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李斯的諫言,秦始皇早有預料。
在夢中,他就是聽從李斯之諫言,實行了“焚書”一事。
即便是現在,他依舊覺得“焚書”之舉,有利於大秦之穩定。
他雖有意與夢中的做法不同,改變夢中走向。
但也是想用一個比“焚書”更狠的舉措。
奈何,他想不出其他更狠的招。
李斯之智確實常人難比。
這也是為何,雖夢中李斯與趙高同流,但秦始皇不忍殺之的原因。
否則,趙高早就死了。
在秦始皇看來,李斯的作用,絲毫不遜於商鞅、張儀和范雎等。
而趙高,弗如遠甚!
在李斯眼中,秦始皇問政趙高,是恩寵的表現,但真實情況是秦始皇有意為難趙高。
之前,秦始皇就有讓趙高“因言獲罪”的想法,卻因美食一事,幾近忘卻。
現在,這個念頭卻又悄悄死灰複燃。
秦始皇看著趙高,等待著趙高的回答。
李斯被“冷落”一旁,心中越發吃起醋來。
不過,對於問題,趙高豈會答錯?
他從善如流道:
“李丞相所言極是,臣意與李丞相同。”
秦始皇對趙高的這個回答並不滿意。
都找不到錯,能滿意嗎?
秦始皇繼續逼問道:
“李丞相是從根本源頭上解決問題,朕現在問你,你覺得分封製與郡縣製孰好?”
李斯的意思是:既然淳於越質疑郡縣製不好,那乾脆把所有讀書人一起給收拾了。
這下看誰還敢亂嚼舌根,說郡縣製不好?
嗯,確實簡單粗暴。
遇到問題,解決問題,順便將提出問題的人給一並解決。
趙高見秦始皇不斷詢問他的意見,也以為是看重他的意思。
心中甚至還以為是美食起到了效果。
要是好感度能暴漲就更好了。
而對於分封製與郡縣製,這兩個制度哪個好的問題。
這也算是個問題嗎?
郡縣製是有其弊端,然分封較郡縣弊端者更甚。
分封製弊端重重,根本無需無言,歷史早已給出答案。
周行分封,有春秋戰國之亂。
漢行分封,有吳楚七國之亂。
晉行分封,有齊趙八王之亂。
明行分封,有燕王靖難之役。
唐雖未行分封,但其節度使制度,節度使一人掌管軍政大權,已與諸侯無異。
因而,亦發生了藩鎮割據。
但凡掌握軍政財權,雖名為諸侯、節度使,實與皇帝無異。
“郡縣製優於分封製百倍。”
“郡縣之製,乃我大秦根本之製。”
趙高慨然道:“二世、三世乃至千萬世,都將行此之製。”
趙高所言並不為虛。
秦始皇自稱始皇帝,便是想著其後代二世三世乃至萬世為君。
而其創立的皇帝制度、三公九卿制度,郡縣製確實影響千年。
只不過,後世千年並不是秦二世三世四世,而是漢晉隋唐各個王朝。
秦雖亡,然百代皆行秦法。
秦始皇追問道:
“然淳於越之流言必詆毀郡縣製,且以上三代祖宗之製說之,該如何?”
趙高沉默一下,毅然道:
“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坐於下方的李斯,聽到“天變不足畏”五個字後,
眼中精光閃動。 好。
說的太好了。
自他與陛下推行郡縣製以來,艱難險阻,困難重重。
但凡遇到一丁點問題,都會有人說這是郡縣製的不好,應該恢復分封。
可新事物的誕生,哪有事事順遂的?
特別是這些儒生,甚至將那些天災人禍,諸如乾旱、蝗災和地動等,都說成是大秦實行郡縣製後,上天的懲罰。
現在,趙高的一句“天變不足畏”,直接狠狠地打了這些人的臉。
李斯甚至覺得趙高這句話與恩師的一些想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荀子曾言:天行有常,不以堯存,不以桀亡。
所謂的天變,不過是自然的規律而已,與變法無關。
李斯看趙高是越來越順眼。
對了,趙高本就律法極好,也算是他法家之人嘛。
秦始皇也喃喃道:
“好一個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沒錯,朕為何要師法古人?
朕德蓋三皇,功過五帝,上三代有人能及朕乎?
至於這些儒生之言,在朕耳中,不過狺狺狂吠。
秦始皇看向趙高,似乎是想不到趙高竟能說出這般出彩言語來。
見所有人都因趙高所言露出深思模樣,淳於越有些急了。
他急忙開口道:
“趙高,我且問你,分封製固有弊端,然周行分封興盛千年,郡縣製有此先例嗎?
就算退一步說,郡縣製之弊端就真的比分封製少嗎?
陛下雖已平定六國,但六國之人或藏於山野,或隱於田間,隻待犯上作亂。
陛下博望坡遇險,蘭池遇盜,不就是最好的體現嗎?
但若有嬴姓子弟,鎮守六國舊地,焉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趙高聽之沉默。
因為他知道,淳於越之言還是有道理的。
郡縣製真的好嗎?
自然是好的。
但大秦剛統一就實行郡縣製,其實並不符合大秦的國情。
也沒有與大秦的實際情況相結合。
郡縣製從秦朝還是秦國的時候就開始實行了。
以前可以,是因為當時秦國國土面積不大,隻據西陲。
朝廷命令能夠及時到達秦國各地,朝廷恩威亦可輻射到秦國邊境。
可當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國土面積急劇增加,幅員更加遼闊。
這時,朝廷恩威已很難達到大秦邊角。
這也是秦始皇為何要頻繁出巡的原因。
秦始皇五次出巡可與乾隆六下江南完全不同。
秦始皇出巡是震懾六國余孽,而乾隆是純玩。
嗯,將乾隆與秦始皇比,簡直就像在碰瓷一樣。
秦始皇出巡震懾六國宵小,威服天下黔首,使大秦威嚴傳遍各地。
只可惜,始皇一死,余威消散。
大秦二世而亡,與郡縣製也是有一定關系的。
而如果大秦在一開始, 實行分封製,或許會出現上面所說的諸侯內亂。
可一時之亂,不會讓大秦二世而亡。
天下依舊姓嬴。
要知道,大秦剛統一六國時,六國百姓其實並沒有什麽統一的概念。
六國百姓隻認六國之王,如齊王、楚王、趙王等。
就比如齊地,齊地百姓對齊王的歸屬感遠比對秦始皇要強。
不過,他們只是需要一個齊王,至於這齊王是誰則無關緊要。
齊王可以姓薑,也可以姓田,還可以劉,當然更可以姓嬴。
所以,如果秦始皇分封皇室子弟到各地,確實可以更好的穩定地方。
說不定真的能夠讓大秦二世三世乃至十幾世為君。
只不過,秦始皇不會如此做。
秦始皇好不容易統一了天下,到最後又要將土地分封出去。
這諸侯國,與國中之國,又有何異?
君主尚未專製,中央也未集權,這樣的大一統未免也太弱了。
郡縣製沒有與大秦的實際情況相結合,分封製又好似國中之國。
就沒有什麽其他辦法嗎?
劉邦倒是想了一個。
當年,漢高祖劉邦建立大漢,實行的便是郡國並行製。
雖然,仍有封國,但可謂是退一步而進兩步。
郡國並行,穩定了漢朝中央與地方的關系。
這才能夠讓漢朝皇帝有時間慢慢加強中央集權,並解決各種王朝危機。
如若秦朝也如此,說不定也能如漢朝一般,延續四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