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憑借著自己的經驗,把自己籃子裡的雞蛋四處亂放。希望通過四面八方的努力,可以有所回報。
自從“買碼”(地下六合彩,俗稱買碼。)這項博彩活動傳入小鎮,很快風靡小鎮市民,成了大夥做春秋大夢的途徑。老周很自然就加入了。總是幾塊幾塊的買,一周三天有,他幾乎期期不缺席。偶爾覺得自己是上天眷顧之人,就買上百來塊錢。可老天喜歡和他開玩笑。他偶爾中獎幾次,但幾乎都是一塊錢,贏了幾十塊。連著中了兩次後,覺得自己的運氣會繼續好下去,也後悔之前隻買了一塊錢,就覺得是時候發大財了,就孤注一百,結果打了水漂。老媽知道後,沒少罵他,“東方,這麽敗家。你以為人家白送錢給你嗎?”
老媽訓斥老周,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經常通過胡亂解析自己的夢境來選十二生肖。如果夢裡有蛇,不管這條蛇對她態度如何,她就會買蛇這個生肖,結果中獎幾十塊錢。老周問她下回買什麽會中獎,她說買豬肖,豬好幾期沒開過了,這期非常有可能。
老周半信半疑,買了五十塊錢,但自己又覺得狗也有可能,臨時買了一塊錢的狗肖。這次給了老周機會挖苦珍珠女士,他得意地說,聽你話,買了五十塊錢的豬,屁毛都沒得,幸虧買了一塊狗肖,剛剛回本。
老媽對外氣呼呼,對內從不手軟,特別是老周。誰讓你問我的?既然你相信這期開狗,為什麽不買多點錢?就是個馬屁精。吃屎都輪不到你!
老周氣呼呼地敗下陣來,也沒敢再搭話。
每次中獎,老周就會加菜,改善家裡的夥食。那時,我們不知道這種活動意味著什麽,也不知道有多少家庭會因此流淚,只是心裡惦記著口福,每次都希望父母能夠好運。
老周他們買的次數多了,會互相討論交流,總結出很多經驗,但都是碼民的一廂情願。比如,老周每次去舊街市集,就會花一塊錢買一份資料(碼報),封面是白小姐,一位長相漂亮的美女。裡面內容很豐富,有十二生肖的各種漫畫,還有各種亂七八糟的藏頭詩。還有一種資料,因為貴,並不是每家都備有兩本工具書:《六合字典》、《梅花字典》,但隔壁高叔叔家有,老周總借來看。
老周和老媽一有空就研究資料。老媽研究最透徹,因為識字比老周多。她會和老周慢慢分析每期的詩句,大致破解謎題的技巧是你猜什麽就是什麽,因為線索很多,四十九個數字,說哪個數都能從資料裡找到證據。
結果他倆買了好幾十期,終於明白看不看資料,中獎次數都差不多,碼報就被擱置在越來越隱蔽的角落。年關大掃除才能把它翻出來。好幾十本,又不太值錢,賣廢品才幾毛錢。春節期間過來收鴨毛的大叔,都不收。孩子們會把它裝到麻袋裡,拿到公路旁的廢品站去賣,是個費力活,不過幾毛錢對小孩子來說是筆巨款,可以買好幾大包零食。
後來,不知道誰說動畫片《天線寶寶》裡面藏著中獎玄機,裡面的四個天線寶寶對應著六合彩的四個顏色波。於是幾乎家家戶戶的大人都看動畫片。小孩子也跟著一起看,小的是圖有意思。那時候我特別想擁有小波車,看著她出境,總會被小波的熱情感染。大人看這個很頭疼,他們得分析劇情,試圖找出中獎號碼。隔壁家高叔叔,每次看哪個顏色的寶寶出現次數多,就包什麽波。他看完一集,就站起來喊“哎呀,這期買紅波。發大財!”
所以那時的民風很簡單,
幾乎每個角落都充斥著虛幻的色彩,堵錢幾乎是日常,甚至成了很多人的生存之本。給人一種感覺,女人在賣力掙錢,男人卻天天做白日夢。一時間,女性力量崛起,經常能聽到鄰裡女人的呵斥聲,數落輸錢的男人。 後來,國家意識到這些活動給人民生活帶來了什麽,給經濟帶來了什麽,就嚴厲打擊地下六合彩活動。很快,就聽不到老周討論買碼的事情了,珍珠女士也不研究資料了。大家猶如一夜清醒,老周意識到自己的錢越來越少了,開始腳踏實地的走街串巷,掙些辛苦錢。
修理電器的活,也不是天天有。一有空,他就凌晨三四點開著三輪車,去農貿市場進貨,賣起了當季水果。大家都是十塊錢四五斤的賣,老周也不例外。有時很好賣,中午就能賣完,掙個百來塊錢;有時會因為競爭激烈或是地方不對,夜裡留了一大堆賣不出去。這時候,小孩子的福利就來了。我們一堆孩子圍著三輪車,敞開肚子吃橘子。老周不讓我們吃太多,說是水果激素多,對人體不好,果然第二天,我們嗓子都啞了。但最糟糕的是,收到百元假幣, 這時一天的收入打水漂了。
老媽工作很穩定,依舊在陶瓷產乾活。從早上七點,乾到晚上八九點,午休半小時不到,吃完飯就開始乾。一天下來,早晨是黑頭髮,夜裡回來時成了白頭髮,白泥(粘土)幹了後,粉塵很多。工人平時都不戴口罩。
我長大後,了解到“職業病”這個詞,開始百科陶瓷廠員工的職業病,看完,讓老媽快點退休,平時都戴上口罩。盡管那時,她已經吸了二十幾年粉塵。
她總說自己還有力氣乾,廠裡六十多歲的老女人乾得比她還賣力。我告訴她以後你會變成怎樣,可她一句話,打斷了我的阻力,“什麽時候,你們畢業工作穩定了,我就可以換個輕松點的工作。”很抱歉,我畢業工作了,卻沒有資格勸你退休,因為我工資比珍珠女士都低,四千剛剛夠維持生計,還經常以考研為由,問你要錢。不過我點子多,可以讓小妹勸你,畢竟她現在掙錢最厲害。
每次我遇到大事,老媽會讓老周帶一隻雞,去找一趟“問仙婆”,替我求福,然後告訴我,姐姐,你爸去問過了,問仙婆說你今年能夠考上,你盡力就好,錢方面不必有負擔,你媽掙錢比你多,這個月發工資了,打兩千給你,你不夠就說,不要吃太差。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我總會冷漠回應,媽,我不信這些,考試得靠自己。
你不懂,除了靠自己還得靠運氣。
我看著手裡頭的紅色三角形護身符,不再反駁。雖然我不信,她也知道我不信,可這是她認為自己能夠提供的最好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