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麥提那郊外,還是陶森特郊外,這裡都曾是一片草原,歷經地殼破裂,土壤碰撞,高低起伏的山脈將兩個國度永久分開,現在,這裡有世界上最窄的河流,治水失敗的工程,歪歪扭扭的農舍。”
夏佐合上書,歎了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在馬背上看書太久產生幻覺,裡面描述的景觀他們路上一個都沒見到。
“停,今天在這裡休息。”
巫師釋放一個光明咒,下達命令。
隊伍裡的獵魔人立刻分散開來,撿柴火、起鍋、放哨、搬動行屍......
讓人意外地,兩個陶森特騎士也走上來幫忙,尤其是葛特菲德,他竟不介意觸碰那些他覺得醜陋、肮髒、有違幾乎所有騎士精神的屍體。
夏佐眼神微動,聽說,在他進入沼澤之後起,這些騎士一直都在幫忙,沉默地乾著和獵魔人教團一樣的活。
只有一點不同,獵魔人在碰過屍體後,最多是找個湖泊溪流清洗,而騎士們會瘋狂的甩自己的衣服,帶著厭惡,那擺動頻率之高,讓人懷疑他們有著世界上最忙碌的腋窩。
營地扎好,周圍傳來松鼠撿拾果子弄出的磕碰聲,夜晚的森林一派愜意。
夏佐栓好愛馬‘蘿卜’,車板上取出一套陶森特騎士盔甲,以及一把鑰匙。
格溫和波比想來幫忙,被他製止。
“二位,鑒於快到你們的家鄉,現在,可以穿上盔甲解下鐐銬了。”
夏佐環顧了一圈,將兩樣東西遞給騎士,示意他們自便。
葛特菲德少見的沒有吐口水,依然是沉默著,也沒接過盔甲。
哥利亞見狀,陪笑著迅速取下巫師的善意,點頭哈腰。
“感謝尊貴的夏佐大人,我們這就換上......叔叔?叔叔!你還想不想回去了。”
葛特菲德將盔甲摔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幾乎蓋滅身前剛燃起的篝火。
見這邊弄出動靜,獵魔人都自覺包圍過來,警惕按上劍柄。
夏佐抬手,示意他們不必緊張。
“我這是為了蒼鷺誓言,必須在野兔狩獵前回去!”葛特菲德嚷著,不耐煩指指地上,“而我們現在迷路了......”
夏佐看向哥利亞,露出困惑的眼神。
幾人間的對話永遠是這樣,葛特菲德引出莫名其妙的概念,夏佐疑惑,懂事的哥利亞適時解釋。
此時,這個女公爵愛侄又一次扮演了緩和的角色,沒有絲毫不耐煩講解起來。
“大人,叔叔說的蒼鷺誓言,是公國一種古老的習俗,通常,騎士們會在盛會開始前,同皇親國戚的聚餐上,對陶森特領主表示忠心,他們會定下符合騎士高尚美德的誓言,並且在接下來的一年以慎獨之律約束自己的行為,一絲不苟地踐行......”
“哦?”夏佐略顯驚訝,“那我們尊貴的葛特菲德一定不慎定下了嚴格的戒律,例如脫下鎧甲就不再穿回去?”
哥利亞捕捉到夏佐話語中的幽默,立刻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我相信以夏佐大人的言談,一定能很快融入陶森特!不過,蒼鷺誓言還是挺正經的!”
年輕的騎士握拳砸了下左胸,在心臟跳動的位置比了個奇怪的手勢,不急不慢道:
“叔叔定下的誓言,與騎士五德中的榮譽有關,他發誓在第二年野兔狩獵前回去......”
“回去參加比武大會。”
葛特菲德補充,
嗓音有些低落,和茅草被風吹開的聲音一樣。 夏佐看了他一眼,沒有給出任何承諾。
他反倒覺得哥利亞不錯,於是捶了一下年輕騎士的肩膀,笑著交代:“幫你叔叔穿好盔甲,一會過來喝酒。”
巫師緩緩轉身,一披長袍隨風而動。
然而,騎士葛特菲德卻鐵了心要觸眉頭,無比迅速地抓起盔甲穿好,紅色的盔纓擺動,將哥利亞一把推開,手中騎士劍‘噌’的指向夏佐。
“巫師夏佐,我還是希望我們的決鬥提前!”
