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桐。二木林，破曉的曉，梧桐的桐。您可以去查一查，會有失蹤報案的。”

　　何坦記了下來:“還有其他受害者嗎?”

　　“有。”陸銘答得很乾脆，凝視著何坦的臉，然後又補了一句，“接下來才是重點，而且，跟您有莫大的關系。”

　　何坦哼了一聲，抬手示意他繼續。

　　陸銘靠回椅背，仰望天花板，銬著鐐銬的雙手輕輕敲打著桌面，嘴角憂傷地笑著:“您知道嗎，二十八年來，我從沒談過戀愛，不曾牽過一個女孩的手，在沙灘上一起漫步，在大街上打情罵俏，聊一聊人生理想，日常瑣事什麽的。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每當夜深人靜，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甚至會為此哭泣。我見過無數熱戀中的男男女女，感覺錯過了太多世界的精彩。每個人都想體驗不同的人生，但我也知道，這不可能，對不對?”

　　“是。”何坦說，“不可能。”

　　“但世事無常，總有例外，”陸銘冷笑了一聲，慢慢抬高聲調，“三月底，我遇上了一個女孩，她本是我的下一個目標。然而，這次卻與以往有些不同，因為，她是第一個沒有反抗的女孩，也是我留下的第一個活口。”

　　何坦心頭一震，身子不禁往前傾了傾。他發現自己已經完全陷入了陸銘的節奏，但他毫無辦法。

　　“這麽說可能您會誤解，她沒有反抗，不是因為我強奸了她，而是因為，她願意和我在一起，願意和我做 a i，她說她愛我。”陸銘說著哈哈笑了起來，他笑得前仰後合，雙手亂晃，手銬叮當作響，“您能相信嗎?我居然戀愛了。我這樣的人，居然會有女朋友。”

　　“這和我有關系嗎?”何坦試圖重新掌握主動權。雖然他覺得，以陸銘的形象足以稱得上“小鮮肉”，但他沒有說。

　　“您別急啊，聽我往下說，馬上，馬上就說到了。”陸銘瞪大了眼睛，撅著嘴，像個受委屈的小孩子，“我們是在網上認識的，她在虹師大念書，我就去調查了一下，然後投其所好，和她閑聊，然後見面，然後上床，整個過程出乎意料的容易。而且，是她主動要求的。您能相信嗎?這是我第一次和活人做。我脫掉她的衣服，用甜言蜜語哄著她，最後終於……”

　　當何坦聽他提到“虹師大”時，一個可怕的念頭驟然鑽入腦海，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瘋了，想要努力摒除那恐怖的想法，卻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只聽陸銘繼續說道:“之後的半個月裡，我們幾乎隔幾天就睡一次。她說她愛我，我問她有多愛，她說特別特別愛。她當然不知道我的過去，不知道我就是電視裡正在通緝的強奸殺人犯，我甚至連真名都沒告訴她。我隨便取了個假名，叫龔志，之後她就管我叫小志。您說，她是不是傻?”

　　何坦腦子嗡的一聲炸裂，霎時感覺天旋地轉，喃喃道:“龔志，龔志……”

　　陸銘留意著何坦的表情，知道他終於開始意識到問題的所在了，但他沒有理會，仍自顧徐徐說道:“不過，她雖然是個傻女孩，卻終於讓我體味到了戀愛的滋味，也讓我明白，以前的我也是有夠愚蠢。為什麽非要殺人呢?為什麽要與屍體做呢?要知道，屍體只能做很短的時間，要不了多久就會腐臭潰爛，利用率低不說，處理起來也很麻煩，而活人，卻可以反覆利用。是她讓我了解，什麽才是真正的幸福，她是我的天使，我的聖女。”說到這裡，他又開始大笑，震得四壁回響，

口大張著，嘴角凝結著白沫，審訊室中的空氣仿佛一股腦兒全向他嘴巴裡湧去，而何坦隻覺得胸口窒息，口乾舌燥，只能大口大口地喘氣。　　陸銘驀地合上嘴巴，聲音也低沉下來:“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五月底，她忽然告訴我，她懷孕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她只有十八歲，剛上大學。我也不知道，我們從沒帶過套。我覺得這事太麻煩，就讓她打掉，她卻想生下來。她跟我說，她的爸爸是警察，從小就把她管得死死的，什麽也不讓做，她忍了十八年，她受夠了，就是要做點出格的事給他看看……”

　　何坦聽見自己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那個女孩……叫什麽名字?”

　　“她、姓、何，”陸銘一字字地慢慢地說著，就像喪鍾在為何坦的生命倒數計時，“叫、何、思、雨。”

　　面前這個女孩讓虹城第一人民醫院婦產科的周醫生心生憐惜。

　　她有一雙動人的大眼睛，笑起來總是露出潔白的牙齒，不過，她只有在聊起男朋友時才會笑，其他時候，多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的長發染成了深紅色，髮根部分則是黑的。她穿著緋色的吊帶衫，挎著雙肩背包，今年十八歲。

　　她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幾分鍾，因為診室裡沒有其他患者，周醫生便請她進來。

　　“所以，做出決定了嗎?”周醫生溫聲問，“要生下來，還是流產?”

