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桌的攀談並沒有結束，反而隨著酒酣耳熱，更加深入。

　　“要我說，二十年前，老大你去應聘，也能當上幹部。”

　　老九聲音篤定地拍起馬屁。

　　“胡鬧，二十年前我才十幾歲啊，一小屁孩，人家拿什麽收我?”人群的“老大”笑罵道。

　　“嗨呀，大哥你天資過人，英才卓絕，與我輩那是雲泥之別，嘿嘿，這等天賦，就算是巴別塔，嘿嘿，我看他也得認真接待。”

　　“豈止認真接待，絕對一百分重視呀！”

　　“我大哥英明神武呀！”

　　又拍一輪歌功頌德，然後紛紛舉酒，觥籌交錯。蘇珝一直注意著窗外，卻不見到奧菲和勃蘭來到，複用靈力將屋內細細觀察，發覺這些嘍囉或者沒有太多靈力，或者靈力虛浮，全然不足為道，言談之中，見識也相當短淺，全不知怎麽在這麽凶險的地方立足到今天。

　　“要我說，咱們老大這樣強勁的大才，首屈一指的二級修士，居然在這個地方埋沒，全是巴別塔裡頭魚目混珠，埋沒英雄！”

　　有一人忽然開腔。喂喂，這話可不興說啊，蘇珝強忍住轉頭探看，依舊仔細聆聽。

　　“嘿，你說，這巴別塔裡頭有幾個比得過咱老大的?”

　　“咱們自己也能成立一個小巴別塔嘛。”

　　“害，教我說，這巴別塔還不如六芒星呢，哈哈，我們改名叫小六芒星吧?！”

　　幾桌人歡笑一片。

　　“噢?是誰說巴別塔草沒了哪位英雄，不如他六芒星了?”

　　一時滿堂寂靜，藍瑕的黑歷史小課堂也終於被打斷，妮可小姐一臉不滿地抬起頭來。門已被重重推開，灰蒙蒙的薄暮一並籠入房內，兩位異鄉之客，身影一前一後，直飄到大廳中央。

　　“是奧菲和勃蘭——”

　　蘇珝一眼認出，正要起身迎接，卻被藍瑕拽住衣角。

　　“不急，看他們耍耍。”妮可示意，一聲冷哼，顯然對他們的遲到很是不快，但話題一旦涉及到被組織視為“叛徒”的分裂勢力“六芒星”，連妮可小姐的臉色也陰沉幾分。可威勢一經放出，她又掩不住好奇，探頭向蘇珝:

　　“他們剛剛說什麽了?”

　　蘇珝:“...”

　　“兩位是?”對面南向而坐的，正是這群人口中的老大，蘇珝卻看時，這家夥身材削瘦，其貌不揚，聲音卻中氣十足，向來是初有些門道。

　　“鄙人是巴別塔執行部直屬斷罪人，在亞平寧城出生，就以此為姓，名叫奧菲，很高興到這裡出任務，和大家認識。”

　　站在前的那位，懷抱一架三弦琴，蓄著黑色長發，一雙淺藍眼眸的中性少年應聲答道。旁邊那紫色衣著的少年嗤笑一聲，他也仿佛充耳不聞，只是自說自話，這聲音就似乎優雅到有獨特的魔力，一同弦上跳躍著的音符，如歌如詩，不輕不重，不澈不雜，就剛好送到幾桌人每一雙耳朵邊上，還不失半分悅耳。

　　“他就是十三名新斷罪人裡排第二的奧菲·亞平寧?”

　　“就是那個一聲清弦贏得一江魚躍、解了一城鼠患的那個亞平寧?這種級別的家夥怎麽來咱們這裡了?”

　　之前那個銳評巴別塔的幾人此刻就一臉倉皇，知道絕不可能逃出這兩人的掌控，又不敢抽刀，而咬舌自盡便又不甘，只是靜坐在旁，宛如雕塑般，隻敢等雕刻者任意發落。

　　“這家夥..真的是男人嗎?”

