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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富翁2023版》不倒翁
  幼兒園的跳舞經歷,讓人害羞,每當想起,舞蹈旋律就在腦子裡徘徊,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兒歌:《健康歌》)......

  那時,為了慶祝六一兒童節,幼兒園挑選小朋友們跳舞。我們乖乖站一排,聽老師指令高抬腿,結果因為身體協調性和長相不錯,被選去跳舞。

  不知道排練了多久,每天乖乖地聽話做動作。上台時,發現底下一堆觀眾,在上面太緊張,根本來不及尋找老周的身影。我憑借肌肉記憶跳舞,旁邊的女孩跳得太賣力,把帽子跳沒了。由於我們出色的表現,且小小失誤,獲得了二等獎。

  我可開心了,因為兒童節有好多禮物。我拎著一堆東西去找老周。他在政府門口,坐在摩托車上等我。第一次吃小蛋糕,太美味,邀請老周吃,他說自己不喜歡吃。老周也很開心,或許我過上了他想要的童年。

  我已經能夠坐穩摩托車。老周買回新摩托車,我死活不肯自己走去幼兒園,想要體驗一把摩托車飛一般的感覺。老周勸不動我,於是我就心想事成。可老周對新車不是很熟悉,而我也沒有安全概念,沒抓穩扶手,結果老周一發動車子,我飛了出去。索性只是擦了皮,老周見我沒事,就再三告誡我抓穩,我們重新出發,順利抵達幼兒園。

  老周聽舅舅說養海狸很掙錢,於是老周和舅舅買了幾百隻幼崽,圈養在我家樓頂自建的棚子裡。棚子裡有燈泡照亮,但光線還是很暗,我偷偷上去看過幾回,還帶同學來我家看它們。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大個點的老鼠。

  說起老鼠,我們家就有好多,老周在每個隱蔽的角落裡都放了老鼠夾,還專門設置了誘捕它們的老鼠籠。每次都能捉到好幾隻,老周就架起火堆,烤老鼠,手藝很嫻熟,只是撒了鹽就把老鼠烤得特別香。一家五口在後門,圍著火堆坐四腿矮凳子,分著吃,小孩子嘴真饞,對於這種美食總是搶著吃,還不忘舔手指。

  老周看見我們的模樣,笑著說,下次捉多點給你們吃。這種往家裡跑的老鼠到底是太小,要是海狸的話,就太好了。不過,不太可能,老周投了好多錢,等著它們長大賣錢,才有錢給三個孩子交幼兒園學費。

  三個孩子隻相差一年,卻是同時上學的,他倆讀了小班和中班,我因為年齡大,直接空降學前班。比同齡人長了差不多一歲。老媽因為這事,挺內疚的,但總說希望我可以幫忙照顧弟弟妹妹,才讓我晚點上學。我聽了心頭一股無法言說的火,不知道該往那裡發。特別是老媽說,生他倆是怕我一個太孤單,沒人照應,我越想越不對,無法理解老媽的邏輯,但她感情真摯,不像是唬我。我還把這事當成玩笑和高中室友說了,把她們惹得大笑。長大後,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因為老媽有八個兄弟姐妹,覺得人多力量大,外人才不敢欺負我們。

  但有些欺負逃不掉。上學以來,我總能卷入紛爭中,因為長得漂亮,個別男同學喜歡掀我裙子。後來我就不太愛穿裙子了。似乎欺負、霸凌總會在我或者我身邊上演,就沒停過。

  小學三年級,有個很胖的寸頭女生,成了一群小男生欺負的對象。和我是同一條路上學的。每次上學,就看到他們跟在她後頭,喊她外號“奶胖子”,趁她轉身回懟的時候,從另一側踹她書包,她的書包每天都不乾淨。而我路過時,只能加快腳步,不敢惹這幾個混小子。就是他們掀我裙子。

  第二學期,在這條上學必經之路,就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聽說父母接她到城裡上學了。她走了後,我總覺得自己忘記做某件事。她是怎麽被盯上的,我不知道,聽別人嫌棄她不洗澡發出異味、也有人覺得她上身長得太豐滿,或者其他方面讓她看起來與眾不同。可就算這樣,她有朋友,她的朋友很仗義,和她一起上學,一起被欺負,一起反擊。