夏佐沒有回頭,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對這來者毫不在意。
他看著他的學徒,獵魔人波比,打了個眼色。
女孩先假裝糊塗的掃視周圍,隨後故作不情願,最終才拿起自己的大劍。
她緩步到葛特菲德面前。
“接下波比一劍,我退出比武大賽。”
夏佐沉聲,靴底稍微磨了磨腳下沙礫,不緊不慢繼續走開。
葛特菲德的視線繞過波比,充滿敵意盯上夏佐,愈發憤怒。
“怎麽?跟一個女人戰鬥讓你覺得備受羞辱嗎?”
波比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高高舉起她的闊手大劍,如同揮舞一整塊巨大的鐵板,鋒利的光線在劍刃邊緣閃爍,仿佛示警一般。
她的全身被銀色流線型鎧甲所覆蓋,每一塊護甲都反射著火光,閃耀著寒光,一件質感順滑的銀披肩隨風作響。
女孩的頭髮是同格溫一樣銀色,扎著個蝴蝶結絲帶,不同的是,她暗金色眸子中,重瞳將貓眼切開,形成一道詭異而特殊的十字架。
陰鬱、靜謐、瘋狂。
當她看向葛德菲特時,後者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不......”
騎士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最終還是咽下了,他不由自主否定出來,賣力尋找著詞匯,不知是逃避,哀求或者解釋,喉結上下滾動,雙手持劍早早擺好防禦姿態。
他磕磕絆絆開口。
“我是因為沒,沒機會向巫師請教而感到可惜......”
夏佐揮了揮手沒說什麽,他走到篝火旁抽出板凳坐下,煎鍋裡已經碼好臘肉,他緩緩轉動著手腕,讓新添進去的食料均勻溫油。
格溫也沒關注對決,整個獵魔人教團都沒關注這場比試。
對他們來說,結果是唯一而確定的。
“嘖嘖嘖......那可太可惜了。”波比嘿嘿一笑,露出潔白而森然的牙齒,“你可能再也沒機會啦。”
葛德菲特聽到這句驚悚的威脅,心裡咯噔一下,差點把劍丟掉。
那是一種反差帶來的恐懼,女孩在他眼中是未知的,即使她的年齡足以讓人輕視,你不能指望著一個最多二十歲的小姑娘像練了三十年的劍,但整個壓抑的氛圍仿佛要將他吞噬。
葛德菲特肩膀一抖,全當這是巫師用出的陰險法術,他擦去鼻子上冒出的汗漬,艱澀道:
“出劍吧,我若是一劍都接不下來,也不配穿著這身盔———”
“囉嗦!”
女孩打斷騎士的話語,舉著比自己還高的大劍攻了上來,她的第一個動作就令葛德菲特毛骨悚然。
她手腕一抖便能平舉大劍,隨後,轉了起來。
每一次揮動都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和金屬撞擊的聲響,她的語言充滿了詭異的笑聲和嘶啞的低吼,一會兒高聲尖叫,一會兒低聲咒罵,唯有那金色狹窄的瞳孔,燃燒瘋狂的火焰。
“躲!叔叔快躲!”
旁邊,哥利亞焦急提醒,他的目光在對決與夏佐之間變換,一時間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他沒有直面女孩所帶來的壓迫感,看的清晰,那揮劍的方式哪裡是單純的旋轉!明明是某種特殊的劍舞!
瘋狂而不規律,大劍在她的手中變幻著奇異的軌跡,時而垂直刺向地面,時而水平揮動,還未砍中目標就仿佛在與無形的敵人搏鬥,讓人無法預測她的下一步動作,充滿了混亂和不安。
葛德菲特已經愣住,他本能的立劍豎擋,卻發現女孩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她手中,門板似的大劍呈十字交疊狀對上脆弱的騎士劍,風暴停滯了一息,但女孩裂開的笑臉幾乎扯到耳根。
“別打死了。”
“知道!”
夏佐在恰當的時候傳音,得到女孩亢奮地回應。
轟————
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音響徹雲霄。
黑色身影碰撞上樹木,引得無數鳥類不明情況的飛起,地上劃出一道明顯的劃痕。
木屑於霧中,嬌小的身影一次次舉著劍,橫砸猛砍她膝下的金屬罐子,扭曲與蹦斷的脆響混合癲狂的笑聲,令人牙酸。
場面沒有一滴紅的白的,卻顯得暴力而血腥。
哥利亞怔怔看著那個方向,感到身旁被碰了一下,下意識提劍格擋。
“他沒問題。”夏佐抿了口酒,瞥了哥利亞一眼,閑聊道:“我練兵得出的結論,像他這種人雖然煩,但很難死掉。”
他用杯子擋開騎士劍,哥利亞永遠也忘不掉,酒杯是個擴口的,橡木製,無漆,杯柄方向有兩個缺口。
“來一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