　　“好想把這小子捉回去做..”

　　“別說瞎話，想死嗎?”

　　底下細語嘈雜未止，奧菲已懷抱他那三弦琴，飄然到那位大哥身邊，隨手把琴弦一掃，那大哥身邊一人應聲起立，恭恭敬敬將座位讓出，侍立一旁。此刻奧菲端坐在一二十條壯漢當中，卻渾然不懼，氣勢上更仿佛是他一人將他們包圍一般。琴手少年將桌面略掃一眼，便抬手取過了一瓶尚未開封的白酒。

　　“早聽說貴國人愛喝這種酒，今天我也來暢飲，”他拿起酒杯，一杯傾滿，就端在嘴邊:“請！”

　　那老大側身而坐，仿佛不明所以，也學著端上一杯白酒，茫然地放在嘴邊，好似受教的學徒，有樣學樣。

　　一秒。兩秒。三秒。

　　“這小子喝是不喝呀?”

　　“就是，端著就算喝啦?”

　　“喝酒都不敢，又做什麽斷罪人了?嘿嘿，我還敢喝酒呢。”

　　這群人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而下一瞬、奧菲好像終於從他那失神中回轉，將不知為何少了些許的這一杯“酒”，對向了同他對飲的“大哥”。

　　“請。”

　　他又重複一回。聲音入耳，這一刻，這老大終於似乎醒悟了什麽，持杯的手竟略略有些顫抖，滿臉泛起些紅，一臉幾秒，這位老大的杯面終於隱隱泛起些霧氣來。

　　“老大..老大在蒸發酒精！”

　　眾人中，一些修為相對出眾的，終於理解了所發生的一切。奧菲將杯中酒氣全部蒸出，自口鼻中吸入，徒留一盞清水。酒精沸點與清水相差二十度，只要催動靈力加熱，想要蒸發的確，但要第一次嘗試，就在三秒之內完成，並像奧菲這般寫意，實在難得。怪物，實在是怪物，除了那大山裡傳說存在有的狼人、又或者是那吸血怪物，眾人中便從沒聽說過有東西能如此瀟灑地搞定這少年所作所為這諸多事項！

　　這一邊，那老大大抵還在拚命催動靈力，誓要將這一杯酒水蒸發分離，但力又不能全出，還得留心純酒精進入體內，將之裹挾保護內髒，以免中毒，可一心兩用，修為不濟，難免汗如雨下。他滿臉像給漲的通紅，呼吸忽然粗重，掙扎良久，直到眼中生生給逼出血絲。

　　“喏。”

　　最終，他艱難地、傾杯向奧菲，連手帶杯也不堪重負地微微顫抖，好像剛經歷一場生死巨戰，狼狽之極。杯中液體也少去了三分之一，奧菲輕瞟一眼，微微含笑。

　　“閣下不同凡響，酒技過人，鄙人深感佩服。”

　　奧菲將酒杯落在桌面，當頭大哥也把杯落下。

　　“承讓啦！”

　　他一張臉上隻掛有苦笑。乾咳幾聲，又轉頭看向冷著一張臉立在一旁的紫衣少年，下屬鬧出這種禍事，自己管理不周，活當受罪。請神容易送神難，他便更猜不到這家夥又有什麽大禮要送給自己。

　　“沒猜錯的話，閣下是斷罪人裡的..勃蘭·博爾赫斯?”

　　他喘一口氣。

　　“噢?”

