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感覺李斯確實應該惶恐。

　　大秦雖亡於胡亥，實亡於趙高，但最終是亡於李斯。

　　大秦的滅亡總要有人來背黑鍋。

　　如果不提大秦的暴政和嚴苛律法，以及秦始皇本身的問題……

　　那就是胡亥的鍋。

　　但秦始皇覺得這還不夠。

　　這個鍋，胡亥一個人背不動。

　　所以得再加上趙高。

　　依舊不夠。

　　再算上李斯。

　　要是還覺得不夠。

　　那些對趙高俯首的臣子，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得算上。

　　拋開事實不談，那些六國余孽就一點錯都沒有嗎?

　　壓迫，你就要造反。

　　剝削，你就要舉旗。

　　那以後，遇到點暗箱操作，你豈不是要怨聲載道?

　　小小屁民，一點委屈都受不得。

　　怎能成大事?

　　秦始皇現在將對趙高的厭惡感，轉移了一大部分到李斯身上。

　　已全然忘了，後期李斯諫言規勸，而胡亥驕奢淫逸，趙高把持朝政之事。

　　在這之前，秦始皇都用此事來安慰自己，李斯其實還不錯的。

　　現在效果沒了。

　　秦始皇緩緩吐了口氣，舒緩了一下心情。

　　“夢”中的事情還好，但“夢中夢”的事情不能細想。

　　否則，越想越氣。

　　一旦開殺，不止李斯、趙高和胡亥三人。

　　那些黨附趙高的臣子全都該殺。

　　真若如此的話，整個大秦朝堂都得空出一大半來。

　　除了蒙恬、蒙毅、馮去疾、馮劫等寥寥幾人。

　　秦始皇從未殺過功臣，似李斯這樣的開國功勳更不會擅殺。

　　得慎重的殺。

　　秦始皇再次看向趙高道:

　　“趙高，你還沒有回答朕，該如何去辨別群臣是否忠於朕呢?”

　　他現在想辨忠奸的已經不是趙高一個人了。

　　還要再加一個李斯。

　　看看此二人是否與夢中同。

　　其實，秦始皇也沒想著趙高能提出什麽有用的想法。

　　若真有這種方法的話，春秋戰國時期那些個君王不早就能明辨忠奸了。

　　齊桓公又怎會不聽管仲之忠告，而死於易牙、豎刁、常之巫這三個奸人之手?

　　他純粹就是越想越氣而已。

　　趙高確實沒什麽好的建言。

　　就在他準備重複一遍剛才的回答時，突然腦中靈光一閃。

　　只見趙高伸手指向前方某物，道:

　　“陛下，你看此是何物?”

　　秦始皇煩悶地轉頭向前方看去。

　　只見前方有一棵樹。

　　秦始皇只是看一眼，便道:

　　“桑樹?怎麽了嗎?”

　　這與他問的問題有什麽乾系?

　　趙高笑著搖頭道:

　　“陛下應該說這是一棵槐樹。”

　　秦始皇臉色一沉，道:

　　“你莫不是在說朕四體不勤，五谷不分?”

　　趙高忙拱手道:

　　“臣萬死豈敢有此想法?”

　　“臣的意思是，陛下可將群臣召於桑樹處，指桑樹曰槐樹。”

　　“說槐樹者，則忠於陛下，說桑樹者，則是不忠。”

　　李斯聞言，瞪大眼睛看向趙高。

　　這特麽是辨忠奸的法子?

　　將桑樹眼睜睜給說成槐樹，以權勢威壓群臣，使之在君威與事實面前做選擇。

　　這分明就是尋找阿諛、諂媚、奸佞之臣的方法。

　　但凡說是槐樹者，絕非忠臣，而是奸邪。

　　而說桑樹者，則不好說。

　　有可能是忠臣，也可能腦子有點迂，不善變通。

　　秦始皇眼睛一亮。

　　這個方法有點意思。

　　他的想法與李斯所想不同，與趙高也不同。

　　他認為，說槐樹者，忠於他，說桑樹者，則忠於大秦。

　　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嗯?