  她走後,那群壞蛋又去找其他樂子了。

  直到,我五年級的時候,班上新轉來一名女生,擁有大眼睛以及濃密的睫毛,如此漂亮的她還是被欺負了。就算長大後學了心理學的我,也沒辦法分析這群壞蛋的作案動機。我莫名其妙,舍棄了我的姐妹團,和轉學生交上了朋友,我們一起回家。這次,我成了保鏢。小壞蛋們就尾隨我們回家,路上手賤,要麽扯一下頭髮,要麽拉一下衣服。我守護了一個多月,發現這群壞蛋並沒有做過分的事情,他們的老大還向那個女生告白,我確定她沒危險後就回去找姐妹團了。她們調侃我,是因為長得漂亮才被盯上,我說不是。

  女生之間常常因為一些小事拉幫結派,“和你玩,不和你玩”的話語,在小學就沒結束過。班裡後來分了兩個姐妹團,一個以零食大姐為首,一個由學霸維系,老媽教育我要和學習好的玩,所以我站了隊,選擇了學霸那夥。每次放學回家的路上,會一起玩成語接龍,還從學霸那裡學會了26個英文字母。

  那時,我是最會玩遊戲的人,跳繩、踢毽子等都是一把好手,每次組隊都被搶著要。因為玩心太大,學習完全是被動的,也沒什麽遠大的志向,但上課經常走神,成績中上遊,偶爾幾次考滿分不成問題,甚至不理解那些考試不及格的人和羨慕的人。因為身上的閃光點太多,總能被老師注意到。不過六年級,因為做題慢,試卷沒做完,小升初成績一般,不過卻也上了鎮上的最好的初中,與小混混們分道揚鑣。

  初中後,還是因為轉學生的事情,讓我被捉弄了好幾周。起因是同桌與隔壁班有過節,所以那男生順帶招惹我。他經常拿我開玩笑,哎喲你是三好學生,還挺厲害的。我坐在靠近後門的位置,這小子一有空就來說上幾句,我沒搭理他,但他毅力強得過分,幾乎每次課間都來。同桌只是瞪他,我問要不要報告老師,她不肯就這樣忍著。結果我也傻得可愛,陪她一起。

  隔壁班轉來一名男生,他就拉著帥氣的轉學生,代替對方告白。“三好學生,他喜歡你。”我回瞪他,希望他以及這幫人馬上消失。可他們站在教室外面看戲,瞎起哄,同班同學雖然覺得很吵,也沒人站出來,部分也在看戲。他們似乎是瞎子,看不懂別人臉上的厭惡。反而覺得這樣很好玩。就這樣,騷擾越來越過分。我每次上課喊了老師好,正要坐下時,椅子就被隔壁班的男生趁機抽走。結果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一場瓢潑大雨澆醒了我的反抗之魂,當我被雨淋濕,還被抽走椅子,甚至同學、朋友、上課的老師對我的苦難視而不見時。我和同桌說,我受不了,我要告訴班主任。自從那次後,他們就不再過來騷擾我了。

  弟弟與我同所初中,不過他住宿,經常和老媽說東西被偷了。我匪夷所思,沒想到會有學生偷鞋,甚至連內褲都偷,也不知道這些事情暗示著老弟的處境。直到有一回,看到兩個男生跟在他身後,我才意識到,他也被欺負了。後來他自己找班主任換了寢室解決了。但失去的東西回不來。

  小妹在我眼裡,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學校,是小公主般的存在,總有很多人喜歡她,可是如此招人疼愛的她,後來卻加入小混混,打架鬥毆,甚至讓老周去警察局裡撈她。

  初中她去了另外一所中學,從此走上不同的道路。老周的眼淚勸不動她繼續讀高中和大學,她初中沒畢業就和那群在我眼裡是狐朋狗友的人一起讀中專,然後進廠。可是她高傲的她不服自己的命運,後來獨自一人跑到深圳去闖蕩。最小的她卻是最先入社會的。她的變數太多,讓老周的始料不及。

  長大後,她和我說起她的初中時代。她被高年級的女生霸凌,她不敢告訴老周,告訴老師也不管用,於是她加入了混混尋求庇護。小妹的轉變,讓我討厭那群所謂的姐妹,所以每次她們來家裡,我都惡語相向,想要趕走她們,這樣就可以救回小妹了。

