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她向你求救,你卻把她殺了,這是何意?”趙正回過神來,仔細打量起宴寧,只見他面色平靜如常,並不為自己製造了死亡而感到恐怖。
六戒立刻嘲諷道:“嘖嘖,小賊道,明知受了魔染便再無恢復的可能,趁她的意志還能控制肉身,魔化之前幫她解脫魂魄是唯一能救她的手段。你想探究人家的底細就直說,簡直虛偽至極。”
“哼!”趙正撚了個法訣,目中有神光閃爍,道門天眼術下,發現宴寧身上毫無靈力波動,氣韻通身渾濁,確是凡人無異。
有了這個插曲,靈殊默默頌念真言,驅除入體的黑煞,並有個金光閃閃的“卍”字從他身上放大,一瞬間如有數百僧人齊聲頌念,空間在莫名力量的擠壓下發出“嗡嗡”的響動。
振聾發聵的頌念聲,將所有黑煞一股腦衝開。
六戒目中閃過一絲異色,在宴寧身上掃了一眼,旋即笑嘻嘻地說,“小禿驢,嘗嘗你六戒爺爺親手煉製的妖器。”
他尾巴輕搖,一個黑漆漆的環狀妖器滴溜溜旋轉而出,晃一晃,已由一變作無數,叮鈴鈴發著脆響,四面八方朝著靈殊和尚襲去。
“小僧念前輩年長才不還手,還請收了神通,以免傷及無辜。”
靈殊身上的金色“卍”字一跳一跳鼓動,將所有飛環震飛。他的神色雖無變化,但已撚了法訣準備還手。
六戒大笑:“知道我是前輩,還不俯首帖耳乖乖聽從本妖仙的訓誡,還敢還手,不過也難怪,畢竟白龍寺是那條臭蟲傳下的道統,門下弟子能有什麽好德行?”
趙正立刻冷笑起來:“當年若不是妖族背棄了天山盟約,勾結神都禍亂萬界,妖神君倒還在無底洞下享清福呢,又怎會死在總提刑手裡?妖神君一死,妖族氣數罄盡,你六戒能苟延殘喘,還是白龍寺白龍真君的功勞哩。”
“是嗎?”
六戒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怨毒,旋即又笑嘻嘻起來,只不過無毛的體表似有鋼針聳立,深黑色的煞力從他身上騰的升起,黑色飛環受了加持,顏色變得更深且煞力沸騰,甚至更瘋狂地幻化,朝著道士和尚進行無差別攻擊。
“太元上昊,含混無極,光陽赫赫,固守四方……乾、陽、巽,鎮元咒,太清轉龍令!”趙正目光一閃,撚訣結印,身上立時出現一道刺目法罩。
“金剛三昧,無作妙力……”
靈殊歎了口氣,印訣變幻間,身上“卍”字猛地破碎,化作漫天粼粼的金色粉塵,落英般灑落下來。
“大涅槃經·獅子印!”
數不清的誦經聲匯聚,轟雷般炸開,附近幾幢大廈的玻璃齊齊爆碎,呈血色氣霧狀的告死靈更是承受不住而灰飛煙滅。漫天黑色飛環倏地被震成粉末,只剩本體晃悠悠飄回到六戒身邊。
六戒身上的煞力受到無上之力鎮壓而迅速龜縮,體內氣血沸騰,並且萬化洪流似的誦經聲令他的腦袋一陣一陣劇痛,他恨恨地瞪著靈殊,“你小小年紀倒是好手段……”
他最後看了一眼宴寧,閃身消失不見。
“妖族果然不成氣候了。”
趙正不屑地看著六戒遠去的方向,“他要轉入煉氣之路,又非不化形,以妖身修仙道,簡直不倫不類。”
靈殊張嘴欲言,但沒能說出什麽來,苦笑著雙手合十:“無量壽佛。”
趙正眼笑著邀請:“靈殊,你我久別重逢,不如同去升仙台?”