　　這個準確無誤的猜測顯然勾起了紫衣少年的些許興趣。如果惹這家夥不高興，下一秒會被電成齏粉吧?蘇珝不止一次替對面那家夥捏一把汗，勃蘭這小子下手沒輕沒重，還特愛出手，叫他隨心搗鼓，恐怕這一整個街區都要一片狼藉。

　　“第一，你和亞平寧先生一道出現，想必也是斷罪人。斷罪十三人裡面貌以堅毅俊朗文明的，是厄瑞斯·斯圖亞特先生、索契·萊索多先生、蘇珝先生，以及在所有人中最富盛名的，雷與電法則支配者，勃蘭·博爾赫斯。”

　　“哇哇蘇，原來你的名氣在他之下耶?”

　　藍瑕悄聲說。

　　“那是，這裡再不誇他幾句，你該準備躲雷電球了。”

　　蘇珝沒好氣地說，換自己抽刀架在那家夥脖子上，他敢誇出吉爾伽美什第二、拉美西斯三世、秦次皇、世界之王。

　　“唬，盛名，別說是惡名吧?”

　　勃蘭打個哈欠，才提起一點的興致仿佛又消沉下去，三白眼高高翻起，嘴角耷拉。這家夥就是這樣，性子陰晴不定，就算挖空心思將他誇獎，一旦無趣了，照樣險象環生。

　　“第二，厄瑞斯·斯圖亞特以一招骨龍橫行天下，服飾尚銀白;索契·萊索多先生出身帝胄，喜華服車馬，以繽紛為美;而閣下一身紫衣，當然超脫這兩人以外，加之金發碧眼，而那蘇珝顯然是我國人，您身份，也昭然若揭了——”

　　“噢?那我偏不能是蘇珝?你見過他?或者我便有什麽地方比他不如?”

　　勃蘭歪歪頭，脖頸骨節喀嚓作響。這是要動手了?一些人急忙就要起身，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可哪又起得來?

　　“是靜電！這電壓就把我們吸附在地面，我們根本起不來身啊！”

　　人群中傳來驚叫。

　　“別掙扎，逃不掉的。”奧菲面帶桃花，微笑著說，聲音是那樣溫和宛轉，但所述所言就令人絕望。

　　那人垂頭，沉默，一言不發，如是良久。

　　“別做啞巴啊小哥，可還有要說的?”勃蘭更問。

　　“當然。”

　　勃蘭話音一落，他便抬起頭來，果然能做大哥，即便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仍然不慌不亂，甚至嘴角倒揚起些笑意。

　　“我當然沒見過蘇珝先生，但他待人和善，天涯過處，第一為人抒憂解難，我也相信勃蘭先生絕不會較他不如。可人生在世，為人處世之法，畢竟有所不同，比如..比如..”

　　“呵，你便又比如什麽了?”

　　勃蘭言語照例輕佻，可神色實際上卻略微收斂幾分。而本卻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態，即便修為遠遜，氣勢也並不被就此壓倒。

　　“比如，在奧菲先生自我介紹時，換做蘇珝在，以他的風格，他就絕不會、也不敢嗤笑出聲。”

　　兩人目光交錯，相互看向對方正臉。

　　“好，你叫什麽名字?”勃蘭輕蔑問。

　　“承問，我叫本·本尼迪克特，你可以就叫我本。”

　　本尼迪克特全然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態，縱然修為遠遜，氣勢也並不被就此壓倒。

　　“好，本，你的確說對了，可你說的話便不那麽讓我高興。接我這一招不死，就饒你去吧！”

　　勃蘭抬手，一根滿為黑雷紫電纏繞的法杖就在他手中凝現。

　　“不要..”

　　一直在旁觀望的店家終於呐喊出聲，可到這時，即便是奧菲乃至蘇珝，出手救助也差之毫厘，他又能怎樣了?

　　一道雷光激射，直穿向本的身軀。

　　這樣的攻擊！蘇珝自忖如降到二級修士水平，恐怕難以妥善將其接下。這家夥會硬接?或者閃開?或者..他打算怎麽辦了！

　　“老大！”

　　靜電吸附甫一消失，他的下屬們竟無一人閃避，紛紛湧上前來！

　　可還是太遲了。本一動不動的，就任憑那雷光把他穿體而過，而勃蘭卻是眼神灼灼，就等著看這一出好戲！雷光在本的胸口打出一個大洞，衣裳破碎，一時焦糊味、腥臭味，就彌散在空氣間，一片羽毛落在了地上...羽毛?

