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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孽鏡歌》第一章 酒中血
  天生人苦,苦於何處,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求不得,修武,便是奪天之苦,天增歲月人增壽,武人奪苦天奪情,武道之巔,就會直面世間之苦,一人之苦已不忍視,眾生之苦即不可視。

  武道之途如逆水行舟,保持平衡已非易事,更何況苦海爭渡,行差一招,便是無限沉溺,喪理失智,絕情斷義,淪為妖人,正道恪禮守節,邪道解放天性,求武殊途同歸,唯有妖人,是眾矢之的。

  欲攀武道之巔,先破生死玄關,普天之下,有十二門堪破秘術最為人熟知,這十二門也被稱為天下十二宗。

  ————

  她的目的地在前方,江湖隨處可見的酒館,有人告訴她,酒館裡唯一不喝酒的人能幫她。初聽這話時,她笑了,酒館裡不喝酒,還能喝什麽,那人告訴她,不喝酒,還能喝血。

  推開酒館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因為她很美,美在身形,美在氣質,美在一頭銀發,而且,她是從東門進來的,一個人能走過酒館東門的十三毒潭,說明她武功不低,武功不低的銀發美人,江湖上只有一個人。

  朧月劍,鍾嵐。

  “哎呀呀,女俠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啊,不知道要些什麽吃食。”能在這十三毒潭開店,掌櫃的又豈是一般人,連忙招呼著。

  “溫一壺酒,一碟小餅,再來幾個小菜。”

  “好嘞,您慢坐”

  鍾嵐坐下後,一直用著靈覺觀察著周圍,她在等那個喝血的人出現。

  看到鍾嵐進來,酒館裡有人壓著聲音跟同伴說道,“你看那個銀發女人,是不是朧月劍?”

  “像,確實像,要真是她,她怎麽還敢冒頭兒的?”

  “你可說呢,她父親聞人嶽,身為無相劍宗的執劍長老,那可是破了生死玄關的人,卻也能成了妖人,雖然罪不在她,可血濃於水,妖人之後,不排除成為妖人的可能,這不,宗門不要她了,連本家都把她的姓要了回去。”

  “沒辦法,那聞人嶽天之驕子,苦海爭渡未經一絲波浪,劍壓同輩三十年,可誰曾想一年前,被一個來自邊陲之地,剛入宗三年的少年打敗了,雖說隻比的是劍道境,可敗了就是敗了,從此,聞人嶽銷聲匿跡。”

  “半年前,聞人嶽再現江湖,那會啊,已經成了個妖人。”

  “呵,執劍長老天天抓妖人,沒想到抓到最後,妖人竟是自己,真是可笑。”

  鍾嵐自小隨母親長大,她早已煉出一顆抵禦外侮的強大心臟,這些閑話,根本不會讓她心境產生什麽波動,爭辯毫無作用,若想讓這些爭議結束,解決辦法只有一個,親自捕殺聞人嶽!

  聞人嶽是她父親不假,但她對父親的印象只有他是劍宗長老,從小到大,只見過兩面,一次是入宗門,再一次就是半年前,他親手殺了母親,這就是妖人,若不是其他人趕到,她也難逃毒手。

  鍾嵐等了三天,在酒館住了三天,可來來往往的就是些販夫走卒,沒有一個能讓她對的上號的。

  到了第四天,酒館裡忽然多了一票人,那些人衣著統一,左臉鐵青一片,這是太平鏢局的招牌武功——點金槍的印記,更令人側目的是他們的領頭,領頭的左眼之下還有一隻眼睛,他是太平鏢局總鏢頭,豐印絕。

  他那三隻眼旁人也是見怪不怪,修武的,多一隻眼睛少一隻眼睛有甚驚奇,就是多幾顆頭顱,那也再正常不過。

  鍾嵐察覺到這行人的身份後,心道,豐印絕三年前就已將鏢局事務交給了他徒弟,今天這趟是什麽事物,竟引得三年未出手的豐總鏢頭親自走這趟鏢。

  豐印絕似是也發現了鍾嵐的身份,他們行鏢的,最大的本事就是結朋交友,別說她父親是妖人,就算她也是,只要不影響走鏢,那就是朋友,向著鍾嵐輕輕拱手道,“想不到朧月劍也在此地,久仰久仰,”鍾嵐微微一笑以作回應。

  這行人抬了一個棺材,正要往裡進,酒館掌櫃一把攔在了門口,“我說各位,我這店是吃飯的,哪有棺材進店的道理,您就,,”

  未等他說完,領頭的豐印絕三隻眼一瞪,就將他的後半句話嚇了回去。

  掌櫃的歎了口氣,勢比人強,受著吧,豐印絕一行人將棺材直接擺在了酒館大堂,眾人見掌櫃的不說話,自己也不是非要做那出頭鳥的心思。

  只見棺材剛剛落地,酒館外遙遙的傳來一個聲音,

  “太平鏢局建立以來沒丟過一趟鏢,這才有了太平二字,可今天我看呀,這鏢你們得折在這。”

  豐印絕長槍在手,厲聲喝道,“何方狂徒,鬼鬼祟祟,有膽的出來說話!”

  “說話?出來?豐鏢頭,我敢出來,你敢見麽?”

  這下聲音又近了些許,但仍舊似從四面八方傳來,豐印絕轉身四顧,想要確定這聲音的確切來源,忽是一道勁風傳來,風伴鬼聲,聲隨刀影。

  魑風刃?!

  豐印絕心下一陣慌亂,身為一個走南闖北的鏢頭,這武功他認得,若真是他,今天怕是無法善了。

  然而豐印絕也心生疑竇,若真是那人,也不似他的做派,會不會是這鏢有問題?

