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給桶裡添水,並將厚重的窗簾遮嚴,熱騰騰的水蒸氣充滿屋內。
阿黛拉把身體埋進水裡,雙手抱著膝蓋,心中滿是害怕,做了壞事的那種害怕。
她這段時間因為內疚,總做噩夢,她感覺自己被傳說中的鬼魂附身了,據說內疚厲害的人,就會被趁虛而入。
那個男人,會不會徹底和她決裂。
他撤掉旗子,會不會來刺殺她。
可她每想到幾位統治者畢生追求,都做不到的事情,將要在她這輩完成,就又多了些淡然。
“希望我的後代,壓根不知道吸血鬼這回事,永遠不用知道。”
阿黛拉將下半張臉也埋進桶裡,隻留一雙藍色的大眼睛觀察水面上的霧花,對她來說,這感覺......還不如被鬼魂附身呢。
水面咕嚕嚕浮上來幾個氣泡,屋內的燭火更加暗淡了一些。
“薇薇安!”阿黛拉叫道,“再添些光亮給我,裡面太暗了!”
她的聲音沒有得到回應。
阿黛拉眉毛一瞥,從桶中站起,迅速抓了條浴巾圍在身上,熟練提拉到位。
“薇薇安!”她感到有些冷,又喊了一聲。
經過一段沉默,這次,門外的女人說話回應了她。
“殿下,您還要什麽東西,我一齊拿進去。”
女公爵聞言,隨手倒了杯東之東葡萄酒飲盡,赤腳在毯子上篦乾水漬,揉著頭髮擦了一陣......突然,眼神一變。
她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線,警惕道:
“你去看看有人來嗎?這個點,幫我找阿爾吉儂去庭院采點裝飾花,我要鼠尾草,像往常那樣一百零八根。”
門外又是一陣沉默。
阿黛拉盯著臥房的門,眼神迅速冷靜下來,猛地俯下身子,撲到床底摸索起來。
內衣、睡裙、長款蒼鷺雕塑、玳瑁戒指、沾唇膏的紙巾......雜物被她一件又一件的丟出去,滾到牆角和儲物櫃底下,在她心中焦急萬分的時刻,終於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劍柄。
“天呐,那個老無賴以前罵我罵得沒錯,保持良好的生活習慣的確重要......”
銀製的短劍抓在手中,阿黛拉不敢松一口氣,她一手壓著胸前的浴巾,一手舉劍,謹慎而緩慢地朝房間的中心挪動。
她的臥房四周,布置了很高級精妙的魔法禁製,按理來說一般的刺殺就算攔不住,至少也能激起警戒拖到守衛到來。
但阿黛拉絲毫不敢放松警惕,她大概能猜出敵人的來路,現在盡量保持身體離門窗遠一點。
也是在此刻,砰的一聲巨響,一陣狂風突然將寢宮的玻璃窗吹得洞開,窗欞和窗框都在這股蠻力下發出呻吟。
“嘩啦”一聲,飄搖的薄紗窗簾被大力扯斷,組成帷幕的簾環全數崩落,昂貴的布料化作破爛,四處飄散。
狂暴的風沿著敞開的大窗呼呼刮進室內,化妝鏡碎裂,金銀首飾珠寶翡翠飛散一地,燭火劇烈搖曳不已,就快要熄滅。
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照亮了阿黛拉蒼白的臉龐,她驚慌失措地後退一步,差點重新跌坐到身後的桶裡。
門外傳來騎士袍甲碰撞和呼喊聲,貼身侍女尖叫著跑動,在狂風中搖晃不穩。
“殿下!好多血!”
一個喉嚨發乾的聲音停在了她緊閉的門前,更多刀劍相撞的鏗鏘聲和呼喊聲,接著是沉重的軀體倒地聲。
深紅色的血泊從門底緩緩擴開,
將地毯染的粘稠。 阿黛拉眯起眼睛,她對門口的異樣非常非常陌生,此刻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寂靜中,寢宮大門外似乎響起了口哨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時間仿佛靜止了,阿黛拉屏息傾聽,可門外再無任何聲響,這突如其來的靜寂反而更讓人感到麻痹和絕望。
就在這時,門軸忽然發出吱嘎輕響,像是有人正小心翼翼地打開它,阿黛拉瞪大眼睛,絕望地看著虛掩的門扉......
