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辦公大樓地處園區中心地帶,樓內匯聚了不同類型的公司,包括證券公司、投資公司、影視公司、互聯網公司,還有看名字完全不知道業務方向的科技公司。看著大廳指示牌上這些花裡胡哨的名字,何坦感覺自己似乎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世界,就像他越來越無法理解女兒的心。
進樓之前,他在停車場大致轉了一圈,一如所料,並未發現那輛金杯麵包的蹤跡。
他和黃豔走到電梯口,與一群白領一起等電梯。待他們悉數走完,二人才坐上電梯,來到“永久金融科技有限公司”所在的八層。
“這年頭,放高利貸的也算搞金融了嗎?”黃豔看著公司明亮的玻璃正門,不屑地嘲弄著。
“時代在進步嘛。”何坦道。
“我之前暗訪過兩家非法網貸公司,辦公地不是老舊小區的地下室,就是偏僻小巷的門臉兒房,”黃豔邊說邊調整包裡暗訪機的鏡頭位置,“搞得這麽明目張膽的公司還是第一次見。”
“那都是小打小鬧的黑作坊,”何坦按下門邊的按鈕,低聲道,“人家業務量大,動輒幾百萬的流水,可不得做足了排面。有沒有興趣深挖一下?”
“回頭我調查調查。”
大門嗡嗡開了,二人走向前台。正面雪白的牆上印著公司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永久金融,通向永久幸福。”
年輕的前台女生站起身來,露出職業的微笑:“您好,二位辦理什麽業務?”
何坦掏出徐小昂的照片,試探性問了一句:“請問見過這個男孩嗎?”
前台略顯疑惑地張開了嘴:“您的意思是……”
何坦接著說道:“他是貴公司的客戶,在這裡辦了不少貸款業務。聽說貴司信譽良好,服務到位,所以過來看看。我能和哪位相關負責人談談嗎?”
“這樣啊,請稍等。”前台拿起電話,用手捂著話筒,低聲嘀咕了幾句。片刻之後,她微笑著說:“二位請跟我來。”
她把何、黃二人引進一間小會議室,並倒了茶水。
幾分鍾後,進來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微胖男人,看上去三十來歲。他一臉笑意,甚是殷勤地打著招呼,並與二人握了手,說道:“我是公司的高級信貸經理梁旭,統管本市的相關信貸業務,這是我的名片。請問二位怎麽稱呼?”
何坦隨口道:“我姓徐。”
“徐先生,”梁旭坐到對面,笑道,“請問需要谘詢什麽?”
“我們是來找人的。”何坦把徐小昂的照片遞給他,單刀直入地問,“你見過他嗎?”
“怎麽,你們不是來貸款的嗎?”見何坦搖頭,梁旭似乎一下子失去了興致,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你見過他嗎?”何坦盯著他,又問了一句,“他是你們公司的客戶。”
梁旭敷衍地掃了眼照片,說道:“抱歉,不是所有客戶我都認識。”
“請你仔細看看。”黃豔插口道,“這孩子……失蹤了。”
“拜托,這兒可不是派出所。”梁旭把照片還給何坦,“你們怕是來錯地方了吧。”
黃豔道:“你們公司還有多少信貸經理?”
“幾十個吧。”
“負責本市業務的呢?”
“算上我三個。”梁旭說著站起身來,“那個,二位要是沒別的事,我還有很多工作要忙。”
何坦和黃豔對視一眼,黃豔起身問道:“抱歉,衛生間在哪裡?”
“出門左轉,
走廊盡頭右轉。” 待黃豔出門後,何坦緩緩說道:“梁經理,你應該知道政府部門正在嚴厲打擊非法套路貸吧?”
“知道啊,”梁旭道,“怎麽了?”
“明知故問。”何坦冷冷地道,“你們公司在搞什麽業務,用得著我說嗎?”
“你是說我們在搞套路貸?”梁旭的表情先是愕然,隨即憤怒起來,“徐先生,話可不能亂說,否則我要叫保安了。”
何坦取出文件夾裡的合同,攤在桌上:“過來,看看這個。”
“這是什麽?”梁旭狐疑地看了他幾秒,才拿起合同翻看。他的眼睛越睜越大,顯見得震驚不已。何坦覺得,如果他是在演戲,演技簡直爐火純青。
“永久貸,”何坦笑了笑,“還真是個好名字。”
“徐先生,這合同……哪兒來的?”梁旭此時臉色變得很難看,甚至有些驚恐,和他進門時笑眯眯的樣子判若兩人。
“是你們公司的合同,沒錯吧?”
