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謝知默停住手,方才擦掉的汙漬再次出現在桌面上,無論她將桌面擦得多麽乾淨,只需一瞬,桌子又會變回原來的樣子。煙灰熏出的痕跡、醬汁落在桌上的汙漬……無論怎麽擦都擦不掉。
一張永遠不乾淨的桌子。
遊戲永遠不是死局,一定會在某些地方留下解密線索。謝知默試著將電子女聲轉換為摩斯密碼,以平為滴,仄為噠,19個字可以拆成AIKGLNG,但語義不通。她擰了擰眉頭,方才骷髏頭便講過台階有台階的規矩,傳統世界裡的加密法則起不了作用。
既然不是句子含義……會不會是打電話的人呢?
台階內的一切都違背了人類常識,空間與時間在這裡無跡可尋,那麽與之對應的相對時空發生的事情,是不是也會在某一特定的條件下產生交叉——正如她結束上一層時見到了與她一樣的白裙女孩。
比起這個,謝知默目前急切需要解決的疑惑是:這個店究竟是做什麽的?KYS在英式交談中常作kill yourself的縮寫,意為“自殺”,但這個店若是以自殺服務及其附屬品作為銷售內容,它又怎麽會有活著的粉絲參加聚會呢?
謝知默定住心神,再次撈起毛巾隨意地抹著,悄悄用余光觀察眾人。普通店員的製服比店長的要樸素簡潔得多,是以她一眼便看出店內只有店員,這些未知面貌的女子身高參差,製服胸口繡著一朵金線夜來香。
值得一提的是,她們的年齡也不盡相同,最小的身量不足如稚童,最老的卻半彎著身子,顫顫巍巍地洗著餐盤。而現場,並沒有和謝知默年紀相仿的人。
她捏住毛巾,慢慢靠近年紀最小的店員,“小妹妹,我有些餓了,店裡有給員工的食物嗎?”
小店員正舉著比自己還高的掃把,“工作做的不好,就會沒飯吃,還會挨打!你別說話了,快擦桌子吧……不然……”她的聲音猛地變低,尾音發顫,“會被打的!別打我……別打我……”
挨打?謝知默這時才留意到,小店員領口裡有幾道腫脹的傷痕,若隱若現之間如蚯蚓般爬動。可是這個孩子很是認真地掃著死角裡的灰塵,瘦凸的肩胛骨一動一動,像流浪街頭的小貓,看起來又乖又可憐。
謝知默抿著唇,指節微微發白,她攥住毛巾,轉向洗盤子的老店員,自然道:“婆婆,我的毛巾有些髒了,可以借些水洗洗嗎?”
老店員慢吞吞地洗著盤子,一言不發,只是往旁邊挪了個空位,寬大的洗水池上水龍頭一直流著水,她的盤子好像也是永遠洗不盡一樣,哪怕剛把一盆洗完,轉眼間又會出現另外一盆。
“婆婆,你的手法好熟練,這是洗了多少年了啊?”
“一輩子。”
謝知默立在池旁,盯著手中的毛巾出神,刺骨的冷水衝在毛巾上,又順著褶皺飛濺四周,隻洗上一會,人的手心手背都會被凍得麻木。
不可能……世界運行一定需要法則……到底是什麽……謝知默飛速回想學過的物理規則,那個死骷髏騙了她,同一物質無法兼容不同的物理規則,只要存在與原世界相同的物質狀態或近似物質,都能間接證明她所學過的知識有用。
而方才的計時器就是最好的證明,人類在靜息狀態下一分鍾呼吸的平均次數為16次,她在摘下計時器到計時器歸為30秒的時間間隔裡進行了24次呼吸,
通過模擬重現兩人的對話內容與速度,謝知默很肯定時間的流速正常——相對於她本人所處的空間而言。 不僅如此,骷髏頭親口提及“秒”字,作為平均太陽日86400分之一的時間長度,只有在太陽系內才有意義。當然,也許是為了方便玩家適應遊戲,畢竟不同國服的語言和常設操作也有區別。
“婆婆,你的一輩子是——從小到大?”
老店員不耐煩起來,扯著破鑼桑,“你個女伢好多廢話,老是問無意義的問題,你以為你是三歲小孩啊?你想知道我多大,你知道你自己多大嗎?”
謝知默語塞。這次的遊戲和暴雨搶船不同,活動的npc更多,隱藏的規則更難被發現。她回到餐桌前,重新擦拭桌上的汙垢。
方才的電子音卻消失了,一陣靜穆後,忽然響起了吹風機的聲音,有人在抽馬桶,濕漉漉的拖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幾聲“嘟嘟——”後,又是熟悉的電子女音。
“您好,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吹風機停了。謝知默閉上眼, 好像聞到了熱烘烘的燒焦蛋白質的味道,有個無形的女人用手指梳通纏繞的頭髮,另一手應當在拿毛巾……不會錯,放在櫃子裡的毛巾總是有股特別的味道,這個女人用毛巾搓著未吹乾的發尾,偏頭提肩夾住電話,試圖打給某人。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電話被掛斷了。
人在失去視力後,其他的感官會變得敏感,謝知默設定好擦桌子的方向與頻率後,將注意力集中在嗅覺和聽覺。女人應當是取出了餐盤,那種陶瓷燒製的橢圓形盤子;嗞地一聲後她開了一罐啤酒,氣泡呼嚕嚕冒著,她喝酒了,一罐又一罐;有劣質香煙的味道……
謝知默睜開眼,方才擦淨的桌子再次變髒。
她從最初的地方開始擦,身後又傳來了熟悉的女聲:“您好,您撥打的電話……”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油然而生,謝知默咬著唇肉,試圖理解這個女人的行為邏輯。可是,這個邏輯並不在大眾行為中,沒有人會一遍上廁所一邊吹頭髮,同一個號碼也很少在幾分鍾內變為空號。
謝知默頭腦沉沉,肩上傳來毛茸茸的觸感,她轉過頭,對上了大白熊黝黑的眼瞳,後者一下下眨著眼,嘴裡說著:“午餐時間到了,請隨我一同前往飯堂領取員工餐。”
謝知默數著節拍,垂眼不作應答,只是順從地跟在它的身後。白熊眨眼的次數與頻率結合起來,傳遞出一個十分明顯的訊息——
“。”
可是……謝知默眼神不明:它怎麽知道我會摩斯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