  老媽問小妹是不是她們帶壞了她。

  她說不是,你們眼裡的壞學生,是幫助我不被欺負的人,她們保護了好幾年。我跟她們一起抱團也是為了遠離那些欺負和閑言碎語。她們早戀、抽煙、喝酒,從來都不會強迫我一起。我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歡的,別人強迫不了。

  我保護過別人,卻不曾保護過她。

  上學時不好好學習的混混很好辨認,留著殺馬特髮型、抽煙、飆車,甚至有些飆車佬,在女孩騎自行車艱難上坡時,就會靠近她們摸凶。我被襲擊過,我本能地還了一巴掌,打到了手背。

  似乎被欺負是每個孩子長大的必備經歷,反正我們三就是這樣磕磕絆絆地變為大人。

  長大後,也逃不掉,被社會欺負。

  老周養了好久的海狸終於成熟,但市場不景氣,還賠了不少。

  可這次嘗試,並沒有澆滅他的夢想。

  我初中那時,很羨慕家裡有田地的同學。聽到他們說國家會給農民補貼以及種地很掙錢之類的話,我就像情報員一樣,每天將聽到的內容告訴老周。老周進村修理電器的收入變少了,看到農村幾乎家家戶戶蓋起了高樓,而我家依舊是兩層破樓,每逢下雨天,都會從水泥裂縫中漏水,南方空氣潮濕,時間久了,牆壁都是綠色的山水畫(青苔)。

  各種跡象表明種地會發家致富。於是老周問了經常找他修理電器的農民們,現在種什麽最掙錢?大家都說,種豆角最好賣。

  老周租了二十幾畝便宜的荒地,那裡的草真是野蠻生長。他給摩托車加上兩個輪子和架子,改裝成三輪車。老媽辭掉了陶瓷廠的工作,和老爸起早貪黑去田裡除草。從黃琴家買了很多有機肥(豬糞),夫妻倆特意換上破爛的衣服,一擔一擔的把豬糞挑到車上,再運到十幾公裡的田裡施肥。

  在一塊不太好的地裡種了芋頭。芋頭成熟後,老周每天用三輪車運出去賣,價格很低,就幾毛錢一斤。理所當然,那年種芋頭掙不到錢。剩下的畸形芋頭,我們自己吃了,也送給街坊四鄰大部分。老周把芋頭的杆削掉皮,然後放到一口大缸裡醃製鹹菜。我們也幫忙,手雖然戴上手套還是會癢很久,可老周手卻不癢。老周說小孩子的手嫩所以癢。我看了他的手,真的很粗糙。我們的手放一起對比,老周不好意思地收回去了。

  那個缸可以裝好幾個小孩。那段日子,我家隔三岔五就吃這種鹹菜。這種鹹菜處理得不好,吃起來有些癢嗓子眼。

  其他好地都種了豆角,某些不規則的小地種了花生和辣椒。老周買了一大堆泡沫飯盒和一次性筷子。到了周末,一大家子每天六點起床,我上學都沒起那麽早。老爸五點起床做早飯和午飯,然後裝到泡沫飯盒裡,裝了好幾瓶礦泉水。把一切需要帶的東西都裝上車子。一起出發前往田裡。我和弟弟妹妹都把帽子壓低,怕路上遇到同學。老媽戴了妹妹淘汰的鴨舌帽。老爸戴了一頂草帽。

  我們三個孩子從來沒種過地,對於這種事有些排斥,讀書時,大家多少有些看不起種地的,特別是處於青春期的少年喜歡追求時髦,特別關注審美,急切想甩掉身上的土氣。

  家裡沒有牛,老爸不知道從誰那裡借了犁地工具。老媽和老周輪流充當牛,把二十多畝地一步一腳印地犁完。

  老媽每次休息時都說,比在廠裡做沙煲都累。我不敢問爸媽累不累,因為我心裡覺得是自己的主意害了大家。而每次我想偷懶時,老爸都說,姐姐,你說的種地好,加油。老弟對我的怨氣最大,經常朝我發火。

