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王複琛送何坦回家。
何坦坐在瑞虎的副駕駛座上,雙手抱在胸前。他覺得這個姿勢有種撫慰的效果,就像懷抱著自己,別讓這副失魂落魄的身軀散架。陸銘說得沒錯,就在今天下午,在那間小小的審訊室裡,他的生活徹底毀了。與他一同毀滅的,還有他的女兒,何思雨。
車子每駛過一盞路燈,後視鏡便會一亮。他側過了頭,靠在車窗上,然後在鏡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那種遙不可及的呆滯目光,他是那麽熟悉。這麽多年來,他見過無數受害者的親屬,他們多半都是這種目光。
一路上,何坦一句話都沒說,王複琛也沒問。但事實上,幾個小時以前,他已經把想問的都問過了,然而卻沒能從何坦口中得到任何答案。
當劉雲非、王複琛與一眾警員衝進審訊室時,眼前的一幕令他們震驚不已。陸銘蜷著身子,躺在地上,滿臉是血,眼角、嘴角均被打開了花,卻兀自放聲大笑,含著鮮血的嘴裡含混不清地念叨著:“我說了……讓您關了監控……不然您會後悔的……”
何坦仿佛瘋了一般,低聲怒吼著,騎在陸銘身上,揮起拳頭重重砸在他臉上。隨後他被王複琛和一眾警員生生架出了審訊室,但他仍在大叫:“別攔著我!我要打死他!”他的叫聲撕心裂肺,久久回蕩在走廊裡。
監控拍下了何坦暴打陸銘的全過程,但沒有錄音,沒人知道陸銘究竟說了什麽。此事驚動了市局領導,在之後的幾個小時裡,何坦被押送到了局長辦公室,局長、副局長、鄭委等多位高層輪番對他展開訊問。
作為一個破案率常年穩居前列的老刑警,何坦深受高層器重,所以人質死亡事件後,高層的態度基本都是斡旋力保,暫以強製休假的名義停職問責,等輿論風波過後再行處理。卻何曾料到,在停職期間再度發生如此惡性的事件?
況且,以何坦的經驗,審訊時的分寸該當比誰都清楚,此前偵辦的案件中,他所遇到的窮凶極惡的罪犯不在少數,卻從沒發生過這種事,無論嫌犯如何囂張挑釁,他都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緒,從未如此失控。
“老何,你到底是怎麽了?”局長的表情很是沉痛,歎道,“他到底說了什麽?”
何坦弓著腰坐在座椅上,大腿撐住雙肘,雙手十指交叉,抵住下巴,一動不動地盯著地面,仿佛泥塑木雕一般。詰問的領導走進來,走出去,或厲聲質問,或好言相勸,他自始至終都保持著緘默,一言不發,甚至連姿勢都沒怎麽變過。
時間點滴流逝,直到窗外日影西斜,將他的影子拉成一條長長的直線,辦公室的門再度被推開,王複琛的腦袋探了進來。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何坦旁邊,遞給他一根煙。何坦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足足過了一分鍾才抬手接過了煙。王複琛給他點燃,白色的煙霧瞬間在屋裡彌漫開來。兩人就這麽並排坐著抽煙,誰也不說話,偌大的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
直到一根煙快抽完,王複琛才緩緩說道:“陸銘顴骨骨折,肋骨也斷了幾根,在醫院躺著。老何你下手也是真夠狠的,不過,這種人渣也是該打,槍斃十次都不多,凡是審過他的兄弟,沒一個不想抽他的,你也算是替大夥出了口氣。”
何坦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將煙蒂丟到腳下,沉默不語。
王複琛也不看他,自顧繼續說道:“你倆倒是默契,他和你一樣,也是一言不發,
對挨打的原因隻字不提。” 何坦沒有回答。
“老劉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畢竟是他拍的板,出了這種事,問責是免不了的。局長現在很生氣,你這兒徐庶進曹營,他隻好把氣都撒老劉身上了。”
沉默。
“局長剛才說,他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七點之前,要是你再不說話,他就會上報給省裡,等待上級處理。到時候兩罪並罰,就算局長想保,怕是也保不了你了。”
沉默仍在繼續。
“老何,我是了解你的,並肩戰鬥這麽些年,咱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什麽人渣變態沒見過?可我從沒見過你失控成這樣。我想,一定是那混蛋幹了什麽惡心人的事,觸碰了你的底線,對吧?你不妨說出來,但凡情有可原,局長一定會理解的,大夥也都會想法子幫你。”
依然沒有回應。
“好吧,或許你有你的苦衷,但我也有我的任務,你不說也沒關系。這樣,你打算怎麽辦?咱總不能一直在這兒乾耗著吧?好歹給我句痛快話。”
何坦低下頭去,過了良久,才側過頭,慢慢吐出一句話:“告訴局長,請給我一周的時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何坦意識到王複琛好像對自己說了什麽,然後車子停了。他回過神,發現已到了自家樓下。二人下了車,何坦接過王複琛遞過來的煙,默默吸了一會兒,問道:“他在哪家醫院?”