　　對，這一刻，本的胸口就幻化成了一大團羽毛，那雷光雖然把羽毛衝散，可本只是發出一聲呻吟般的舒暢喘息，仿佛早就有自信能將它輕松化解。待羽毛四散飛落畢了，撥得雲開，他的胸口卻依舊完整無缺。

　　是羽毛這一法相概念上的衍生能力嗎，還能夠作用於己身，真是稀有啊。

　　勃蘭鳳眼微眯，他忽然有一種繼續把這家夥挑釁的衝動，可一言既出，如果再來刁難，恐怕給奧菲恥笑，罷了罷了。

　　——在這些修士，或者稱之為普遍意義上的超能力者中，從只能使用些普通術式的三級修士跨越向二級的見證，就是自己的內心是否已能將獨屬於自己一人的“法相”創造誕生，獲取一個“概念”的能力，是心境從量變走向質變的證明;而二級修士跨向一級的見證，則是能否尋得一個先代特級修士法相凝煉成的“靈珠”、並徹底將其消化掌控，成為自己的第二法相、獲取第二個超能力。第二法相的催動雖比第一法相艱難、前搖更長，但無論是威力還是優先級，通常都遠出一般第一法相之上。而至於隻存在傳說之中的、舉世不過兩手之數的特級，則無疑神鬼莫測，更加強悍，更絕非一般人可以揣度。

　　“小心！”

　　可將本射穿的雷光，雖然並沒有傷害到他，但也因為未被阻擋，直接射向了剛衝到他身後的眾人！

　　“重力·伏！”

　　在雷光剛遊到眾人身前，驚呼慘叫聲中，就即將把眾人吞噬殆盡。而蘇珝此刻終於閃到了眾人身前，雙手拍向地面，額心一道熾紋浮現，重力場倏忽扭曲，如天造地設大網，將剛射至他眉心的、這條遊龍般的雷蛇轟然拖向地面，狠狠撞擊在塵土中，將一個蒲團劈成兩半，雷光複被地面四散導向別處，一切霎那歸於無形。

　　“一級修士！又是一級！?”

　　“又是斷罪人嗎?”

　　“是蘇珝！蘇珝！咱們活下來了！”

　　“蘇珝！”

　　藍瑕衝到他身前，直撲在他懷裡，兩臂環住軀乾，就將少年箍住。

　　“咳！喂、喂，松手啦，別在人前這麽弄啊喂?”

　　蘇珝肋骨升疼，滿臉都是無奈。

　　“噢?看來你們人後關系已經發展到難以揣測的地步了呢。”

　　奧菲懷抱三弦琴，笑吟吟面皮。

　　“如太陽般熾熱的伉儷喲，需要我為你們獻上最誠摯最真切的歌謠嗎?”

　　“不用了奧菲，謝謝你，幫我把這丫頭拉開吧。”

　　好容易從藍瑕的懷抱中掙開，他現在對這家夥一百分提防，還好只是擁抱，如果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和她接吻，實在..實在..有傷風化。

　　“別瞎插手啊小子。”

　　勃蘭雙手抱胸，睥睨蘇珝。

　　“要能被你在面前殺了這些無辜的人，我也太背時了。”

　　蘇珝口氣毫不見軟。

　　“這樣沒眼力見的人，死幾個又怎樣了?妄自讚美六芒星、祇辱巴別塔的人，我不殺上幾個，後來人又怎麽知道該把什麽來敬畏了?”

