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浩在一家剛剛開門營業的星巴克裡再次連上Wi-Fi。這裡的網速比網咖慢了30%左右。他點了一杯卡布奇諾，然後找了一個靠近窗口的位置坐下，撕開一包辣條。這裡能清晰地看到對街潤捷小區的正門。這是一處新建小區，唐靖瑤就住在這裡。

　　31號樓，四單元，302號室。

　　他剛到虹城的時候就查到了唐靖瑤的住所。雖然他租的地方距此不過二十分鍾車程，可他一次也沒來過，甚至連附近的街區都不敢經過，他害怕會突然偶遇到她。

　　愛情，從來不是他的長項。

　　當年交往時的那些小浪漫，無一例外都是他從網上搜來的。甚至初次見面時用宿舍電燈擺出“HAPPY BIRTHDAY”的想法，都是他從日劇《世界奇妙物語》裡學來的。只是劇裡的男主沒有他的黑客技術，他為了開燈，殘忍地殺掉了幾乎整棟樓的人。

　　若非對天寧這個人耿耿於懷，喬浩不知道這一天什麽時候才會到來。他迫切地想要見識見識這家夥。靖瑤為什麽又找了一個黑客?這令喬浩尤為心塞。這家夥究竟哪點勝過自己?在黑客技術方面，他極少服過誰。

　　屏幕上忽然出現了“刺青”的回復。

　　“抱歉，剛才有個同事打電話過來，他的電腦藍屏了，給他修複去了，才回來。”

　　喬浩對這個解釋半信半疑。畢竟在刺青失去聯絡的同時，網咖斷電斷網。不過，他並不認為刺青與網咖的事故有關，這應該只是個巧合。

　　“這就是你現在的工作，幫電腦白癡解決問題?”喬浩再次啟動追蹤程序。

　　“工作之一。”

　　“挺有成就感吧?”

　　“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的。”

　　“好吧，可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你真要去攻擊公安局?”

　　“這是讓我有成就感的事。其實，要是他們的系統沒有升級，我反而會覺得無聊，因為那樣會失去很多樂趣。”

　　短暫的沉默。

　　“嗯，我理解。”

　　你當然理解，喬浩心想，你和我是同一類人。

　　為了給追蹤爭取時間，他又拋出了一顆炸彈:“你知道嗎，就在昨天，我剛入侵了一家銀行的監控系統，拿了一台ATM機的監控錄像。”

　　更長的沉默。

　　“據我所知，銀行內網的安全系統等級不比公安局低。”

　　“可能吧。可銀行職員呢?他們的警惕等級和公安系統能比嗎?”

　　“明白了，人才是最大的安全漏洞。”

　　“想聽聽嗎?”

　　“我不問你也會說的，對吧?”

　　“還是你了解我。”喬浩笑了起來，“說起來這事還頗費了一番周折。我先在招聘網站上找到了一個曾在那家銀行工作過的人，他正在找工作，你知道，離職員工口都比較松。我冒充HR打電話給他，套出了管控那台ATM機的監控中心的具體位置，還得到了幾個在職員工以及處長的名字。然後我黑了他們的手機，搜集了一些基本信息。包括他們實行三班倒，監控中心24小時都有人等等。我折騰了一晚上，才黑進監控中心的探頭，看到了監控室的全貌。不過，這只是第一步。”

　　“繼續。”

　　“監控中心的設備太多了，我並不知道那台ATM機的錄像存在哪裡，於是昨天早上，我找了一個小混混，給了他點好處，讓他在那台ATM機的探頭上遮了張黑布。

監控中心沒幾分鍾就發現了，馬上出警來查。而我守在電腦前，看到了究竟是哪台電腦管控那台機子。這是第二步。”　　“厲害。”

　　“最後一步就是黑進那台電腦了。說來也巧，就在幾天前，他們剛升級了安防設備的軟件系統，於是，我冒充供應商，給處長打了個電話，大概是說之前的升級存在bug，需要緊急安裝一個補丁，否則會造成間斷性的數據丟失，我還嚇唬他，已經有幾家分行丟失了數據。他一慌，事情就成功了一大半。你可能想象不到，是他本人親自帶我進了監控中心，把U盤插進了目標主機。”

　　“Perfect！不過，這可不太像你的風格啊。”

