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蒼穹,群山一片黛色,疾風呼嘯著掠過崇文門的牆頭,跟隨著一支十二人的馬隊,快意穿梭在京城酒肆林立,玉樓瓊閣的街道中央。
一陣陰柔的吆喝聲不斷從馬背上傳來:“駕,駕,閃開,都閃開……”只見那十二人皆身著廠衛服飾,斜跨公文背包。為首的領隊不斷朝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喊,同時不住的揮舞長鞭,一下又一下擊打在馬匹身上。馬兒也不管不顧,發起瘋來,馬蹄所到之處,一連驚得人倒棚翻,呼呵聲響成一片。
不遠處的粥棚內,一對懷抱幼童的夫妻,冷冷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那男子伸手輕拍幼童,問婦人道:“瑞桐睡了嗎?”
那婦人向懷裡瞧了一眼,操著一口江南鄉音,細聲回道:“睡了!”繼而又道:“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人?縱馬亂市,簡直無法無天了!”她口中的那個“法”字和“天”字說得格外真著,似乎是刻意強調,又顯得極為心切。
那男子道:“又能是什麽人了,普天之下,除了閹黨,哪個還有這樣的膽子?”
那婦人顯得多少有些驚疑:“啊?閹黨?可魏忠賢不都已經死了嗎,這又是哪來太監?”
那男子面色悲愴,稍稍平複心境,這才回道:“咱們大明朝自開國以來,太監海了去了,魏忠賢倒了,別的可都還在呢!”
那婦人不解,繼續追問:“可咱們皇上不是最痛恨太監嗎,跟著魏忠賢的不最後都被砍頭了嗎?”
那男子一聲譏笑:“呵呵!咱們皇上痛恨的只是魏忠賢罷了!天下二十四個衙門,哪個又不是太監管著!上行下效,官官相護,沆瀣一氣,世道如此,要不然你我何苦背井離鄉,來到這京城之中,舉目無親?”
那婦人若有所思,歎了口氣:“哎,真是造孽啊,可憐我們大明的歷代江山,遲早有天會毀在這群太監手中!”
那男子接道:“說的是啊,都說民不與官鬥,可事到如今,我還偏就要與江南那群貪官,鬥上一鬥!我就不信了,偌大的天下,還就真沒有王法,這次進京,我倒要看看,那個白大人是不是真有揚州傳得那麽神!”
那婦人不解:“你天天掛在嘴邊的這個白大人到底是誰啊,他真的會接了我們的狀子?”
那男子道:“是個小孩兒!事到如今,咱們也只能碰碰運氣了。”
那婦人更加疑惑,忍俊不禁道:“小孩兒?一個小孩兒能管得了咱們的事,能管得了揚州的事?”
那男子再想接話,忽的一個人影走來。是一位年紀約十七八歲,膚白如雪,五官俊美的翩翩少年。這少年體態輕盈,身形姣好,脖頸之處平滑細潤,顯是沒有喉結。
一般來講,天下沒有喉結的大概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女人,而另一種嘛,另一種估計只有太監。
來人坐下,夫妻二人定眼觀瞧——毋庸置疑那少年絕不是誰家私跑出閨,女扮男裝的妙齡少女。再相視一眼,二人頓感不妙,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後退幾步,匆忙逃離。
一名茶棚的夥計立時從牆角的火爐邊上飛奔過來,高聲呼喊:“誒,不是,你們還沒付錢呢!”正要追趕,就聽那少年爽聲道:“多少錢,我付了,算上我的,一共五十文,不用找了!”說罷,將一些銅錢拍在桌案之上。
夥計這才轉頭,望向少年,笑嘻嘻地將桌上的文錢盡數收下之後,伸手拜謝:“多謝小公公!”那少年聽聞似乎有些不悅,
只是抬頭掃了一眼夥計,再沒多話。 不消片刻,一碗熱氣騰騰的甘谷銀耳湯下肚,那少年就看到街巷的人群中又趕來一支四五人的馬隊。還沒看得真切,就聽得人群中,馬背上有人叫喊:“梅督管?梅督管!”
隨著幾名身穿青衣,手持佩刀,足蹬油布快靴,腰掛疾風勁弩,頭戴烏青公帽的捕探奔到眼前,那少年這才站起身來,笑道:“趙銀平?你們怎麽來了,白一川呢?”