　　勃蘭又祭出法杖在手，擺出架勢。奧菲站在他身後，依舊抱住那三弦琴。

　　“你今天殺一條街，明天殺一條街，難道讓野豬去讚美巴別塔嗎?”蘇珝的手中赫然浮現一柄鴉嘴長刀，抵在胸前，他是斷罪人中刀術數一數二的強者，曾一刀斬斷一江之水、瀾滄為之不流。藍瑕就站在他身後，雙手插兜。

　　“快逃吧，真打起來，他可護不全你們喏?”

　　少女朝眾人扮個鬼臉。可不知是不自信能否逃得出去，抑或大義在胸，居然沒一個人就此脫逃。

　　“啊呀，你們這..”

　　藍瑕剛想吐槽幾句，可話音未出，勃蘭和奧菲已經腦後各挨一拳個暴栗，都半跪在地，勃蘭剛想轉頭怒罵，可迎面過來的是妮可小姐怒氣衝衝的臉，立即噤聲。

　　“喂，勃蘭，你挺能打嘛，把我又當成什麽了?我是擺設嗎?還有你奧菲，你又整哪一出呐?為什麽遲到，啊?為什麽遲到啊..?”

　　“我..婆娘...！”

　　一陣暴風驟雨的責難，縱然有心，勃蘭和奧菲哪能還口，眾人只見一個十三五歲的女孩就同時將兩個斷罪人羞辱，仿佛更加天下無敵，早看得呆了，做不得話，半響，妮可說的消停了，兩人才敢起身。

　　“小哥，你看你劈掉的那個蒲團，是不是..”

　　服務生比個響指，抬抬眉，向勃蘭示意。

　　“是不是應該把你的腦瓜劈開嗎?”

　　勃蘭心情大糟，面色陰沉，呲牙便問，服務生哪敢多說一句，退到一邊，被本尼迪克特幫派的人拉住接洽。

　　“噯，所以到底為什麽遲到?”

　　藍瑕偷偷挪到奧菲身後，問。

　　“博爾赫斯神經，我們相互不爽，就大打出手了一遭，打得累極了，一覺睡過了頭，所以現在了。”

　　奧菲苦著臉， www.uukanshu.net 做出一副惡狠狠模樣，瞪著勃蘭，勃蘭也回瞪一眼，不再搭理。

　　“啊呀，那你能贏嗎?”少女秉持吃瓜到底的心態，只是追問。

　　“你要問我，那就是我贏了，要問他，那不一定。”

　　奧菲十分坦率。蘇珝見熱鬧，也走了過來，勃蘭瞧見了，覷他走近，當胸一捶，打得蘇珝一個踉蹌，勃蘭要走，可又哪跑得掉?叫蘇珝死命扯住衣袖，打鬧追逐。

　　“讓我打一下！我就打回來，不然沒完！”

　　勃蘭專往妮可小姐背後閃躲，蘇珝就跟著他打轉，妮可·克羅小姐正也不是，反也不是，教兩人繞的頭暈，奧菲和藍瑕想來拆解，又不知誰踩了誰的腳，相互胡攪成一團。

　　好久沒有見面了。

　　妮可搖搖頭，苦笑著，五個人上一次碰頭還是兩年前吧?嬉戲中，隻此刻升得恰到好處的新月，就自窗台將月光投入，碎銀般撒了滿地，像是他們曾經擁有的、卻又模糊的友情，就如同那隻存在於回憶中的、再拾不起的財寶，是他們為了追尋而將付出的代價，至於它為人留下的可加以回憶的“念想”，又是誰和誰的初遇..

　　多好的五個人啊。

　　多好的五個靈珠啊。

　　一旁觀望的人中，本心裡想。他貪婪著、不經意地舔舔嘴唇，流出難以察覺的神色，眼中也閃過暴戾的光芒。

　　如果自己當時有靈珠..哪怕一個靈珠..又怎麽會..

　　又怎麽會為了現在這顆靈珠，自甘被世界政府植入芯片、置“夢想”於放棄、做他們的間諜走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