“是……”梁旭愣了一下,隨即喝道,“不是!這合同是假的!這日息,還有這違約條款,簡直太荒唐了。我們可是正規公司。這一定是異代金服或是別的哪家競爭對手為了搞垮我們弄的把戲。”
他憤怒地自言自語了一陣,然後抬頭向何坦道:“徐先生稍等一下,我馬上請領導過來。”說完便急匆匆出門去了。
何坦喝了口茶,尋思下一步該如何行動。不一會兒,黃豔推門進來,歎道:“大致轉了一圈,你能信嗎?居然有一面廣告牆,上面全是客戶的讚美,還掛了各種錦旗,完全看不出貓膩。”
何坦指了指她的挎包,黃豔會意,說道:“回頭把錄像傳給你,但估計沒什麽線索。你這邊怎麽樣?”
何坦搖搖頭。
“我就說吧,讓你先裝成客戶探探虛實你不聽。你這麽直接問,傻子才會承認自己在放高利貸。”
“我明白你的意思,”何坦歎道,“但我們不是來暗訪的,沒時間慢慢耗。”
等了十來分鍾,梁旭引著一個高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戴一副黑框眼鏡,表情嚴肅,自稱公司副總經理段達。落座後,他問道:“二位,這份合同是哪裡來的?”
何坦道:“你不知道嗎?你們公司的合同,你問我哪兒來的。”
“我也很詫異。”段達正色道,“我們永久金融雖然不是業界巨頭,但也算小有聲譽。公司成立至今,始終秉承專業、公開、高效、誠信的服務理念,贏得了無數客戶信賴和同行認可。對內也是嚴格管理,規范運營,緊跟國家政策法規,從沒簽過一單非法合同,從未做過一筆非法交易。所以,如果有人惡意造假,蓄意抹黑,我司一定會追究到底。”
他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饒是何坦黃豔見多識廣,一時竟也面面相覷。過了半晌,何坦才冷笑道:“所以你是說,我們偽造合同來故意找茬兒了?”
“我不清楚二位是誰,有什麽用意。我只知道,事關公司信譽,如果有人暗中搞鬼,我們也不會坐以待斃。”
何坦沉聲道:“說實話,你們放貸坑了多少人我管不著,但遲早會有人管,我現在隻關心簽下這份合同的人在哪兒。我要確定他是否因為還不起巨額債務,就被人非法拘禁了。”
“我再說一次,”段達推了下眼鏡,一臉嚴肅地道,“這份合同是偽造的。至於什麽綁架、非法拘禁,更是莫名其妙,當我們是黑社會嗎?你再胡言亂語,我可要報警了。”
何坦笑道:“你就不怕警察直接封了你們公司?”
段達眼光一閃,正要開口,一旁的梁旭已搶先說道:“徐先生,我看……”
“我不姓徐。”何坦一揚手,緩緩亮出了“警官證”,“我姓何。”他本無意虛張聲勢,停職期間濫用假證實為不妥,但他意識到時間多走一分,徐小昂的生命可能就多一分危險,他不能再耗下去了,他需要有所突破。
“你……你是警察?”段達見狀愣了一下,似乎有些懷疑,但隨即鎮定下來,說道:“警察怎麽了,警察就能血口噴人嗎?”
梁旭在旁陪笑道:“那個……何警官,我看這事一定是哪裡出了誤會。您可能不知道,我司明文規定, 不準放貸給未成年人,連小額貸款也不行,就怕他們沒有償還能力。看這個身份證複印件,這個徐小昂還沒成年吧?”
何坦默認。
梁旭繼續道:“另外,像這種超過幾十萬的貸款或是企業貸款,我司一定會與客戶當面簽約,且需客戶和經辦人雙方簽字,但這份合同並沒有經辦人簽字。還有……”
“你們的流程我們沒興趣知道,”黃豔忽然截口道,“但公章不會有假吧?”
“這個……”梁旭撓撓頭,一時語塞,“這年頭辦假章、假證的很多……”
“夠了!”段達一揮手,沉著臉接口道,“二位,該說的我們都說了。若是警官不願透露合同來源也無妨,我們自己去查就是了。如果警方需要調查我司內部帳目,盡管來查,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們隨時歡迎。”
何坦聽到“假證”時不自禁乾咳一聲,又聽段達始終言辭鑿鑿,毫無半分作偽之態,便掏出筆記本,翻開其中一頁,說道:“這是你們公司的網址吧?難道也是假的?”
“網址……”梁旭只看了一眼便叫了起來,“這網址不對啊!這裡,多了個0!”
“警官的意思是,”段達急問,“合同在這個網站上?”
“沒錯。”
段達馬上站起身來,沉聲道:“梁旭,叫網管來!”
何坦見梁旭慌慌張張地飛奔出去,向黃豔望了一眼,心頭忽然騰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他隱隱感覺,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在網管到來之後的半個小時裡,這種隱憂得以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