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民族餐廳,很具備本地地方特色,大概也因此大受遊客們的喜愛。餐客們人聲鼎沸,席地坐在蒲團上——在東洋,類似的東西名作榻榻米,人中間是一個隔作三分的大鍋,點些什麽,拿些什麽,就全加到裡頭,混造一鍋,以為能吃。
三人就照例坐安,妮可小姐依舊捂住耳朵,趴在一邊。服務生往地灶裡生起火,忙活畢了,把菜單遞過,蘇珝一把接住,翻開來看。
牛..羊..魚..排骨..雞雜..到這裡似乎還正常,翻下一面。
蠍子..猴..蛇..三吱兒..
“三吱兒是什麽?”
由於不附帶照片,蘇珝指著詞條,向服務生問詢。
“啊呀,三吱兒就是..就是..”
“就是?”
“就是老鼠的藝名嘛,很好吃的,真的,客官來一份?”店家抬筆要記。
“免免免。我再看看。”蘇珝搶先捉住他的手。
老鼠,還藝名,這些牛羊魚可別也是不同老鼠的藝名吧。蘇珝咽下一口唾沫,食欲大減,可店家搶先一步,爐火已經生好,要是就此一走,恐怕遭人尋釁。
“老鼠真的能吃嗎..”
一直趴在蘇珝身後觀望菜單的藍瑕發問了,少女眨著那雙如勾的秋水明眸,轉頭看向少年。
“喂,老鼠真的能吃?”
蘇珝便無心同她扯淡,屢遭追問,隻隨口應答。
“能吧。”
“啊?這麽說,你是吃過的咯?”
妮可小姐險些撲哧出聲,手又更把耳朵捂緊些。蘇珝叫少女擾的心煩,瞪她一眼,她還想爭說,可又一時想不到新茬,吐吐舌頭,縮回頭去。
“請問客官,還要些什麽呢?”
“沒!不要老鼠啊!你就挑些好菜上吧..”
選擇困難症患者蘇珝終於拿定主意。
“客官,這沒有老鼠的,我們只有三吱兒..”
服務生笑著一張皮相,只是自說。
“好好,就是這個菜不要,別的挑三五個菜來就成..”
少年身心俱疲,實在無心爭辯,只是依他說,縱然接受能力強如蘇珝,要他把老鼠下肚,那還是接受不能。
“好的客官,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
“可是我們這的好菜有六百一份的衝積黑毛豬肉、六百一份的安格森牛肉、六百一份的瓦蘭吉爾羊肉、六百一份的切糕,不是我說,就這些,你們能要幾份呢?”
在服務生字正腔圓地咬出那個能字的時候,蘇珝業已啞然失笑。大抵是裝扮過於樸素,又為了不遲到碰頭,一路和這家夥擠便車擠得過於倉皇,一身行頭亂成雜樣,居然叫人問出這種話來了。
——畢竟出來執行任務,衣服十有八九要壞,後勤部那些老頭為了省些報銷費,每次發的著裝總是不成體統。
啊呀。
這幾樣菜蘇珝也不常沒吃過,只是伸手探懷,就要拿出錢包,可甫一摸包,恍然想起囊中財物已叫藍瑕這妮子掉了個精光,來不及細想,便把錢包整個摸出,遞在侍者面前。
“這個包能值個六七千,你拿走吧,不用找了,隻管上菜就好。”
這個FLOAN的錢包,還是蘇珝幼年,蕭條戰亂舉家逃難那會兒,隨手帶出來的財物,如論抵價,支付這一份飯錢大是綽綽有余。
服務生將包推回。
“我們要客官您的錢包有什麽用呢?且不說真偽,
我們也不知道這物什打哪來呀。還請您付現金吧。” 氣氛一時僵硬。
“蘇,這家夥好像在笑你誒,要不我把他殺嘍?”
藍瑕附在他耳邊問。
“別。”
“能殺掉的,信我。”
“不是這個意思!”蘇珝以手加額,本就煩躁的心情給她一頓摸不著頭腦的話攪得更亂。怎麽辦,怎麽辦好..
“我這卡裡有三千,你一刷就有。我們上牛羊排骨鍋。”
妮可小姐隻將一張銀行卡塞在服務生手中,也不看他。
“可是..”侍者還想分說些什麽。
“你隻管按吩咐做事就行。”
妮可小姐終於轉頭看向他,這麽嬌小的身軀,如此平淡的言語,在這一刻的氣勢卻排山倒海般把旁人凌駕,不怒自威。
“..是”
服務生諾諾退下。
和這群小孩出來吃飯真是沒法省心。妮可鬱鬱地掃二人一眼,複恨恨地一瞪,可得到的只有尷尬的陪笑,“伸手不打笑臉人”吧,她也隻好重重歎一口氣。
——舞小姐快來救我啊啊啊啊
妮可撓著自己的頭髮,此刻她是那樣想念自己的組隊年代,當時她的隊友正是有“史上最強執行員”之稱的,組織中二十年來第一翹楚,舞·布蘭迪瑟爾小姐。那時候,她和舞小姐是無敵的拍檔,無論是戰鬥還是生活,都能互相信賴和支持;舞總是那麽冷靜聰明,能應對任何危機和困難,把無數艱難險阻的任務完成,也將無數歡樂輕松的時光享受..哪像現在這些小孩。
——她同樣也參與了這一次任務,只不過也同樣作為隊長,從另一個方向山口帶隊入內。這一次任務就由這兩支小隊負責。
“妮可小姐,請不要再揪頭髮了,扯多了,會掉光的..”