一個蒼白的手掌伸了進來,利爪似的手指抓撓著門板。
“我要進來了!”性感而迷人的聲音剛剛響起。
砰————
寢宮上的魔法禁製忽然啟動,門上泛起耀眼的藍光,“砰”的一聲,大門再次緊緊關閉上了,將伸進來的手掌擠壓在門縫之間。
吸血鬼女發出慘叫,門外響起了她憤怒的咒罵聲。
阿黛拉長長出了一口氣,這些老古董禁製還好有用,她想。
但她同樣知道,對於外面的家夥,一個簡單的禁製並不能產生多大的傷害,她可是這片土地上幾代君主的肉中刺,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吸乾血液。
“歐立安娜!”阿黛拉搖晃晃地站起身,用大拇指擦了擦嘴唇,“你還想跟我喝茶嗎?這次我會抓起茶壺,塞到你嘴裡潑!不可能再失手!”
她說完,沉默又一次降臨在門外。
“哈哈哈哈哈......”突然,歐立安娜嘲弄地輕笑了一陣,就像羽毛撓在心尖上。
阿黛拉眼中閃過一絲擔憂。
“小兔子乖乖......沒人再費勁陪你玩下午茶的遊戲了......”歐立安娜又軟語道,“開門吧,陶森特真正的主人,暗影長老想見你。”
聽到那個令人恐懼的名字,女公爵無助地搖頭,保持沉默。
“小兔子,祂選了我,你的壽命,伱的家族,終究只能當個我們的輔佐,隨時可以替換掉,真不幸,你連個後代都沒有......我可喜歡孩子的血了......“
聞言,阿黛拉沉默地拍了拍浴巾,向前兩步,一劍刺進吸血鬼女的手上,削掉她的幾根手指。
門外的歐立安娜發出怒吼,語氣突然一變。
“邀請我進去!你這該死的臭丫頭!”
隨後是門扇被重重撞擊的巨響,女公爵第一次出手, 被成果嚇得輕叫一聲,拚命往後退去。
“我說了給我開門!”歐立安娜咆哮著,每說一個字門扇就跟著震動一下,“我要吸乾你們陶森特每一個人的血!每一個!再挖掉你的心臟!”
牆外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有許多身形敏捷的生物爬行靠近。
寢宮內忽然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散發酒香的血液從門縫、天花板、窗外滲透滲進,血泊中很快浮起碎肉和內髒殘塊,發出惡臭。
一把帶著胳膊的劍破窗而入,掉在阿黛拉腳前,看家族紋章,那是屬於公國護衛督辦的。
阿黛拉麵色蒼白,她意識到外面不只一個魔物,牆上爬滿了貪婪的低階吸血鬼,都在覬覦鮮血。
不知不覺間,她跌跌撞撞碰上窗子,反手攥住窗簾想要呼救,卻看見外面的景象更加令人絕望。
夜色下,整座城市都籠罩在血霧中,到處都是尖叫、哭喊與恐懼。燃燒的旗子、打翻的葡萄酒罐、碎裂的蒼鷺雕像、滲血的屋頂......成群的吸血鬼正在屠殺居民,蝠翼魔、蝠翼腦魔、吸血女妖、血魔......它們撕咬人們的脖子,或是將尖牙插入動脈,瘋狂吸食血液。
有人跌倒在血泊中苦苦哀求,有人抱著已經冰冷的子女屍體痛哭,屋頂上猙獰的吸血鬼正撕開一個少女的胸膛,鮮血濺得到處都是。
保持著沉默,她失去平衡晃了晃,這一刻,女公爵知道活命希望渺茫。
“而唯一的騎士,已經被我弄丟了。”
她一邊想,一邊捂著耳朵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