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珝還沒有結束與名為庫維特的狼人的斷罪決鬥,月夜下,戰鬥依然繼續。
在一望無際的谷地中,兩人一前一後的追逐奔跑,環繞比鬥。此地群山環繞,明月高照,地上還有飛蓬草滾飄不息,蒼蒼瑟瑟,十分荒涼。坦率地說,這個狼人的體能就好的遠出蘇珝預料。他操縱重力,斬勁較先前更勝十倍,但在那個狼人奮不顧死的攻勢下,依然無法佔到上風。兩人前後對斬百十刀,都是愈戰愈勇,全無怯意!
——恐怕很難靠蠻力在這家夥身上佔到便宜。
蘇珝遠遠躍開,拂去臉上滑落的汗珠,庫維特現在雙眼赤紅,已然變化為完全的狼形,棄刀用爪,連連強攻。
“爪就是我的第二法相!你連對付用刀的我也不過堪堪平手,我現在用爪,你就快些認輸吧!”
庫維特肆無忌憚的大笑。
蘇珝弓身下腰,側身抬刀,稍稍一緩,又舞刀殺上,刀光如銀鈴搖雪、天花亂墜,便不讓庫維特一絲一毫。
鏹——!
巨狼揮爪,左手勾開刀刃,右爪就撕向蘇珝肩膀,要將面前這人扯碎!可下一刻,他卻按了個空,幾隻烏鴉飛繞盤桓,蘇珝就把半個身子暫時讓渡為烏鴉,另一隻手信手揮刀切開他的皮肉,向後躍開,而後又收回鴉群再戰。
“不要弄這些虛頭巴腦的!堂堂正正的和我戰啊!”
庫維特嘶吼。
蘇珝雖有烏鴉做干擾回護,但並不是次次都來得及使出,周旋愈久,少年身上的傷痕就越多,雖然他每次受傷,都會趁庫維特臂展過大來不及回防、在這巨狼軀乾上刨下幾塊血肉,可即便以傷換傷,對身為普通人類的蘇珝來說,還是太過不公平了。
“我已發現你的漏洞,又如何不敢與你一戰了?!”
此刻,蘇珝一刀迫起巨狼的右爪,忽然棄刀脫掌,變為手刀,截住巨狼的左腕,這大開大合的巨狼,此刻側腹就給蘇珝留下可以突破的絕佳豁口!少年另一隻手集中所有氣力,一拳轟在這巨狼胸膛!
嗚呃——
巨狼胸口肋骨折斷,翻出胸膛之外,將蘇珝的手也劃傷,可狼人的本能就讓他在此刻也能反擊——庫維特一腳踹出,正蹬在蘇珝小腹,這出乎意料的一擊,就將他遠遠踢開!
少年連吐出幾口鮮血,右手在適才用力過度、似乎已經脫臼,周身上下也不知已骨裂了幾處;而此刻,巨狼也不顧胸口的劇痛,一步搶上,雙爪齊出,就要趁機把蘇珝追上斬殺!
“誰說左手就不能用刀了?”
左手接住適才後拋的刀,一個旋轉,帶起的力量,就比剛才更大!
“重力解鎖·百倍力刀!”
一百倍!蘇珝的重力概念就更深入的運用,力場的封鎖就被更大程度地抹煞,這一刀的斬擊力,就有之前一百倍乃至更強!這十倍於此前極限的斬擊力,巨狼又有什麽辦法對抗了?
“天狼爪!”
巨狼也不示弱,兩掌也短促有力的拍出!他的雙眼就赤紅到連瞳仁也再看不見,身上的暴戾氣息就翻上十倍,狂妄的吞噬了神血、外加大戰裡催耗過度,此刻他便已到了走火入魔的邊緣!
咚!!!
庫維特雙手齊折,像一個破布袋、沙包般被飛擲出去。蘇珝的鴉嘴長刀也被震飛,在手上留下一道深切見骨的血痕,掌心皮肉錯位,虎口血流不止,連著小臂臂骨也錯位折斷。蘇珝單膝跪地,又連吐幾口鮮血,
再支撐不住,徹底倒地不起。 “這..怎麽辦..”
隻這一刻,蘇珝的身體就較庫維特為好,但兩手齊斷,身上大傷小傷二三十處,業已無力起身將巨狼斬殺。而巨狼胸骨、兩手均已折斷,身上負傷三五十處,但其體型也大、恢復更快,幾個呼吸間,氣理就已調試均勻。
“我要..快讓我恢復..我還要和他作戰..”
蘇珝掙扎著,找著四肢的感覺,慢慢轉過身來,大口喘氣,慢慢地,他終於找到了一條腿的觸感、然後是另一條,他緩緩站起,幾乎同時,庫維特也站起了——
一聲入魔的長嘯!不,那不是庫維特!他的雙眼已經徹底失神,口水、體液狂飆不止,肋骨暴漲、特漲,把脅下刺破,他現在就不過是一具隻知破壞、嗜殺嗜血的行屍走肉,一如電影裡的喪屍!而現在,這隻狂化巨狼一聲怒號,就如同一隻離弦的箭射向蘇珝!
叮鈴鈴。
唔咵!
才站起身的蘇珝,此刻就全無辦法閃避抵擋,巨狼不覺疼痛的,那隻白骨翻折刺在肉外的狼爪就轟在了蘇珝胸口!蘇珝又吐出一口鮮血,倒飛十余步,將一株百年大樹攔腰撞折,徹底再起不能。
“...”
頭頂流下的血液就遮沒蘇珝的右眼,可他的左眼,視線依舊果毅,不到最後一刻決不放棄取勝的希望,這便是蘇珝的教條。
——催動法相自毀,不定能和這家夥博個同歸於盡。
——但是和一個行屍走肉同歸於盡,又怎可能了?