妮可轉過頭去。
“真的,小時候我家有個傭人,閑暇時候總喜歡盤自己頭髮玩,不到三十歲頭髮就落了一大半,幾乎全掉光啦,她那頭皮在夜裡給燈光一照,就和月亮一樣,那是反射發光..所以姐你真的要小心,今天撓,明天揪,後天..”
藍瑕又貼近,只是滔滔不絕地扯口,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留聲機。
“藍,你知道的,我是雷諾尤裡塔人,對不對?是外國人,聽不懂華文的啦..聽不懂的!能明白嗎?你就行行好,行行好好不好,別再說了..”
妮可苦著一張臉,眉毛都快掉了下來。她牽住藍瑕雙手,一時無語凝噎,淚眼似乎都婆娑了。這其實倒也不算假話,雖然受專業訓練、妮可·克羅作為一個特工、一個特別執行員,的確學過一些基礎的華文華語,但要說熟練運用,那也沒轍。細細的說,用心聆聽,日常交流倒也無妨,但藍瑕語速又快,還沾些口音,更兼妮可毫無心思傾聽,少女的話就和揮不散的亂碼般蒼蠅樣在她腦海盤旋。
“可是我小時候和‘舞小姐’住在一起耶。”
藍瑕似乎漫不經心地一提,牽住她雙手的小手陡然用力。這一雙原本婆娑的淚眼一時間仿佛透出星星。全組織都知道妮可小姐是舞小姐最臭名昭著的私生飯,無比狂熱地癡迷和她相關的每一個細節,能驚人地把舞執行過的每一個任務的經歷倒背如流。
“真的嗎真的嗎!”
尚存的理智讓妮可還記得起加以質詢。
“當然啦。我也是玉華國漠西新城人嘛,老宅子和舞學姐家一條路上的,家人都沒了以後,就搬去她家裡住啦..”
藍瑕輕描淡寫,僅是這樣,妮可小姐就再也把持不住,此刻的她就像纏著母親講睡前故事的小女孩,連身子也湊近了些許,只差坐到藍瑕膝蓋上。
“請務必同我細說!”
這時候的妮可哪還有一點前輩的架子,只是眼巴巴地求問。
“說完之後師姐給我買一個新發卡噢?”
“別說一個,十個甚至九個也買來。”
妮可逐漸語無倫次起來,滿臉寫著“總而言之請快說吧求求了”。
“舞姐呀,在我印象裡,特愛吃薯片、茄子,尤其是茄子燒肉,她喜歡把肉切到很細一片,然後又燉到很爛..”
妮可聽的很認真,不時還掏出一個小本子記錄,宛如期末考試前抱佛腳的學生,生怕錯漏一個知識點。
蘇珝才提些酒水來。他預計奧菲和勃蘭要喝紅酒,自己和藍瑕則拿了兩瓶啤的,再特地為妮可加了一瓶鈣元素牛奶。再三確認無誤,蘇珝便一並端回本桌,只見藍瑕和妮可小姐聊得火熱,雖然奇怪,但也難能插嘴,也隻好坐下聆聽。
“可想聽點勁爆消息?”藍瑕故作神秘。
“想想!”妮可小姐如小雞啄米般點頭。
“不要告訴別人喲——舞她呀,十四歲了還因為揮劍姿勢不標準,被她老爹打屁股呢。”
藍瑕一臉得意的笑,妮可如獲至寶,又是瘋狂記錄。她的眼中閃爍著興奮和崇拜的光芒,仿佛只要能聽到舞小姐的名字,她便能被那魅力和氣場影響。
喂喂,我只是去買了些喝的喂,怎麽了這是..鬧哪出啊?
蘇珝一臉茫然,又想細聽,可接下來的又更無厘頭兼不堪入耳,隻得心中連道罪過,坐回自己位置上去。
“舞學姐,如果你天外有知,千萬相信我什麽都不知道..”
蘇珝雙手合十,但又感覺不大合適,便在胸口畫個十字,念一聲無量天尊,也不知道效用,又胡亂念些爺火華飛天面雲雲,他不知道這管用與否,只能暗自祈禱不要惹出什麽麻煩。正煩惱間,臨桌的攀談聲忽然在他耳鬢擦過,內容卻意外敏感——
“嘿,別開玩笑了老九,你以前在巴別塔混過?”
