他掀開被子,發現雪白的床單上,一抹鮮紅觸目驚心。一開始,他被嚇了一大跳,冷靜下來,昨晚發生的事一一浮上腦海。
“我一定會對你負責的!”反應過來的他,雖然還有些驚慌失措,但知道自己必須對眼前的女人負責。
況且,她美麗動人,善解人意,聰慧多才。擁有她,是他莫大的幸事。
她的到來,他是無比欣喜的。簽訂終身,結為夫妻,願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本以為,兩個人可以如此這般,靜靜地在這個小島上,生活下去。
造化弄人,向來都是後知後覺。
然而,偶然的一次機會。 她發現了他日記本裡面的秘密。
在日記本的最後,她看到了那句話:如果愛沒有來生,我願意這個夢能夠夢下去,永遠夢下去……
她一直在糾結,要不要開口問他夢中的這個女人是誰?但猶豫了很久,她還是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只要不挑明了說,或許他心底的舊情,在新人面前,總會一點點的淡忘,直到消失……
但是,事情並沒有她想的那麽簡單。夜晚,他沉沉睡去的時候,她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你一定要等著我回來,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一定要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
她常常聽見他在夢裡說的這些話。每聽見一次,她的心裡就冷一次。
可是,她也只是默默隱忍。
而這一次,當她得知他將義無反顧地回去大陸時,她再也忍不住了。
“說真的,我寧願做那隻鬼,那隻讓你魂牽夢縈的女鬼!”
“別說傻話了,好不好?”見她情緒越來越激動。他緩和語氣,溫柔地安慰她。
“不是嗎?我每天夜裡躺在你的身邊,你的口中,卻是在念叨著她。”她終於不再隱忍克制,說出了心底的不滿。
“讓你受苦了,對不起。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反覆做這個夢。你是知道的,我失憶了!”
“你是真失憶,還是假裝失憶?”
“你不相信我?”
“你讓我怎麽相信你?”
男人總是這樣,要女人毫無條件地選擇相信他,卻又不告訴她所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