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很深，台階越往下顏色越深，謝知默抬頭往上望去，泛著冷光的鋼針看不到頂，密密麻麻地扎成網狀。而牆壁上的安全標志也變成了電子倒計時器，數字跳動一下，頭頂的鋼針便往下一寸。

　　不想被扎爛的話，只能往下走。

　　謝知默伸手掰了一下計時器，這個裝置似乎沒有裝得很牢，隻左右試探著轉了下，找準時機後便傳來哢嚓一聲，計時器被摘了下來，綠牌後連著繁細的電線。

　　正當謝知默打算拆下零件時，牆壁裡傳來悶沉的男聲。

　　“小姐，請不要動我的眼鏡。”

　　謝知默抬起頭，水泥灰的牆裡嵌著半塊骷髏頭，原先計時器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它的眼眶，此時一湧一湧地流出些渾濁的油狀液體。而它的嘴裡含著許多濡濕的鳥毛，見謝知默目光停留在此，頭蓋骨動了動嘴，含糊不清地繼續道，“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的引導者，你可以叫我骷髏頭先生。”

　　手中的計時器閃了閃，板正的阿拉伯數字下重疊著許多粒墨綠色的眼球，她擺正計時器的位置，將它重新安回牆上，“骷髏頭先生，你的眼鏡很摩登，放在時裝雜志上一定會備受追捧。”

　　“聽起來很不錯……但還是放在牆上比較合適。”綠眼球轉了轉，“你的膽子很大，我容許你試戴一下。”

　　謝知默沒有應答，甩了甩手，方才八爪魚殘留的液體已經被她抹在了計時器上。許是下雨的緣故，牆壁上附著薄薄的水霧，幾道細流慢慢滑動，落在計時器上時發出滋滋的聲音。

　　一，二，三……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預料中的短路卻未曾發生。骷髏頭先生嚼著鳥毛，淡黃色的細絨飛了滿地，“小姐，請不要挑戰我的智商，在我的領域內，你所學習過的所有知識都失去效用。”

　　謝知默惱怒的神態顯然取悅了這位骷髏頭，他吸了吸鳥毛的羽軸，喋喋不休，“電流?離子?導體?呵呵，見鬼的物理學！這樣說好了，你進入了台階，就要遵從台階的規矩——上帝，請原諒我的無禮，你也管不著這裡——我說到哪裡來了，噢對了，我是要說——”

　　“可愛的小姐，你的生存時間還剩三十秒。”

　　“台階之後呢?”

　　骷髏頭愣了一瞬，將鳥毛悉數卷進口中，紛雜的羽片像胡子一樣從縫隙裡冒出，織成一副淡黃色的口罩。他繼續吃著，但是顯然如今的他並不願意說話，牆上的計時器左右晃了一下，又歸置原來的位置。

　　數字回到30，鋼針已經懸在了謝知默的頭頂。

　　越往下氣溫越低，謝知默走到樓梯拐角往上望，鋼針直直穿過台階，而那層混凝土如網絡不穩定的遊戲場景一樣卡幀，閃了幾下後便消失不見。果真是遊戲……

　　不知走了多久，謝知默面前出現了一道長廊，穿著銀色高跟鞋或金色高跟鞋的女人來來往往，按鞋子的顏色進入不同的房間。

　　“啊啦，你來了啊……”有個卷發女人走上去，製服上戴著金色的工牌，寫著KYS店長，“聚會快開始了，快點選你的門吧。”

　　KYS……不祥的名字。

　　謝知默打量周圍的環境，現場是歐式奢侈風格的裝修，架空走廊的兩頭是不同顏色的門，鎏金扶手的複式樓梯旁掛著洛可可油畫，模糊奢靡的色塊在暖光下有種曖昧的美感。

　　銀色高跟鞋的人進入銀色的門，金色同理。

　　可她穿的是白色的細腳高跟鞋。

　　謝知默指著銀色高跟鞋:“她們在做什麽?”

　　店長回答道:“KYS十三周年慶典盛會，吸引了不少粉絲來聚會。”

　　正說著，一頭一人高的大白熊玩偶從金門後出來，徑直拉住謝知默的手，“別磨蹭，聚會快開始了，準備不充分會被粉絲扣分的。”

　　謝知默沉默著跟它進了門，相比於上一層的陰冷，KYS店布置得非常溫馨精美，幾個店員打著氣球，還有人手裡把玩著一副撲克牌。

　　見到謝知默進來，撲克牌人單手開扇，又耍了個花式拉牌的手法，“白熊，你跟她講過店裡的規矩沒有，金鞋！撲克！我們就是貴族，要優雅，你看看她的鞋子……髒兮兮的裙擺……好吧我就知道現在的人越來越low了，快帶她去梳洗，別讓那股窮酸味熏到了客人。”

　　“她看起來好像是實習店員……”店員們議論紛紛，“品味太差了，她可不會得到好牌——”

　　“好牌！好牌！”店長尖叫，“快去做你們手頭的事情！一群偷奸耍滑的蹄子！”

　　她隨手抽出一張牌塞到謝知默手中，“你也一樣，跟著那頭熊去幹活吧！姑娘們快點快點hurry up！”

　　謝知默捏著那張微涼的卡牌，剛要看牌面，卻被大白熊製止，後者壓低聲音說:“噓——牌面數字只能在最後才能被人知道。”

　　謝知默轉了下撲克牌，將它收在手心。這個大白熊似乎是個好人，可是奪人性命的遊戲， 真的會有善意的NPC嗎?她輕輕撓著卡牌，試圖分辨玩偶熊與人類的區別。

　　遊戲的建模師有些偷懶，所有人類都在臉上貼了張泛黃的紙，兒童塗鴉的筆法畫出潦草的五官，圓圈眼睛下只有一張齜牙的大嘴。紙下五官不明，好在每個人的耳朵都有細微的差別。

　　而大白熊則只在頭套處挖了個兩個洞，露出兩隻黑黝黝的眼睛，除此之外，渾身上下不過是白絨絨的細毛。

　　一個沒眼睛，一個有眼睛。

　　方才的骷髏頭先生也沒有五官，只有亮著綠光的計時牌下扎堆的一顆顆眼球。她忽然後背發冷，那些眼球……從哪裡來的?

　　“實習生，請不要走神。”大白熊說，“去將桌子擦乾淨，擺上紅酒與餐巾，然後就能走了。”

　　謝知默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金邊白面的歐式餐桌上不染塵埃，旁邊的餐桌壘好了紅酒瓶與餐巾，這份工作看起來分外簡單。

　　她走上前，確定毛巾沒有異樣後，才開始擦拭。濕毛巾碰到桌面的瞬間，謝知默的身後突然響起女人的聲音。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

　　“您好……”

　　謝知默轉過頭去，KYS的店員各忙各的，沒有任何人在打電話。她試探著將毛巾放在桌上，店內依舊靜悄悄。

　　轉頭，那個機械女聲又出現了。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