　　“還沒有。”女孩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本來我是想生的，但是……但是最近，我一想到生孩子，就想到電視劇裡演的那些，那些生小孩時痛不欲生的場景，越想越覺得可怕。醫生，你說，生小孩是不是很疼?”

　　“你看的都是古裝劇吧?”周醫生微笑著安慰道，“現在醫學這麽發達，我們會有很多分娩鎮痛的辦法。”

　　女孩“哦”了一聲，緊張地問:“所以說，還是會疼咯?”

　　周醫生點了點頭。

　　女孩想了想，又問:“比月jing還疼嗎?”

　　周醫生含糊道:“這個，有可能吧。”

　　“那打胎呢?打胎疼嗎?”

　　“你盡管放寬心，無論分娩還是流產，我們都會最大限度地減輕患者的痛苦。”

　　女孩開始扭捏起來，有些不大自在，畢竟以她的年紀，經歷這種事，確實會感到恐懼。

　　這不是周醫生第一次碰到早孕的少女了，她甚至不是今天的第一個。上午就有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在父母的陪同，或者說逼迫下來打胎。令他吃驚的是，這些女孩們幾乎都不是意外懷孕，她們想生小孩，可她們本身尚是需要照顧的孩子。

　　近幾年，這種情況越來越普遍，周醫生難以理解她們的想法，不過他還是會耐心傾聽，試著將心比心，而不是妄下論斷。以前，他還會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教育她們。但幾年前某個寒冷的下午，在他語重心長地教育了一個面容憔悴的少女之後，對方用冰冷的眼神直視著他:“你是我爸嗎?要你多管什麽閑事?”她是來生下她跟第三個男人懷上的第四個孩子的。

　　自此之後，他大部分時候便隻扮演一個傾聽者，不再苦口婆心地勸導——這不是一個婦科醫生的職責。況且他發現，他根本不了解她們的生活，她們的家庭，很多時候，強加干涉的效果並不怎麽好。他唯一能做的，正如他自己所說，就是竭盡所能地給這個十八歲的少女最好的照料，不管她最終選擇分娩，還是流產。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女孩的話題始終圍繞著分娩、流產到底哪個疼、有多疼，看來這是讓她遲疑不決的重要原因。最後，周醫生不得不提醒她，她需要盡快做出決定。

　　“你已經懷孕快十一周了，”周醫生翻著桌上的台歷，沉吟道，“現在還在人工流產期，要是再拖一陣，等胎兒成型，就只能引產了。”

　　“引產是什麽?”女孩詫道。

　　周醫生簡單解釋給她聽，然後說道:“總之，引產會對你的身體造成更大的傷害，也會……更疼。”

　　女孩身子一顫，垂下頭去，低聲道:“可是，小志還沒回來，我要先等他回來，然後再做決定。”

　　“小志，你的男朋友?”

　　“是呀。”女孩抬起頭來，嘴角露出了微笑，“你知道嗎，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開心。”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他好像並不同意生下孩子。”

　　“所以我要等他回來，勸他回心轉意。”

　　“他去了哪兒?”

　　“應該……在外地吧。”女孩有些失落，眼神飄向窗外，自言自語著，“那天我跟他說了懷孕的事，他勸我打掉，我不同意，我們吵了幾句，結果不歡而散。過了幾天，他打電話跟我說，他要去出差一段時間，大概一兩個月吧，說是開拓新客戶。”

　　“還真是巧呢。”

　　“為了工作嘛，也是沒辦法的事。”

　　“他多大?”

　　“二十八。 ”

　　“嗯，比你大了整整十歲。”周醫生小心思考著措辭，“你不覺得……”

　　“我知道您想說什麽，”女孩打斷了他，態度很是決絕，“年齡不是問題。只要我們真心相愛，就足夠了。不是嗎?”

　　“你說得對。”周醫生沒有反駁。這不是什麽出人意料的新鮮事，每天都會發生。

　　“我知道他的工作忙，我並不怪他。我已經賺夠了錢，買了機票，準備過幾天就飛去找他。”女孩開心地暢想著，“你說，如果我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會不會覺得surprise?”

　　“會的。”周醫生沒有戳破這個沉浸在愛情幻想中的女孩的夢，也沒打算告訴她這裡大多數同類患者的遭遇。如果一直糾結這種事，他感覺自己遲早會瘋掉。

　　“我們剛開始談戀愛那會兒，他就這麽乾過。”女孩自顧回憶著，“上一秒他還在電話裡跟我說在加班，下一秒他就捧著一束花突然出現在了宿舍門口，給了我一個好大的驚喜……”

　　周醫生違心地說:“祝你們幸福。”

　　“謝謝你，周醫生。”

　　女孩走後，周醫生在她的病歷卡上寫下記錄，腦海中浮現出她臨別時洋溢著笑意的臉。這讓他很欣慰，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最起碼，他讓一個進來時愁容滿面的病患開心地離去。至少那一刻，她是幸福的。

　　她是個好女孩，一個十八歲的好女孩。奇怪的是，那些他見過的早孕少女，多半都是好孩子。

　　周醫生看著病歷卡，喃喃地念著上面的名字:“何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