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坦走出振興路邊的便利店時，看到黃豔正斜靠在他那輛瑞虎的引擎蓋上。她背一個黑色挎包，雙手抱在胸前，腳踝交叉，眼光不停環顧四周，神色頗顯詫異。

　　“早。”何坦將徐小昂的照片收在懷裡，向她打聲招呼。

　　“不早了。”黃豔怪道，“你約我來這裡幹什麽?小昂有消息了嗎?”

　　“上車再說吧。”何坦打開車門，“暗訪機帶了嗎?”

　　“包裡。”黃豔脫下淺灰色西裝，和包一起放在汽車後座上，坐進副駕駛。她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衣領，然後摘掉首飾，塞進包裡。

　　何坦發動汽車。

　　“去哪兒?”黃豔問。

　　“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你什麽時候學會賣關子了?”黃豔打了個哈欠，忿忿瞪了他一眼，“我現在的心情很不爽。你知道嗎?我凌晨三點多才收工，睡了沒半個小時，又接到電話爬起來跑犯罪現場，一會兒還有一堆采訪任務，所以，何大隊長，要是你的料不夠炸的話，可別怪我翻臉哦。”

　　“你們台就你一個記者了嗎?”何坦揶揄道，“我記得鄭西峰、高遠，還有個蔣的記者，一個個都刁鑽難纏的很。”

　　“上個月都離職了。”黃豔歎道，“包括我認識的一些記者朋友，都跑去創業搞自媒體了。這年頭傳統媒體不景氣，台裡就剩一堆剛畢業的小孩，跑跑明星八卦還可以，犯罪報道可指望不上。”

　　“犯罪報道，”何坦沉吟道，“你是說，城北便利店那件案子?”

　　“那案子了了，一對小情侶殉情作死，過兩天跟進做個家屬專訪就差不多了。”黃豔停頓了一下，調整坐姿，然後轉頭盯著何坦，沉聲道，“現在的重頭戲在人民醫院，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知道。”何坦點頭。

　　“那敢情好。”黃豔竭力掩飾自己的喜悅，“有什麽內幕消息嗎?”

　　“你先告訴我，你去參加發布會了嗎?”

　　“當然。你打給我的時候，我剛從警局出來。”

　　“有什麽新進展嗎?”

　　“還不是那些官話，你們警方的套路，你比我熟。尤其你們新來那位劉隊長，比你還會打太極。”黃豔滑動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不過，連環殺人犯襲警潛逃這種事本身就是爆炸新聞，網上現在都炸鍋了，熱搜妥妥的。”

　　“看樣子，比起徐小昂的綁架案，你更關心這件案子。”

　　“你這話什麽意思?”黃豔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生氣，“小昂是我外甥，我當然關心他。昨晚我給我姐打過電話，可她說你什麽也沒查出來，只能先準備贖金，等綁匪再打電話過來，對吧?”

　　“不能說什麽也沒查出來，但確實沒有實質進展。”何坦乾咳一聲，“所以我才找你來，或許你能幫我查出點什麽。”

　　黃豔吸了口氣，皺起了眉。

　　何坦瞟了他一眼:“如果你不願幫忙，我可以送你回去。”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拒絕。”黃豔歎了口氣，將手機貼在耳邊，“直接明講就好了，還拿什麽猛料套路我。等我跟領導請個假先。”

　　掛斷電話後，黃豔道:“說說吧，你這兩天都查到什麽了。”

　　“告訴你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接著何坦便把徐小昂借高利貸的事告訴了她，她挺直了身子，嘴巴張得大大的。當何坦說到監控錄像時，他從後視鏡裡看到她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神情。而當他說到昨夜被威脅險些喪命時，

她的表情又變得驚恐起來。　　“啊，你有受傷嗎?”何坦說完後，黃豔關切地問道。

　　“沒什麽，”何坦握著方向盤，笑了笑，“小意思。”

　　“抱歉把你牽扯進來。”黃豔歎道，“我沒想到會……”

　　“你沒必要道歉。”何坦揚手阻止了她，“重點是案子本身，你有沒有什麽看法?”