——我要..為我的父親報仇啊!
隻這一刻,蘇珝額前閃現出一個六芒星狀的術式。它被他強大的意志力催動著,仿佛嶺頭上夜雨即將引發山洪。這術式蘊含著強大魔力而造成的波動,已經隱隱扭曲了周圍數十米的空間。而一旦出手、庫維特又怎可逃得一命了?
此刻,如果嫉妒、色欲之罪在場,絕對會驚愕於如此熟識的標識,只是他們便不知道,這一象征著那來自於異界的、獨立於傳統五行魔術的六芒星術,又怎會出現在這小子身上了?
叮鈴鈴——
一陣清脆的搖鈴聲。
這是?蘇珝瞳孔驟然一縮,奇異的感覺就從身上消逝,六芒星圖紋驟然在眉心散去。這是——!?
遠處,一支竹杖輕點,白絹纏面,被遮住雙眼的少女飄逸行來,一襲修女服貼身,在月夜下更顯俏麗,一步一趨,直輕盈如雪原上的冰刀舞者,靈巧自如,似仙子出塵,款款翩翩,宛如靈鵲。
叮鈴鈴——
她竹杖上懸著一枚細鈴,每走一步,這鈴鐺就微微蕩漾。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因為父親深信正教,蘇珝便知道這段話來自基督《傳道書》第三章那輕柔明了的聲音,便端莊、神聖,又不失溫婉著念出這段話,如一泓山間的溪水、流淌著信仰與虔誠,更如熾熱無匹的永恆烈陽、能直照耀人的心靈予人一希望,這聲音更優雅而莊重、像一首讚美詩,歌頌著神的恩典和榮耀,她是——!
被這一聲音吸引,就連那巨狼也微微一滯。蘇珝逐漸沉淪的心神猛然清醒,這個熟悉的聲音!是援軍!是斷罪人!是..
祈禱、祝福與感恩——
伊莉莎小姐!
蘇珝強撐身體,這個鈴鐺正是他執行一次任務時搜羅來的、親手贈與這位名為伊莉莎的少女的法器,有清心解乏之功效。聞鈴,他隻想起身、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可此刻顱內襲來的劇痛就如同一輪複一輪的澎湃潮水要將他意志的堤壩摧垮,一滴,兩滴——
堤壩搖搖欲墜。
“吘!”
巨狼嘶嚎一聲,四足並用,衝步如龍,撲向伊莉莎!可這名少女並不躲閃慌亂,是看不見嗎?不!此刻少女就將竹杖翻手一遞,避開巨狼攻出的前爪,準確無誤的點中巨狼脖頸上的要害穴位,綿綿不絕的後勁從另一頭沿著這玉雕成的竹杖傳遞過來,以點破面,匯成的大力就將巨狼整個頂飛出去!
“嗚啊啊啊——!”
被轟飛的巨狼不知疼痛疲倦般的,甫一落地,後爪一按,再次飛身撲回,扭頭就對伊莉莎咬噬上去!
但他一攻入這少女身前二三十米處,少女就已然有所警覺,只是竹棒再一點,又將巨狼按住,打飛到數米之外,玉竹一如青蛇,行蹤詭秘飄忽,巨狼縱然誤打誤撞擋下幾手,又只會被擊中更多下。隻如此過了幾招,巨狼就從未挺進到少女身邊十米以內,卻被連打了一二十棍,渾身上下連皮帶骨已然青紫一片——
“你已為你的罪孽償的足夠,庫維特。”
女孩輕輕地說,她這柔弱安和的音色,就絕讓人聯想不到她能下如此死手將那匹巨狼拿捏折磨。
“可我不能原諒你的罪,這罪就唯有我們的天父可以決斷。”
她一步向前, 這時,即便已徹底失去理智的巨狼,也被她那絕強的氣勢迫得後退,如馴服的小獸,頭也不敢抬起。
“不要恐懼,就讓我這僭越的斷罪之人,送你去見上帝吧。”
如聖詩吟唱完畢,這一刻,女孩的竹杖就輕輕點下!正要飛退的巨狼連舉爪也全來不及,一股大力就自四面將他圍困,下一刻,一並朝他擠壓過來!
喀喀喀哢哢——!
在這種蠻橫的巨力下,已然重傷的巨狼的力量就被輕易凌駕,連一寸反抗也不能做出,它的頭顱、四肢都被壓縮進腹腔胸腔之中,隨後腔骨也碎作一團,只有連續不斷的骨裂聲以及狼嚎的哀鳴,而這聲音就如同天使之手在琴鍵上跳躍,宛如地獄彼岸花開時的盛歌。
這正是伊莉莎的絕藝。
——上帝之歌。
在一切都結束時,巨狼已被壓縮到一個巴掌大的小十字架模樣,伊莉莎撿起他,隨手在土壤裡插下,頭也不回,走到蘇珝身邊。
“謝..謝謝..”
蘇珝艱難地致以謝意。
“我的過失,蘇,是我來晚了。”伊莉莎垂下頭,月光照落,他們的影子就被拉得纖細而修長。
“我不是來聽你道謝的。來,把手給我,我扛著你,咱們這就回去。”女孩輕聲說;此刻,蘇珝的手已搭在她的肩膀上,女孩最細嫩的頸肉、由手拂過時伊人心頭的戰栗,還有發鬢的清香、久行時偶然的輕呼細喘,這些蘇珝就已都無心把他欣賞。他現在隻想要一張最大的床,睡上人世間有史以來最漫長的一覺,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