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跟你簡單說說案情,讓你心裡有個底。”黃安科接了杯水,坐到辦公椅上,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原告方是個二十出頭的小白臉,那天晚上跑到被告家裡和被告的老婆偷情。這女的四十多了,也不知道是誰佔了誰便宜。原本被告那天在廠裡值夜班,誰知搞了個突然襲擊,剛好捉奸在床。本來挺喜聞樂見的事吧,後面的發展就離奇了。先是兩個男的扭打起來,打得驚天動地,鄰裡都驚動了。被告老婆說大不了離婚,也讓被告給打了。小白臉見勢不妙,急匆匆地跳窗逃跑。被告家住二樓,按說跳下來也不至於受什麽傷,結果剛巧不巧,落地的時候一輛吉普正好迎面而來。也是這家夥命硬,開車的是個老司機,千鈞一發之際一個急刹車,居然沒撞到要害部位,隻撞傷了腿。這時候被告提著菜刀追下樓來,要跟他拚個你死我活。小白臉慌不擇路,一瘸一拐地跑到附近的運河邊,直接跳了下去。本來他還是會點水的,但因為剛被車撞過,腿腳不靈,你猜怎麽著?就這麽活活溺死了。”
黃安科總能把案件講得繪聲繪色,就像親眼所見一樣。韓易桐覺得老板非常適合去說相聲,或者說書。她靜靜聽完,問了句:“罪名是什麽?”
“過失致人死亡。因為原告落水後曾拚命求救,但被告就在岸邊看著,甚至舉著菜刀大罵,從始至終沒有采取任何營救措施。”
“嗯,間接故意,不作為。”
“不僅如此。另有證據顯示,他朝原告丟過石頭。”
“被告本人怎麽說?”
“他當然矢口否認了。見死不救他認,丟石頭堅決不認。證據吧,實話說模棱兩可,所以公訴方並未起訴故意殺人罪,總之你看了就知道了。”
韓易桐點了點頭。
“被告的老婆當時也光著腳追下樓,結果一腳踩空,直接從樓梯上摔了下來,腦震蕩,現在還在醫院裡躺著。要是死了,估計她的命也得算在被告身上。”
韓易桐歎道:“一個悲傷的故事。”
“是吧,這被告按說也是悲催,雖然他老婆人老珠黃,但也不能說綠就綠啊,遇到這種事,哪個男的能忍?還他媽救人?沒砍死他算不錯了。”
“但法律可不會這麽想。”
黃安科點頭道:“另一頭,那個老司機也被原告家屬起訴了,說是要不是他先撞了被告,被告也不會受傷,也就不會溺死。你說他招誰惹誰了,規規矩矩開著車,天上忽然掉下個人來,這不是飛來橫禍嗎?”
韓易桐哭笑不得:“這應該告不動吧?”
“告不告得動另說,你以為這事兒就算完了?精彩的還在後頭。”黃安科一臉得意的神情,“當時是半夜十二點多,捉奸現場鬧得驚天動地,對門住了個快七十的老太太,聽見動靜就出來看。被告也不怕家醜外揚,還把老太太請進家來,讓她評評理。這老太太也是閑的,真跟他們掰扯起子醜寅卯來。幾個人鬧得不亦樂乎,老太太本來就有冠心病,給他們這一折騰,你猜怎麽著,回家呆沒幾分鍾,直接休克了,醫院判定心源性猝死。現在這家也在起訴,要求被告一家賠償,說都是他們把老太太給折騰死了。”
韓易桐聽罷徹底無語。雖然從業多年的她已見過無數稀奇古怪的案件,但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出現一些新的案件,不管是她與還是道聽途說的,它們的離奇程度不斷刷新著她的想象認知。她不知道這是否是支撐著自己在律師行業一路走到現在的最大動力,
但她清楚,這份獵奇般的新鮮感一定排在維系法律正義、追尋事件真相、維護委托人的合法權利之前。她已過了那個靠使命、信念維護一份職業的年紀。 “這案子我接了。”韓易桐抖了抖手裡的資料夾,“明天我就去找被告聊聊。”
“行,怎麽處理你看著辦,我反正不建議做無罪辯護,減刑更省事。”
韓易桐點點頭:“我心裡有數。”
“工作的事說完了。”黃安科看了看表,站起身來,“走,一起去吃個飯,我請客。”
“難得啊。”韓易桐笑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什麽話,”黃安科臉上露出曖昧的笑容,“假不批,飯再不請,我還怎麽做人?”