　　可如此一來，無論群臣回答什麽，似乎就都是忠臣，無法辨忠奸了。

　　好吧，雖說問題有些小瑕疵，但秦始皇依舊覺得此計不錯，欲要一試。

　　看看群臣之反應。

　　“指桑為槐，確實是個有意思的……咦?”

　　秦始皇看向趙高，頗有些讚賞地說道。

　　可話還沒說完，他卻突然一頓。

　　指桑為槐……什麽指桑為槐，這特麽不就是指鹿為馬嗎?

　　秦始皇瞬間想起“夢中夢”裡的場景。

　　好啊，趙高，還說你不是那個造反的趙高。

　　現在就想著要指鹿為馬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準備架空朕了。

　　就跟架空胡亥一般?

　　秦始皇讚賞的目光瞬間轉冷。

　　原本轉移一大部分到李斯身上的厭惡感，再次轉回到趙高身上。

　　無法查看好感度的李斯自然不清楚發生了何事。

　　但能查看好感度的趙高立刻便發現好感度飆降。

　　趙高很是茫然，他明明一心為秦始皇出謀劃策，為何換來的卻是這麽一個結果?

　　難道是他的計策不行?

　　趙高遲疑一下，問道:

　　“陛下，此計有何不妥之處?”

　　秦始皇忽而冷笑一聲。

　　妥，很妥，大大滴妥。

　　如果把指桑為槐，換成指鹿為馬，那就更妥了。

　　李斯忽然向秦始皇拱手，道:

　　“陛下，此計萬萬不可行。”

　　然後，又看向趙高道:

　　“趙高，你獻此計於陛下，讓陛下顛倒黑白，是要置陛下於何種境地?”

　　“再者，如此辨別出來的忠臣，就真的是忠臣了嗎?”

　　李斯說的聲色俱厲。

　　因為他發現，如果秦始皇真問出這種問題，就算是他都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好。

　　是桑樹，是槐樹，其實都在秦始皇一念之間。

　　如果秦始皇想找敢說真話的忠臣，那就是桑樹。

　　如果秦始皇想找曲意逢迎的“忠臣”，那就是槐樹。

　　然而，誰也不知道秦始皇想要什麽樣的“忠臣”。

　　秦始皇看了一眼斥責趙高的李斯，心道:

　　現在知道阻攔趙高了?

　　夢裡你可是一口一個“趙兄”，兩人一起籌劃篡詔，好到穿一條褲子。

　　趙高聽到李斯所言，也立即拱手，大聲道:

　　“臣只是一心想為陛下尋找那些忠於陛下之人，絕對沒有其他想法。”

　　“臣對陛下剖肝瀝膽，忠誠之心可撼日月，此番計謀，純出自真心，絕無他念。”

　　“臣縱是萬死，也絕不敢讓陛下名譽受到一絲損傷啊。”

　　趙高說的情真意切，連他自己都被感動到了。

　　秦始皇看著趙高忠心耿耿，一心為君的模樣，沉默了。

　　他感覺是自己想多了。

　　原本就是他強逼著趙高想計策。

　　如今趙高絞盡腦汁將計策想出來後，他卻反而要責怪趙高。

　　這是何道理?

　　再說，指桑為槐與指鹿為馬，雖然看著差不多，但並不是同一個詞。

　　把一個事物說成另一個事物，也不是什麽上等計謀。

　　是個人都有可能能想到的。

　　如果眼前趙高，真是“夢中夢”裡的趙高，那應當都說指鹿為馬才對。

　　秦始皇想了想，開口問道。

　　“你是忠臣嗎?”

　　趙高沒有絲毫猶豫道:

　　“赴湯蹈火啊，陛下。”

　　秦始皇點點頭，道:

　　“好，那這個問題，朕就先來問你。”

　　說著，一指前方桑樹，道:

　　“趙高，你說那是桑樹還是槐樹?”

　　趙高想都沒想，答道:

　　“陛下說是什麽樹就是什麽樹，臣都可以。”

　　秦始皇:“……”

　　李斯:“……”

　　這真的是忠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