　　黃豔豔了口吐沫，緩緩道:“你是不是認為，是小昂自導自演了綁架，向我姐姐姐夫勒索?”

　　“我沒這麽說。”

　　“可你是這麽想的。”黃豔跌回椅背，頭軟軟地倚在靠枕上，脖子仿佛已無力支撐，“老天，怎麽會這樣?你讓我緩一緩。”

　　“ATM機就在你上車的地方。”何坦面無表情地道，“我剛剛拿著徐小昂的照片在附近的店面問了個遍——除了那家還沒開門的成人用品店沒去。可沒人記得有見過他。”

　　“我姐怕是要崩潰了吧?”黃豔仿佛沒聽到一般，喃喃自語著，“我以前也報道過一些非法借貸案件，沒想到會發生在小昂身上，這孩子，簡直不像話……”

　　“你對他了解嗎?”

　　“怎麽說呢?”黃豔歎了口氣，“你知道，我姐姐姐夫都是大忙人，近幾年也就逢年過節才有可能聚上一次，我上次見小昂還是今年除夕。他話不多，平時也不會跟我聯絡，夢徽倒是偶爾會跟我聊聊天。”

　　“他跟父母關系怎麽樣?”

　　“這就是我不要孩子的原因。”黃豔歎道，“不是我說他們壞話，他們根本沒時間管他，還有夢徽，純粹就是放養。你覺得關系能好到哪兒去?小時候都是我爸媽帶，我也帶過一陣，後來就是請保姆了。”

　　“保姆……”何坦沉吟道，“現在你姐家的保姆幹了多久?”

　　“不清楚。”黃豔道，“難道你懷疑她?”

　　何坦搖搖頭，沒有說話。

　　有幾分鍾，車內一片沉寂，空氣也仿佛停滯了。何坦沿著主乾道向北行駛，漸漸遠離了中心城區，車速也快了起來。

　　手機響了，何坦接起來。

　　“我到校門口了，”韓易桐問，“你人呢?”

　　“那個……”何坦愣了一下，道，“我沒在那兒。”

　　“那你叫我來幹嘛?”韓易桐怒道，“放我鴿子是吧?”

　　“你不是說你不去嗎?”何坦沒好氣道。

　　“你……”韓易桐氣結，“思雨呢?”

　　“不知道！”

　　“你……你給我等著！”韓易桐怒斥道，“回頭再找你算……”

　　沒等他說完，何坦便搶先掛了電話。

　　“是……嫂子?”黃豔小心翼翼地問。

　　“早離了，”何坦瞪了她一眼，乾咳一聲，“別跟我提她，腦袋疼。”

　　“好好，”黃豔雙手一攤，“那說回我外甥的案子，你覺得我能幫上什麽忙?”

　　“那個文件夾，”何坦反手向後座一指，“你先看看。”

　　黃豔伸手拿過文件夾，抽出裡面一遝訂好的A4紙。她快速掃過上面的文字，臉色慢慢變得凝重起來。

　　“貸款合同，他電腦裡發現的，我打了幾份出來。”何坦歎道，“我敢說，上面的條款、利率，他一個字都沒看過。”

　　“太誇張了……”黃豔拿著A4紙的手微微顫抖，“他借了這麽多高利貸，我姐和我姐夫居然完全不知道?”

　　“他們要是知道，事情也不會發展到這種地步。”

　　“對了，你剛才說你被一夥黑社會威脅了。”黃豔沉吟道，“所以也不排除是借貸公司或是催收公司搞的鬼。”

　　“這正是現在要去證實的。”何坦沉聲道，“徐小昂一共向十幾家公司貸了款，合同上這家叫‘永久貸’的平台是他欠款最多的公司，也是唯一一家注冊地址在本市的公司。”

　　說話間，何坦駕車右轉，駛入一條輔路，道路通向一片高低錯落的寫字樓。這裡是全市最大的科技園區，齊聚了本市一多半互聯網科技公司。眼下正值早上上班高峰時段，大量身穿西裝襯衫、手提公文包的白領行色匆匆，迎著朝陽湧進園區，宛若集體遷移的蟻群。

　　何坦將車停在園區門口，手指前方一棟最高的大廈，說道:“就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