韓易桐正要開口,手機響了起來。來電顯示的名字讓她臉上的笑意慢慢凝固。
“怎麽了?”黃安科察覺有異,問道。
韓易桐有些恍惚,沉默幾秒後,直接掛斷了電話,抬起頭來:“沒事,騷擾電話。”
從辦公室出來後,韓易桐去了趟洗手間。在鏡前補妝時,手機再次響起。
還是那個熟悉的名字。
韓易桐猶豫了片刻,按下了接聽鍵。
“你……有空麽?”彼端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韓易桐沉默了幾秒,淡淡地回道:“我約了人。”
“那個……”對面傳來沉重的喘息聲,持續數秒才繼續下去:“算了,沒事了。”
小志不是在出差嗎?為什麽會在那裡?
何思雨進入地鐵車廂,擠過人群,在靠近對面車門的地方站定。一路上她都在試圖說服自己,在醫院走廊裡見到的一切僅僅是自己的錯覺,那個人只是體型比較像他而已。然而她清楚地知道,這不過是自欺欺人。
地鐵裡一如既往的擁擠。她右手拉住吊環,抬起頭,望向車窗玻璃上映著的自己的臉,腦海裡沒來由地閃過一個念頭:我現在算是孕婦了吧?是不是該有人給我讓座?這念頭讓她一個激靈,連忙搖了搖頭。雖然她早就不認為自己是小孩了,但忽然之間和“孕婦”這個詞掛鉤,還是感覺很奇怪。印象裡,孕婦都是挺著大肚子的大媽。她不禁摸了摸腹部,還感覺不到有什麽變化,難道幾個月後自己也將變成那樣?自從懷孕以來,不止家庭生活巨變,與父母徹底決裂,自己也變得越發愛胡思亂想起來。
她拿出手機,點開了龔志的微信朋友圈。依然沒有動態更新。最後一條動態的日期還是他提出要去出差那天。那是一張他們的合影。照片上的兩人坐在過山車上,笑得很開心,這是他們去遊樂園玩時拍的。不過,那已是兩個月前的事了。
這不能說明什麽,何思雨心想,即使在熱戀期間,小志也不怎麽發朋友圈。他不是那種人。
她還記得,半個月前小志打電話過來,說因為工作事務繁多,要繼續出差一段時間,而且可能不會像之前一樣頻繁地給她打電話、發消息了。她不疑有詐,還安慰他工作要緊,來日方長。於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兩人的聯系越來越少,直到最終完全失聯。
何思雨看著微信的聊天記錄,最近一周多的時間,她發出的幾十條消息一如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音。她向上滑動屏幕,看到小志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是一句“晚安”,時間是上上周二凌晨。
即使工作再忙,難道連發一條消息的時間都沒有嗎?
她關掉微信,戴上耳機,將音量調至最大,《卡路裡》的節奏如電流般刺入耳鼓。她需要借此來終止混亂的思緒,竭力屏蔽那最不願意接受的想法。但不一會兒,醫院的場景還是不由自主地飄進她的腦中。
她點開相冊,翻出了那張照片。
當時,她從婦產科出來,排隊取藥的時候,忽聽走廊盡頭人聲嘈雜,舉目望時,只見兩個醫生推著一張病床疾步而來,後面還跟著幾個警察。床上坐著的病人捂著臉,鮮血不住從紗布間滲出,顯見傷得不輕,也不知是被人打的還是被車撞的。何思雨只看了一眼便扭過頭去,剛與周醫生聊完的她完全承受不了。然而,當病床從她身旁經過時,那病患低低的呻吟聲引起了她的注意。要知自小志離開後,她每日腦海裡朝思暮想,都是他的音容笑貌,這病患的幾聲呻吟,簡直像極了他。她抬眼望著那病患漸漸遠去的背影,隻覺身形也越發神似起來,不禁脫口叫了聲:“小志!”眼見得病床已至拐角,她不及細想,便發足追了過去,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病床邊,一把拉住那病患,叫道:“小志?你是小志嗎?”