  來人卻根本不給豐印絕思考的時間,刀影連綿不絕,豐印絕提槍便擋,然而那刀影卻跨過了他斬向身後的棺材,而在這時,棺材周圍也泛起一陣黑霧,擋住刀影的同時,逐漸將酒館眾人包裹,大有漫向屋外之勢。

  只聽來人傳來一聲不屑的嗤笑,眾人聽的真切,那人距離自己不過十數步,然而被黑霧包裹,眾人視野盡失,都慌不擇路,四處逃散,有僥幸找對路的人出來才發現自己已身處酒館外的十三毒潭,在毫無防護之下,雙腿已然被蝕,大有化為白骨之向。

  那幸運兒正是鏢隊中的一人,連忙服下避毒丹護住心脈,運功飛出毒潭,放眼望去,剛才的黑霧隻堪堪罩住了酒館,剛才釋放刀影之人卻好似不受影響一般,徑直走了進去,這下看清了來人手中兵刃,似刀非刀,似劍非劍,刀柄劍身,通體黝黑,江湖中這般樣式的,唯有幻鬼宗行走,

  江湖榜第七,魑風刃,夏非煉。

  棺材感應到夏非煉進來,棺蓋一掀,現出身形,出聲道,“我說大人,你已經追了我三個月了,就是我把自己裝進棺材裡,你還是不肯放我一馬?”

  夏非煉道,“放你一馬?你出賣同門的時候可曾想過放他一馬?”

  棺中人道,“當時對方勢大,我是不得已才逃的!”

  “哦?你的意思是想告訴我棄同門於不顧的行為不叫背叛?既然你說對方勢大,那為何你逃走後沒有回宗,反而是被你拋下的同伴拖著一身的傷回來了呢?這你又作何解釋呢?”

  “我逃走後越想越害怕,大人,你不是不知道宗門的刑罰有多苛責,那可是十八鬼獄!從那裡出來的人誰不得脫層皮!”

  “這麽說,你還是心中有愧,好,我不難為你,今天我可以讓你走,宗門也不責罰你”棺中人聞言一喜,剛要道謝,夏非煉緊接著說道,“但是,你的武功是宗門給的,你得留下!”

  “大人是要我死?”

  夏非煉冷聲喝道,“死?你在說什麽狗話,一點代價都不付就讓你走,你覺得可能麽?還是,你想讓我親自動手。”

  棺中人面色不斷變化,就在其陷入糾結中時,一旁被夏非煉忽視許久的豐印絕出聲了,“閣下,你們宗門內部事務我本不應該插手,但是此鏢還未行完,能否。。”

  太平鏢局的人聽到豐印絕的話,心中大驚,鏢頭此時說話就是拂了這位行走大人的臉面呀,可他們轉念一想,幻鬼宗的臉是臉,他太平鏢局的臉就不是了?

  夏非煉擺擺手,道,“你們的鏢是棺材,我要的是這個人,要是你把棺材送到,對方有意見,讓他來幻鬼宗,我定能給他一個滿意的說法!”

  聽到這話,一旁還在坐著的鍾嵐心道,她這些年,形形色色的人都見過,只有這幻鬼宗五年一出的行走是第一次碰到,常人都說天下十二宗,幻鬼宗最特殊,非正非邪,亦正亦邪,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就在這時,那棺中人仿佛下了什麽決定,嘴中念念有詞,右手並作劍指,點在自己眉心,而其身上氣息突然一陣暴漲,而下一刻,卻突然消散,緩緩開口,此時他的聲音已經無比虛弱,“大人,我能走了麽?”

  夏非煉也不答,輕歎一口氣,側身讓出了通道,這場爭鬥也落下了帷幕,豐印絕向夏非煉輕輕拱手,招呼鏢隊將棺材抬走,見夏非煉沒有要走的意思,似是慚愧,似是害怕,默默地帶鏢隊離開了。

  此時的酒館也只剩下了三個人。

  看過這番虎頭蛇尾的鬧劇,鍾嵐微微一笑,接著喝酒,她還要接著等,等那個喝血的人。

  鍾嵐又在店裡等了三天, 她還是沒有等到那個人,反而那個夏非煉在酒館住了下來,好像也在等什麽人。

  今天是第七天,鍾嵐一如往常在大堂喝酒,不想有個人坐在了她對面,正是夏非煉。

  “你在等人?”夏非煉問道。

  “不可以麽?”鍾嵐回道。

  “你在等那個喝血的人?”

  聽聞此話,鍾嵐大驚,鳳眼渾圓,瞪向對方,“是你?”

  “不是我,”夏非煉回道,頓了一下,又道,“但也可以是我。”

  鍾嵐不解,問道,“你這是何意?”

  “那人隻跟你說了喝血的人能幫你,可他沒有說什麽是血,”夏非煉笑了笑,接著說道,“十三毒潭往西便是酆都城,酆都是我幻鬼宗的地界,幻鬼宗門人輕易不出山,偶有出宗采辦,還有我這五年一出的行走,但大體上少為人知。”

  看著鍾嵐依舊困惑的神情,夏非煉說道,“你可知道我宗為何實力強勁卻隱世不出?”

  鍾嵐好說也曾經是無相劍宗弟子,還是有些見識的,回道,“江湖皆知,凡是高深武功,代價都會極大,大小宗門的代價我多少都知道一些,想來幻鬼宗不出世也與他們功法有關。”

  “不錯,宗門先祖以鎮鬼獄千年換來了秘術,而常年鎮守鬼獄,宗門弟子皆需保持清醒,因此若江湖上有哪個宗門明令禁止飲酒的,除了浮生寺,就只有幻鬼宗,而且,我們還需要以另外一種東西保持靈台清明,

  乾坤血。”

  “所以你要找的喝血的人,其實就是幻鬼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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