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知默隨手推開一具屍體:“你們是要去下一層嗎?”

　　一群野蠻的蠢貨——和他們待在一起，會降低自己的檔次。她垂著睫毛，懶倦的眼睛如貓一般微微眯起，漫不經心掃視著周圍的環境。視野范圍內，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和一道一人高的鐵門，陰沉沉的冷光下鏽紅色的門框泛著暗光。門是由外向裡推的，可屋內積滿了水，要開門並不容易。

　　內館靜了下來，所有人都面向謝知默，陰沉鬼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頭上那盞白熾燈吱吱呀呀地晃著冷光，藍灰調的光從老人身上晃到稚童身上，又從女人身上晃到男人身上。

　　“你在說什麽啊——”男友用舌尖剔掉牙縫的肉絲，“什麽下一層?你不想上來?就算是會游泳的人，在水裡泡個七八天也會因為體力不支而淹死，你憑什麽覺得你一個人能活下來?”

　　謝知默伸手撥弄著及胸的雨水，冰涼的液體浸得她身體發顫，額頭也泛起滾燙的紅暈，“即使如此，我也不願加入你們。”

　　男友張著嘴頓了頓，朝地上呸了口口水，起身時雙目爆紅，他猛地脫下皮鞋朝謝知默砸去，“你答應過我陪我一起玩遊戲的，難道要出爾反爾?你不是說最愛我，願意陪我一生一世的嗎！你說啊！”

　　謝知默側身閃過那隻皮鞋，沾水的手指推了推如雲的鬢發，好讓礙事的頭髮變得服帖，她不慌不忙，“親愛的，女人的話怎麽能信呢?”

　　“*****，你*****，老子*****——”

　　男人的叫罵聲狠厲至極，嚇得嬰兒哭出聲來，整個內館都如同密封的水箱，無處不在的都是哭泣的聲波，一圈圈蕩開後又碰壁反彈。

　　眾人咯吱咯吱地轉著腦袋，慘白的臉上沒有半點情緒，即使如此，卻沒有人願意離開台階，不過是站在高台厲聲叫罵。

　　“打死她！”

　　“不要臉！”

　　人群喧鬧，扎在台上肆意扭曲如海草，一個男童脫下褲子，對著謝知默嗞尿，“你是個壞女人，我以後不要找你這樣的搭檔！”

　　謝知默退得極快，給了男童一個飛吻後優雅招手，眼神流連在他的頸項處，抿著唇嘴角上揚，“真乖，我會幫你收屍的。”

　　盡管早已習慣了破碎的屍塊，但這種腥臭的液體難免會讓人感到不適，確認後背碰到了鐵門後，謝知默伸手壓住門沿往上一躍，雙膝卡在牆壁角落處寸寸上移。

　　雖然她對這個內館的建築質量沒抱太大的希望，但是承重牆三角相比其他地方要安全得多——萬一地板破碎怎麽辦?她對這所謂的水泥地表示懷疑。

　　冷光晃著，耳邊雷雨聲漸小，謝知默和眾人對視著，微微挑了下眉。

　　“你以為你這樣就能贏嗎?”男友說，“你太天真了，我們所有人都會針對你，你活著出去可是個大麻煩。”

　　謝知默沒有接話。

　　男友繼續道:“聽話，過來，我們會接納你的……你看你現在的樣子，像隻蜘蛛，只有回到人群，你才能算是個人。不信的話，你看看你的身後——”

　　鏽紅的門框旁爬出無數八爪魚，扭著身子纏住謝知默的腿，拳頭大的腦袋上浮雕般凸出人類的五官，像一粒粒紫菜魷魚雲吞，薄皮下蠕動著紫黑色的團狀物，內裡摻雜的肉絲線條明顯。

　　方才的嬰兒哭聲再次響起，八爪魚怯懦低泣:“不要走——留下來陪我，我是乖孩子，能不能留下來陪我，我會聽話的——”

　　謝知默彎下身，

借著那點冷光打量小腿處的怪物。遠處的人群也靜了下來，似乎在等她心軟。　　一種奇特的脆弱的生物。謝知默如是評價。八爪魚眼睛未睜，鼻子扁塌且有白點，粉皺皺的皮下有許多密密麻麻的吸盤，附在腿上的感覺又涼又黏。

　　“我會聽話的——”

　　“媽媽！”

　　“媽媽！”

　　越來越多的八爪魚從暗處爬出，遠遠看來像極了一道長而粗細分明的鐵鏈，鐵鏈那端是沾著肉沫的台階，上面是方才撞過謝知默的抱娃婦女。她懷裡的嬰兒哭聲越來越尖銳，八爪魚也越來越多，舞動的觸手試圖勾到謝知默的小腹。

　　“媽媽！”八爪魚昂起頭，很是熱切地乞求謝知默的愛憐，“你會愛我的，願意為了我留在這個地方，對嗎?”

　　謝知默將手覆在八爪魚的腦袋上，手掌微微收攏，她溫溫柔柔地發問，“你會愛我的， 願意為了我去死，對嗎?”

　　手心裡發出啵嗞的爆漿聲，她一點一點地將膿液擦在鐵門上，“希望你們能原諒我的粗魯，那麽，祝各位含笑九泉。”

　　水已經漲到燈泡下方，地板輕微地顫動著，忽而猛地向下坍塌，處於地板中心的兩層台階隨著洪水一同向下陷，片刻後潮水褪去，地板又恢復了原樣，白熾燈的冷光微微晃在寂靜的地上。

　　謝知默勾住門框，用力一推，鐵門吱呀一聲列出了個縫。最初是有個小孩護著頭進來，似乎是在避雨，爾後招招手，引出一個老人。

　　人聲再次喧嘩，有被淋濕半身的情侶，有抱娃的婦人，也有剛剛下工的建築工人。出生不久的嬰兒在婦人手臂中發牢騷，皺紅皺紅的皮膚扭作一團，鼻子上有幾點白點。

　　謝知默的眼神定在一個女孩身上，後者穿著一身白裙，被一個高挑男人拉著手，兩人的聲音隱隱傳來——

　　“我們要怎麽玩呢——”

　　“合力搬台階就好了，上一層的人會把壓縮台階傳給我們，我們要做的就是抱住它們，等牢牢抓穩後，再努力吹……”

　　男人頓了頓，朝牆角上的謝知默露出個詭異的笑容。

　　謝知默眼神不變，勾著門框跳到門外。鐵門後，卻不是她預想中的模樣，冷灰色的牆壁上嵌著草藤綠的安全標志，一閃一閃地發著暗光，似掉幀的遊戲場景。她探頭朝下望去，層層樓梯深不見底，轉過身，墨綠斑駁的鐵門上刷著一行朱紅色的館閣體:

　　新世界的先行者，歡迎您正式進入台階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