那病患定定望著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這時,後面的幾個警察上前將何思雨拉開,並嚴肅地警告她不得接近此人。何思雨有些恍惚,不住叫道:“他是不是叫龔志?他是我男朋友。他怎麽了?”警察冷冷地回應:“小姑娘,你認錯人了。”
病床推進手術室前的一刻,何思雨抓拍了一張照片。由於事出倉促,照片中的人影甚是模糊,只能依稀看到大致的身形輪廓。她仔細看了幾分鍾,卻無法分辨出照片上的那個人是不是他。但這並不重要,因為在與他對視的那幾秒中裡,她已百分之百確認,他就是小志,她的小志。即使警察言之鑿鑿,一再強調她認錯了人。
小志為什麽要撒謊?
出了地鐵站,向家的方向沒走幾分鍾,何思雨便敏銳地察覺,身後那個穿紫色T恤的男人很可疑。自打出了地鐵站,他就在不遠不近地跟著自己。她加快速度,對方便會加速,她放慢腳步,對方的節奏也會放緩。這條路上行人不多,所以他的舉動分外明顯。
何思雨並不認識他,但又覺得有點眼熟。不是對人,而是對那件扎眼的紫色T恤。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讓她心裡發毛。什麽時候見過他呢?她開始一點點回憶今天到過的地方,腦海裡慢慢浮現出他的身影來。幾個小時前,她在醫院附近的星巴克裡買咖啡,這個男人,準確地說,應該是這件T恤,就在那裡。她並不能確定當時見到的就是這個人,畢竟存在撞衫的可能性,但這種巧合的幾率有多少呢?
何思雨匆匆走到街角一輛小黃車前掃碼,並用眼角余光掃向身後。那個男人果然也停下了腳步,輕輕吹起了口哨,雖然並未往她這邊看,但他的舉動已令何思雨驚懼不已。
他是誰?他想幹什麽?
何思雨根本無暇細想,急忙騎上了車飛馳而去。她不敢直接回家,生怕對方一路追到家門口,便在附近的街巷和小區之間飛快地兜轉,直到確認完全甩掉了對方,才敢往家騎去。
將車停在公寓樓下時,她又被暗處竄過的一隻野貓嚇了一跳,她看了看四周,小區裡空無一人,提了一路的心才終於放下來。
一如所料, 家中無人,迎接何思雨的只有小秋。小秋是一隻五個月大的秋田犬,擁有血統證書。她和小志剛認識那會兒得到了它,因為小志說他特別喜歡秋田。正巧閨蜜家的秋田犬生產不久,一窩生了六隻,其他五隻或賣或送,都已轉手出去,只剩下最後一隻,何思雨就去求了過來。不過,那時候她對小秋並不感冒,但現在,小秋是她的寄托。
小秋搖頭擺尾地跑過來示好,但何思雨知道它只是餓了。她將小秋抱起來撓了一會兒,便給它找了些狗糧和蔬菜。小秋果然不再粘人,自顧大吃去了。
何思雨軟倒在床上,打開小志的微信頭像,將遇到跟蹤狂的事寫了條長長的消息。但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刪掉了,隻發了句:“小志,最近好嗎?我想你了。”然後把遇到變態的事在正討論化妝品的閨蜜群裡說了。
群裡瞬間冷場了幾秒,然後便炸開了鍋。姐妹們嘰嘰喳喳的發問讓何思雨稍微好受了些。她覺得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關心自己的。她簡單聊了幾句情況,便關了微信。她發了會兒呆,感覺肚子有些餓,叫了份關東煮,然後便去洗澡。她洗了很長時間,閉著眼睛,任水流肆意淌遍全身,腦海中思緒亂飛。小志為什麽要騙我?他為什麽會受傷?又怎麽會和警察扯上關系?何思雨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她擦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出浴室,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這時,她的手機叮的一聲響,有一條微信消息。
是徐夢徽發來的。
“才看到群裡的消息,好可怕,你還好嗎?有受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