巴別塔正是蘇珝藍瑕等人所在組織的正名,由“鳳凰王”克洛伊·弗洛斯特創立,是橫貫在這百年修士史上無法忽略的龐然巨物,到如今即便分裂,也依然是超能力者中第一大組織。
“啊呀大哥,如假包換,我當時還是裡面的幹部呢。”
“謔,你這微末道行也能在裡邊混上幹部?那地方也沒傳說中那麽厲害嘛。”
一大群人正圍坐在臨旁幾桌邊上吃飯,他們每一個肩頭插著一支羽毛,顯得十分奪目和張揚,他們說話聲音很大、笑聲很粗、酒氣很濃,讓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好似一個恐怖團體。啊,是傭兵嗎?說話的人正坐在蘇珝身後,好像便是帶頭的大哥。他聲色雄渾,氣息吐得順暢,可收放並不自如,可見應該並不算太高明,蘇珝默默估計一番,如果與對方發生衝突,像這樣的人真來個九個十個,自己恐怕就應付不住。
繼續聆聽。
“啊害,那還是二十年前了,我那會兒年輕、前途無量,巴別塔的人剛到這裡,也摸不清底細,不怕笑話,兄弟我那會兒就考過了B級修士的證書、真以為自己前途無量呢,沒想到早早摸到了上限,二十年來苦修,也沒能寸進,反而年老力衰,又倒退了不少..”
“啊,二十年前,那會兒神代衝擊後這一批小孩還沒能成長起來呢,那會兒的人啊,那血脈稀薄多了,不像現在,一條狗都沾點神性,哪還有平民..老九你一個B級混到個小幹部,也不奇怪,哈哈不奇怪..”
——第三次神代衝擊之前,靠著前兩次神代衝擊的遺留,世界上的確也存在著一些“被汙染者”,可他們的規模就十分之小,全然無法與今天這個被各國政府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龐然大物相提並論。
這老大哈哈大笑,然後是碰杯聲,他又喝了一碗酒。啊呀,這裡的野生小修士這樣不遮掩嗎,這樣張揚,怎麽和政府處理關系呢?蘇珝皺著眉頭,剛開了一瓶酒,卻讓藍瑕接過。她大抵說得口幹了,見蘇珝開酒,直接摟了過去,一口灌滿,長哈一聲,砸吧砸吧嘴。
“多謝!來妮可,咱們繼續..”
蘇珝白她一眼,又開上一瓶啤酒。
“蘇!這一瓶是我的嗎!”
妮可小姐舉手,如同一個乖巧的中學生。
“不是不是..”蘇珝連忙把手收的近些,生怕又被一把摟去。
“啊,你想讓我喝紅酒嗎?”妮可小姐看向桌面,皺起眉頭。
“是加鈣牛奶噢!”
蘇珝指向桌角,一瓶小小的、錯落有致的、白色四方體牛奶盒,中間還蓋著大大的“加鈣”藍戳,這玩意不加細看,全然注意不到,妮可皺著眉頭拿起牛奶,很白,很方,很沉實,英文欄還印著student milk——
“什麽student啊蘇珝!”
妮可就將這不知所謂的東西咒罵、用力把牛奶砸向少年,牛奶盒在空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落在蘇珝懷裡。好冰涼而堅硬的盒子,好冷漠而無情的指責。少年看了看, 又將它放回桌面,只能連說抱歉,腦中一陣急轉,Student?什麽student,他看了又看,總算注意到了詞條,真似乎隱隱有些印象,可太久不上學、腦子裡已並不記得這許多英文。藍瑕小姐或許很會?他求助式地向少女看去,可藍只是聳了聳肩。
他這滑稽的舉措將妮可氣得發笑,她的笑聲清脆而嘲諷,像風搖動一串銀鈴,一連笑了幾聲,終於覺得蠢過了頭,連嘲笑也懶了,只是起身,又把牛奶拿來,插上吸管。
“學姐!要不妳喝我這份..”
“哇,蘇想和年上女間接接吻耶!”藍瑕雙手合十歪頭,露出一臉滿意的姨母笑,她的眼睛閃爍著惡作劇的光芒,就像是最狡猾的一隻狐狸。
“住嘴好嗎住嘴,喝你的去,”蘇珝只差親自動手把她的嘴塞進海綿套上嚼子,以手加額:“或者我再給師姐你拿一瓶去?”
妮可一臉幽怨地望向他,就像一個被迫要吃苦瓜的小孩。
是我的錢耶?是能夠扔掉的嗎?我不喝的話,奧菲會喝嗎?要勃蘭喝嗎?他會召來雷暴把這裡轟散吧?
無聲的眼神在此刻竟也可以對話。
咕嘟咕嘟咕嘟。
委屈你了,師姐。蘇珝眼含熱淚地點點頭,他的眼淚閃耀著忠誠和犧牲,似乎就真有一顆顆明珠滾落。
咕嘟咕嘟咕嘟。
也得益於妮可嬌小的身軀,此刻捧著學生補鈣牛奶吮吸的妮可小姐,就像一個被迫穿著不合身校服的少女,可在這個嘈雜的環境中來看,卻又正是那樣協調,那樣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