原來這少年就是幾人口中的“梅督管”——梅宴清!這梅宴清字松正,江南徐州人士。因家境貧寒,自幼淨身,入江寧織造局督工監事處麾下效命。後因機緣巧合,調任京都。其雖是公公之身,卻並未留在宮中,更不身處廠衛,而是司職捕盜府從五品府監督管僉事。此人平日為人正直,樂善好施,是捕盜府內僅次於白一川的二號人物。
來的人名叫趙銀平,是捕盜府正七品“金銀銅鐵”四大總牌之一,真名叫什麽已沒人記得,只知道他是四大總牌中唯一個土生土長的京城人士。四大總牌是什麽意思?這個主要指的是“信牌”、“牌票”兩樣東西,跟歷代朝廷的一項規製有關。
自元代伊始,為解決官吏勾追、督催討欠等公務中存在的擾民問題,官府利用了成熟的符牌制度,定製了信牌制度。到了明朝初期,信牌入律,逐漸出現了紙質信票,此是官府為具體執行某種目的而填發的固定格式書面命令或公文,差役出差時需領持此票,即“簽票”、“牌文”、或類似於海捕文書的“飛簽火票”。又因捕盜府主要采取府兵製與徭役制度相結合的架構,武官的把總一職,在這兒,也就成了牌總,平日又叫總牌。
捕盜府所屬哨官以下,皆無品無級。設七人為一隊,領隊稱作隊正;兩隊為一哨,統領喚作哨官,三哨為一牌,領首便是總牌。除此之外,其他牢獄、值肆、及府衙日常公雜等活兒就都交由普通衙役充任。
梅晏清一見幾人墜馬跳鞍,大汗淋漓,便即追問:“怎麽了,慌慌張張的,出什麽事了?”
趙銀平,喘著粗氣,抓起旁邊桌上的一大碗清茶,咕咚咕咚地吞了下去,這才回道:“梅督管,內閣金牌急令,十萬火急,命你和白大人速速進宮!”
梅晏清環顧四周,詫異道:“那白一川呢?怎麽就你們來了?”
趙銀平一臉無奈:“哎!別提了……這……這白大人今晨一早就跟著金甫舜、劉銅帶人去黃村鎮捉拿青紅二鬼去了!”
梅晏清厲聲正色道:“青紅二鬼這案子不是暫歸刑部管轄嗎,此事知會刑部了嗎?”。趙銀平搖頭回道:“還沒來得及!”。
梅晏清瞪了眼幾人,便即責備:“胡鬧!這個白一川真的是……他……他自己幾斤幾兩他不知道嗎?那青紅二鬼武功高強,詭計多端,打家劫舍,無惡不作,為了捉拿二人,刑部折了多少兵馬!他一個不會武功的文弱書生跑去添什麽亂?他作為主官, 僭越查案,擅離職守,你們身為捕盜府總牌,他亂來,你們也亂來嗎?你就不知道攔著他!”
趙銀平連聲歎氣,皺起個川字紋,更加無奈的道:“哎,梅督管你也知道,白大人那個性子,我們就是想攔,那也是攔不住啊!”
梅晏清聞聽此言,一時也沒了辦法,瞧了瞧幾人身後的快馬,又望向趙銀平道:“那你說,現在怎麽辦!”
趙銀平揮了揮手,命隊正將馬兒牽了過來,把韁繩遞到了梅晏清手中,又將那枚入宮的金牌交了過去,這才道:“白大人那邊現已派鄒鐵帶人去找了,眼下恐怕只有梅督管您先進宮了……”
梅晏清點頭默許,沉思片刻,接過韁繩道:“眼下也只能先這樣了,不過我告訴你,趙銀平,如果在天黑之前你們還找不到白一川,那你們也別回來了!”說罷,梅晏清雙腳輕輕一點,整個人騰空而起,縱身一跨,飛身上馬。
梅晏清剛騎上馬背,又調侃道:“還有,如果你們白大人回來少了條胳膊,瘸了條腿,你看我怎麽收拾你們!”。
不待眾人回應,梅晏清便已撥轉馬頭:“找到他就讓他立刻入宮!駕!”說罷,一領韁繩,避開行人,策馬揚鞭,穿過街口的胡同,消失在了幾人的視野中。
“趙總牌,我們……”一名哨官湊到趙銀平耳邊,似乎想說些什麽,話還未出口,就被趙銀平揮手止住。
“走吧。”趙銀平暗自發笑,臉上神情怪異,對眾人吩咐道:“都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