王複琛當然知道“他”指的是誰,眉頭霎時皺起:“你問這個幹什麽?”
“怎麽,你怕我去宰了他?”
“老何,”王複琛沉聲道,“你可別亂來啊……”
何坦抬手阻止了他,苦笑了一聲:“沒事,你別亂想。”
王複琛注視著他,一把抓住的肩膀,緩緩道:“老何,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別再做傻事。”
何坦同他對視數秒,然後移開視線,拍了拍他的手,平靜地道了聲謝,便開門下了車。
王複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洞洞的樓口,感覺這個男人仿佛被潛伏在暗夜裡的幽靈吞噬。雖然並不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但王複琛知道,接下來的一周,何坦必定會有所行動,他已做好了最壞的預判。作為多年的老搭檔,他要做的,就是竭力不讓這個預判變成現實。
一分鍾後,他看到何坦家的窗戶亮起了燈光。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當隔間的電話響起時,安科律師事務所的首席律師韓易桐正讀著一疊警方所做的筆錄。
“到我辦公室來。”電話彼端一個急促的聲音說道。
是事務所的老板。親自召喚下屬是黃安科的習慣,他從不讓助理做這些事。他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怒氣,好像你早該預料到他想見你,並魔法般瞬移到他面前,而無需他在電話上浪費時間。韓易桐在這裡當律師已有五年多,對老板的脾氣再熟悉不過。她知道這是他正常的說話口氣,並非意味著他此刻很生氣。
她將筆錄報告塞進抽屜,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便朝被玻璃環繞的老板辦公套間走去。
辦公室的門一如既往地開著,韓易桐停下腳步,敲了敲門旁的牆壁。
黃安科正在踱步。他是個清瘦的中年男人,身高不到一米七,但看上去卻不渺小,相反,他給人的感覺精乾、有力,甚至有某種威懾力。他沒有常見中年人的那些陋習,抽煙、酗酒、禿頂、啤酒肚,他把所有的精力和熱情都花在了打官司上。
“恭喜恭喜啊。”黃安科招呼韓易桐進來,撫掌讚道,“呂芳一案法院的終審判決下來了,無罪釋放,乾的漂亮。”
“過獎了。”韓易桐微笑道,“運氣好而已。”
“你也知道咱們這兒的無罪辯護成功率有多低,難度有多大,”黃安科歎道,“我混跡這行二十多年,一起無罪辯護的案子都沒接過,所以之前才勸你慎之再慎,做做罪輕辯護也就差不多了。虧得你不信邪,一再堅持無罪辯護,沒想到居然真找到了新的證據,打了一場漂亮仗。”
“都是大夥的功勞,這三個月起早貪黑的,都辛苦了。”韓易桐笑道,“當然也少不了老板的全力支持。”
“我幹了什麽心裡有數,沒幫倒忙就不錯了。”黃安科擺手道,“經此一役,不僅你在業界名聲大振,咱們律所也沾了光,業務量有了明顯的提升。”
韓易桐笑笑沒說話。
“不過話說回來,”黃安科眼光炯炯, 盯著韓易桐,“當初你為什麽那麽有信心,堅持她是無罪的?”
“如果我說,靠的是女人的直覺,”韓易桐戲謔道,“你信嗎?”
“信,當然信。你可是咱們的這兒的紅人了,這不,現在傳過來的案子,委托人都開始點名找你辯護了。”黃安科說著遞過來一疊資料。
“我已經這麽火了嗎?”韓易桐聳了聳肩,接過了資料,“本來還打算請個假放松幾天的,最近真是累得不行。”
“能者多勞嘛。”黃安科背著手踱起步來,“放松沒問題,請假就先免了。等這個案子辦完,一定給你放個長假。”
“您的信用已經破產了。”韓易桐無奈地笑道,“呂芳案之前您就是這麽說的。”
“是嗎?我有說過?”黃安科攤手道,“不要在意這些細節。這次保證,絕不食言。”
“好吧,”韓易桐掃了眼資料,問,“是什麽案子?還是無罪辯護?”
“是,被告堅持無罪辯護,之前也找了不少律師,沒人願意接。”黃安科開始發起了牢騷,“你說現在這人,也不知道怎麽了,美劇看多了吧?真以為隨便動動嘴皮子就能顛倒黑白了?咱們是律師,又不是風水師。本來挺簡單的案子,老老實實認個罪爭取個減刑處理,一點難度都沒有,非要做什麽無罪辯護,自討苦吃。”
“話也不能這麽說。”韓易桐反駁道,“真要是無罪,也不能隨隨便便的認。”
“所以我才把這燙手的山芋丟給你啊,你回頭研究研究,看看怎麽處理。”
“好,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