  很多年後,每當我表達想法時,老弟都會把這件事拿出來說,當初到底誰提議種地的,都不知道怎麽想的。

  我們小孩子負責播種,先撒一排,然後回頭用腳推土,把種子埋上。噴除草劑、殺蟲劑這類危險有害的工作,老周都是親歷親為,全副武裝。

  雖然噴了農藥,還是會長草。為了節約成本,我們會手動拔草。

  到了七八月份,是大熱天,也經常有暴雨和台風來襲。豆角進入成熟期,爸媽需要凌晨兩三點起床摘豆角,然後早上六點左右運到市集賣。為了讓豆角的賣相更好,老周會經常噴農藥。老周會留一些沒噴藥的豆角帶回家。吃不完的豆角會醃製起來。

  兒時,對農藥的危害,並不是很了解,只知道老周常對我們說,現在的東西都有農藥,豆角的農藥特別多。他每次到菜市場買菜,會選那些自家菜地種的,而不是批發的蔬菜。老周對飲食要求很高,在他眼裡,辣條是毒藥,豆腐都是石膏,丸子、香腸都是壞肉做的。可孩子們哪管這些,畢竟吃起來太香了。自從看了《靜寂的春天》這本書,揭露殺蟲劑等化學品對大自然與人類危害,令人毛骨悚然,自己居然還活著,真不可思議。

  種地的日子很苦,每天都得在太陽底下暴曬,皮膚被曬紅了,先是火辣辣的疼,然後變成黑人。開學時,我黑得同學都不認識了。

  可這種苦日子,一家子格外的團結。稍有泄氣,老周就打氣,堅持,堅持,掙多多錢,變成百萬富翁。大家哭笑不得,機器的點頭,只能咬牙堅持。這次經歷就像一家子出去旅遊一樣,下雨的時候,我們就躲在橋洞底下避雨,看著外面的閃電和大暴雨,心情格外清爽。老周會教我們他的拿手絕活。

  他拿我做示范,讓我使勁捉住他的手腕。他反手就把我的手腕控制住了。他說年輕時,看到人家練武,他偷偷練,別人看好幾遍都不會,他看一遍就會了,那個老師傅還說他練得不錯。之前到鄉下修理電器,兩個人想偷他的工具,被他打跑了。老弟和妹妹看不上老爸的本事,可我崇拜他,也相信老周說的。因為我小時候也是過目不忘,看人下一遍象棋就會,還打敗好幾個大人。可自從初二近視後,變笨了許多,環境不再熟悉,變得模糊而不可控。老周變老後,也只剩下這招了。

  地裡的東西成熟後,有人來偷東西。老爸搭了一個離地兩米高的簡易木頭房子,四周鋪了黑色塑料膜,頂上用大葉子擋著防熱,裡面有一張鋪了席子的小床。從老家接來阿公住小黑屋,讓他幫忙看護田裡的作物, 另一方面是約束他賭錢。阿公雖然家徒四壁,還是想辦法砍樹賣錢去賭。

  因為這次幫忙,父子倆說話的次數變多了。那時,老周很開心,但很沒禮貌。總是對著阿公喊,嘿,過來吃飯。似乎爸爸這個詞在他們之間不存在。而阿公不敢吱聲,就唯唯諾諾地走過來。或許老周離家太久,已經忘記如何與阿公相處吧。他們的相處之道,似乎看不出過往生活存在的美好,或許沒有吧。

  後來,阿公死了。某個雨天,他被發現死在屋外,沒有人知道他發生了什麽,也沒人想知道,只是把他當成老不死的,該走了。老周獨自騎摩托車回老家,辦了兩天喪事。我們那時,都在上學。不知道老周為什麽不讓我們去。老媽也沒去。老媽說,這種事情女人不能去。我有些生氣,回了句迷信。

  我後悔沒對阿公好點。上課時,總分心做白日夢,想著以後有錢讓阿公過上體面的生活,可是他走得太快,讓我對他只剩下遺憾。

  我從來沒見老周哭,只是聽到哭聲。有一回,老周上樓勸老弟戒掉網癮,房間裡傳出哭聲,一開始,我以為是老弟被說哭了,可聲音不對,老弟慌張地從樓上下來,我這才意識到老周哭了。但我不敢上樓安慰老周,我想老周也不想讓我看到他脆弱的一面。所以,阿公離世,老周一定也會躲在一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不體面地哭吧。

  關於種地,無論老周種什麽都趕不上好時候,他終於明白,還自我調侃,真是倒霉,真是種什麽都一堆人,價錢越來越低。什麽都輪不到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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