靈殊道:“小僧還有些許小事,
請趙大人先行。” “這樣麽,那麽後會有期。”趙正略施一禮,臨走之前奇怪地看了眼宴寧,這個凡人正拖動蕭晴的屍體,不知打算做什麽。
“這原界遺民後裔,倒是有趣得很。”他笑了一笑,飄然而去。
宴寧把蕭晴的屍體拖到了牆邊,使她倚著牆,又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師父說黃石真人慣會誇誇其談,連帶徒弟趙正也如此,今日才知所言不差哩。”
靈殊遙望趙正背影,一面卻對宴寧說,“那六戒九百年道行,打熬的妖煞絕非等閑,若不是小僧還有些手段,今日怕是要折在他手裡。”
“還要多謝施主相救。”
“小和尚為何謝我?”
宴寧在蕭晴的屍體前佇立片刻,然後看向靈殊。
靈殊道:“若不是施主及時發出響動,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小僧難有功夫驅除入體的煞力。”
宴寧笑道:“佛門講因果,我既然不是為了救你,就對你沒有恩情。”
靈殊眨了眨眼睛,歪頭想了想,“施主是煉氣士吧,不用否認,雖然你通身氣韻渾濁,亦無靈力波動,但小僧的五蘊慧眼已洞見你身上有一絲不滅真靈。”
宴寧沒有否認。
靈殊笑嘻嘻地道:“小僧白龍寺靈殊,敢問道兄怎麽稱呼?”
“我叫宴寧。”宴寧回道。
靈殊眼睛一亮,道:“師父說過,萬般修行總歸不過兩重境界,一重是‘靜’,紅塵業障太重,惟‘靜’境可祛;另一重便是‘寧’,此字與大道契合,所謂‘三花聚頂’,指的便是靈神境界的寧定,方外天魔億萬,魔染重重,惟‘寧’境可定。”
宴寧突然問:“你們為什麽管這個地方叫原界?”
靈殊奇道:“莫非三百年前大遷移,道兄不在其列?”
“我確實不在。”宴寧道。
靈殊撓了撓頭,道:“小僧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三百年前大遷移時,大家發現了真界的存在,為了區分兩地,就將此地稱為原始界。”
這時突然一聲雷霆霹靂,二人抬頭望去,先前還滿天星辰的夜空,不知何時已經陰雲密布,更為稀奇的是,遠空竟下起了流星雨,密匝匝如九天銀河垂落。
宴寧若有所思,靈殊則目露驚歎:“此次原界開放,竟有如此盛況,小僧想去瞧瞧熱鬧,道兄可要同去?”
“我還有事情。”宴寧笑著搖頭。
靈殊雙手合十:“既如此,小僧告辭。”語罷便騰空而去,忽又想起什麽,在半空中笑著說,“道兄,原界雖有無數機緣,但也危機叢叢,我等下界尋求機緣,總不免找幾個道友相互扶持, 故晚些時候會齊聚升仙台,道兄若是無伴,可到升仙台尋我。”
“我記下了。”宴寧笑著點頭。
待小和尚飛遠,宴寧走出小巷,搭了最後一班公車來到舊城區第三醫院。
宴寧穿行在醫院走廊,破舊且昏暗的老式日光燈時不時發出“哧哧”的響。迎面走來一個年輕護士,看到他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宴寧,你來啦。”
“蘇護士。”宴寧停下來打招呼。
蘇護士感歎著說:“這兩年你天天下班就來,你們姐弟倆的感情真讓叫人羨慕。”
“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宴寧笑著說。
蘇護士抿嘴擺手:“知道了知道了,這兩年我聽你說了無數次,耳朵都快起繭了,你快進去吧。”
宴寧推開三零四號病房,來到病床邊坐下,如同往常那樣緩緩握起女人的手。這一刻的時光仿佛也變得無比的溫柔。
病床上的女人擁有一副難以用言語描摹的絕美臉龐,如雲的黑色長發,慵懶地平鋪在白色枕頭上,襯托出修長的優雅的頸脖。她那豐潤而飽滿的嘴唇,總是輕輕地抿著,似笑非笑的樣子,仿佛不是昏迷,仿佛一個睡著了的公主,在等待著別人來把她叫醒。
“師姐,他們回來了,而且在我們丟失的三百年裡,似乎不止一次。”宴寧低聲地喃喃說。
窗外“嗚嗚”作響,狂風呼嘯著灌入病房。
宴寧轉頭看出去,鋼鐵叢林上方的天空如有怒龍翻卷,鉛塊般的滾滾黑雲仿佛下一刻就會墜向大地。
山雨欲來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