　　“我確實不喜歡社會工程，這不該是黑客的工作。要不是客戶催的急，我是不會用的。另外，他們還是有防范意識的，我提出了遠程安裝，直接把木馬發過去，可處長不允許，我只能偽造了供應商的證件，親自出馬，可沒把我累死。”

　　在接下來的幾分鍾，兩人就此次攻擊是否存在漏洞與被發現的風險展開了複盤討論。在這期間，喬浩看到，刺青的IP地址最終落在了SZ市的一家寫字樓附近。他大概就坐在某間辦公室裡。

　　喬浩中斷了追蹤程序，就著辣條喝下一口咖啡。

　　“不過話說回來，”刺青留言道，“銀行都被你拿下了，找區區一個天寧還不是分分鍾的事。”

　　“就目前的狀況來看，他在刻意隱藏自己的網絡蹤跡，棘手是肯定的，不過也難不倒我。”

　　“那肯定的，祝你成功。”

　　“對了，之前混論壇那些朋友，你還有他們的消息嗎?‘精靈王’、‘入侵騎士’、‘烏鴉’他們。”

　　“你出事之後，警方封了一片論壇和ID，大夥那段時間收斂了許多，有一些現在活躍在暗網，我跟他們倒是沒什麽聯系了。不過那個叫‘烏鴉’的最近似乎要搞點事情。”

　　“是嗎?”

　　“據說他和一個很厲害朋友正在開發一款超酷的‘後門’程序，聲稱能入侵世界上任何一台電腦或是手機。什麽釣魚鏈接、DDoS攻擊、SQL注入、MITM攻擊、逆向工程、僵屍網絡，一概不用，只需鼠標輕輕一點，就能自動實現遠程攻擊，而且無聲無息，被攻擊者根本察覺不到。”

　　“哈哈，和從前一樣，這家夥還是這麽喜歡吹牛。美國大片裡的黑客好歹也要敲幾下鍵盤。”

　　“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就好比用一把鑰匙打開世界上所有的鎖，簡直是胡扯。但聽幾個參與攻擊測試的朋友說，似乎並不是危言聳聽。”

　　“是嗎?他攻擊了誰?”

　　“可能是肉雞吧，我也是聽說的。不過你該知道，那家夥雖然好吹牛，但確實是當年咱們這些人裡攻擊水平最高的。”

　　喬浩嘴角一撇，眼光順勢瞟向窗外。雖然不願承認，但他知道這話不假。“烏鴉”素以攻擊速度快著稱， 當年黑客界舉辦的入侵競賽，他始終以微弱的優勢佔據魁首，這讓千年老二的喬浩甚覺無光，私下裡暗暗較勁。然而過去三年，喬浩身陷囹圄，此消彼長之下，二人的差距只怕越拉越大。若說他當真研發出一款無差別攻擊的木馬程序，也絕非不可能。

　　喬浩正要回復，敲鍵盤的手忽然停了下來，身子前傾，仿佛觸電一般，呆呆地望向窗外。

　　他看到唐靖瑤從小區裡走了出來。想看不到也難。她穿一身橙色短衫，下配黑色短裙，長發及腰，修長的雙腿線條顯露無疑。與三年前相比，看上去越發成熟性感，明豔動人。

　　幾秒鍾後，喬浩回過神來，下意識地頭一縮，把臉埋在屏幕後面，不住喘著粗氣。雖然明知她不可能發現自己，雖然已在心裡模擬過上百次相遇的場景，但當這一刻真正到來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根本沒有勇氣面對她。

　　他掃了眼屏幕右下角，八點一刻，與唐靖瑤平時上班出門的時間相差無幾。他回復刺青一句:“有急事，回聊。”便收起電腦，離開了座位。

　　唐靖瑤正站在路邊補口紅，之後從挎包裡取出一副太陽鏡戴上。不一會兒，喬浩看到她坐上一輛出租車，向公司的方向駛去。

　　十五分鍾後，喬浩離開星巴克，進入潤捷小區。

　　站在31號樓下，他掏出手機，按下了唐靖瑤家的電話號碼。

　　嘀聲響到第五次時，電話接通了。

　　“喂?”

　　一個蒼老的男人聲音。唐靖瑤的父親。

　　喬浩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