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卻有一個人例外。她就是李河筠。
搬入新居後,她常常夢見這座老宅。夢裡,她常常進入老宅,轉身鎖門,卻總是鎖不上。
要麽是門裂開了縫隙,因縫隙太大,關不嚴實,無法上鎖。
要麽是鎖壞了鎖不上。
而門外,時常出現猛獸,有時是狼,有時是蟒蛇,有時又是叫不出名字來的四不像怪獸。
除了怪獸,就是惡人,有的拿著箭,有的舉著刀,有的兩手空手,卻面目猙獰得讓人背脊發涼。
她在夢裡疑惑,這座老宅裡面到底隱藏有什麽東西,為何那麽多牛鬼蛇神都在覬覦她?
三進式的院子、天井、老井,然後她進入一個堂屋的主臥房。進門左轉,是一張緬甸花梨大床。床為榫卯結構,無漆無蠟。看來有些年月了。
眼光右移,靠牆,又是一整面緬甸柚木鏤空雕花衣櫃。
原來,爨氏老宅第二代主人大哥爨殊潤、二弟爨殊欽,分別經營緬甸木材生意和玉石生意。
柚木衣櫃的對面,即靠窗戶的這一面,放著一張金絲楠木的梳妝櫃,櫃子上面,立著一面橢圓形的銅鏡。
“來呀,來呀,快來呀!”李河筠靠近銅鏡,裡面有一位著淺藍色長衫短褂的婦人,向她招手。
這位婦人,她並不陌生。她每次夢裡來到這座老宅,她要麽靜靜地坐在堂屋的竹椅子,一會做著小衣服,一會端著一本書閱讀。
有時,她又在廚房蒸著饅頭,是那種農村人自己種的小麥,尚未去除麥芽,隻剔除麥麩,磨成面做的饅頭。
每一次,李河筠走到廚房門口,就可聞見清香濃鬱的麥香,饞得她的口水,都流到了枕頭上。
這一次,她站在鏡子前,她不停地向她招手:
“來呀,來呀,來呀!我帶你去好玩的地方。”
李河筠感覺這位婦人慈眉善目,對她並無惡意。相反,她還覺得她親切可人。
李河筠心動了,慢慢向銅鏡靠過去。就在她將要進入銅鏡那一刹那,突然,腳下像踩空了什麽,整個人頃刻間墜了下去。
“咦,你怎麽又掉床了?看來你還是睡上鋪吧,一睡下鋪,你就掉床。”
李河筠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麽回事,迷迷糊糊看見嶽季霖的臉龐。
她扶她起來,坐到床上。
原來,這是初中女生宿舍。這一年,李河筠已經讀初三了。
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反覆在做關於老宅各式各樣的夢。
而一醒來,一切皆空。悵然若失之情油然而生。
這個老宅之夢,自從她七歲搬離老宅開始,一直做到她十九歲考入京華大學,尚未停止。
她不知道的是,有一個人,和她一樣,十多年來夢裡一直沒有離開過爨氏老宅。
而這個遠在台灣的中年男子,和李河筠到底有什麽關系呢?為什麽連夢境都如此相似?
直到她讀大二那一年,事情逐漸揭開了神秘的面紗。
遠在京城的她,不知道這一年村裡來了兩個人。
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走在爨氏老屋背後的樹林裡,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這裡也是他夢裡曾經到過的地方。這一次他和兒子前來,從台灣到大陸,一路向西,循著夢境中收集到信息,終於來到這座村莊,這座老宅面前。
“蒼天有眼,一個百年家族,難道就真的這樣湮滅於天地間了嗎?”
鬼箭羽仰天長歎,
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三遍。 “爸爸,要不我們再問問阿婆,除了她,村裡還有哪些人熟悉這座老宅?”
“我兒子真聰明。走,我們再去找那位阿婆。”
過了一會,他們來到阿婆住的小屋面前。
敲門後良久,一位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走來開門。
“噢,是你們二位啊,快請進!”
這是一座帶院子的平房,進得院子裡,前面一所小型三間四耳,向來客訴說著它的歲月。
“阿婆,不好意思,我們又來打擾你了。”
“談不上打擾,我閑著也沒事。”
見院子裡靜得出奇,鬼箭羽不禁感覺奇怪,此時正是做晚飯的時間,而且此時正是農閑季節。
怎麽阿婆的家裡,沒有出現其他人。
“阿婆,你的家裡人呢?”
“我的兩個孫女,都嫁人了,還有一個孫子,在外面打工。他們都過年過節的時候才回來。平時,就我老太婆一個。”
“你的兒女和兒媳婦呢?”
聽面前的人提到自己的兒子。阿婆那兩眼昏花的眼睛裡,擠出來幾滴黃色的眼淚來。
九十多歲的老阿婆,兩眼渾濁,時不時地流出一些眼淚,要不斷用袖口去擦拭,腿腳也不靈便,一支拐杖已不能離身了,只是精神尚好。
“唉,說起來,我曾經有三個兒子。”
看阿婆欲言又止,鬼箭羽似乎察覺到了,面前的老人,布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歲月的滄桑。而她的眼睛裡,似乎藏著一種悲傷和難言之隱。
“阿婆,你不要多心。我也只是看你家裡如此冷清,順便問問。你要是不想說,沒關系的。”
“很多年了,我的眼淚也幾乎哭幹了,我的罪孽也應該贖得差不多了。我活到今天,就是為我那三個不爭氣的兒子贖罪,希望他們下輩子投胎可以做個好人。”
鬼箭羽和兒子阿寬,面面相覷,驚得說不出話來。眼前的老人,到底經歷了什麽,能夠說出這樣的話來。良久,鬼箭羽才開口。
“阿婆,你的家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說起來,我的三個兒子,也和爨氏老宅有些瓜葛。”
“瓜葛?”
“嗯,我的三兒子,以前是這個村的村長。一切的禍端,就是從他當上村長開始的。”
“阿婆,當村長,造福村民,這不是好事嗎?怎麽會成了禍端?”阿寬不解。
“年輕人,要是當初我的三個兒子,想你這樣,就好了!”她把好了兩個字拉得很長。
“他們不知受到誰的指使, 強佔老宅,為非作歹,才遭至滅頂之災!”
阿婆連連歎氣不已。原來,她就是高世友的老母親。
不知是年邁老眼昏花,還是因為鬼箭羽,曾經因為那場意外險些毀容。
她竟然沒有覺得眼前的中年男子有些面熟。
“阿婆,活著就是福氣。人是為活著本身而活著的,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著。”
“謝謝你,年輕人。”
“阿婆,我們這次來,是想問問你。村裡面,還有哪些人對這座老宅熟悉。”
“要說熟悉,倒是還有一個人。只是……”
“只是什麽?”
“他是個啞巴。”
“啞巴?他家住在哪裡?”
“他們家的老房子,就在老宅前面第一排,右邊第一間。現在住的新房子,就在廣場邊,那條水泥路一直下去,最後一排,隻他一戶人家那排便是。”
“他家裡都有些什麽人?”
“有一兒一女,只是幾年前,他和妻子離婚了。妻子跟著兒子,去了外地生活。現在還有一個女兒,在京城讀大學。”
“京城讀大學?”阿寬顯得有點興奮。
“在哪所大學?”
“這個,我也說不上來。只知道,她是村裡第一個去京城讀書的女孩子。”
“阿寬,別問太多了。阿婆,謝謝你,我們打算去啞巴家裡看看去。”
“好,好,好。”
鬼箭羽和兒子辭別了阿婆,往啞巴家裡來。
在啞巴家裡,他們能否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