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尼莫總會站在宿舍的窗口仰頭看著天空高懸的兩輪明月。
紅如血光的月亮被白月覆蓋在其後,而在時鍾的指針抵達兩點後,白月就會隱去,讓紅月的光芒籠罩大地。
信使的工作總會前往很多地方,隨身帶著懷表,盡快將寶貴的商業信息送到顧客手中,避免因為錯過時機,讓寶貴的金磅從指尖流走。
不管是對於顧客,還是從事送信行業的人員,都是如此。
準時,便是信使的第一條職業規則,時間觀念是必不可少的素質。
而尼莫很清楚,即使離員工宿舍很遠的地方,一旦懷表的時針邁過兩點,分針與秒針共同跳到十二,天際之上的紅月會準時將白月覆蓋。
有意用調節器撥亂懷表的時間,但在深夜紅月浮現時,所有的改變都會恢復原狀。
這個世界沒有所謂的時區,因為兩點便是一天的開始,而非白晝與黑夜的長短。
指針的旋轉,不過是讓時間再次重複到相同的刻度,等待下一次紅月的到來。
尼莫舔了舔乾裂的嘴臭,長期在野外奔波讓他的皮膚有些粗糙,不似這個港口城市居民普遍的白皙,衣領些許褶皺的白寸衫裹住挺拔的身體。
黑如墨翼的雜亂長發蓋住耳朵,露出略顯瘦削的臉龐,深邃幽綠眸子中只剩隱藏的些許悲哀。
他半關窗戶,轉身走向木桌,任由滲人的紅色月光映照於地板,黑色的影子印於地面,變成扭曲漂浮的虛影。
一封信,或許說一封缺乏有效信息的紙張擺放在堆滿書籍的木桌上,煤油燈昏暗燈光照在發黃的紙上。
這是尼莫熟悉的A4紙樣式的紙張,高29.7厘米,寬21厘米,如果按照常人書寫的習慣,一面能記錄七百枚漢字的信息,那麽兩面就能記錄一千四百枚。
這個信息量足以將許多事情交代清楚,比如說這個世界的起源,創世紀用不到一千字說明世界的來歷,而這份信用了三個字來說明他的來歷。
致尼莫.
是的,除了排頭這三個字和一個標點外,剩下的都是他看不懂的雜亂符號,小孩爬在床上用水彩筆繪製的塗鴉都比紙上的符號清晰簡潔許多。
一個信使卻連送給自己的信件都不明白有何種含義,這便是尼莫。
“很高興在這裡又遇到你,也許下次我該換些辦法來擺脫你的糾纏,扔進焚化室如何?”尼莫對著信件低聲呢喃,可回應他的,不過是信件被窗戶傳來的風,摩擦粗糙桌面發出的沙沙聲。
漫不經心將信放入抽屜中,轉而坐在椅子上,翻開大學教授發來的信件。
致尼莫:
尼莫先生的求學之路讓人頗為感動,當一名流浪者願意主動尋求教育時,教師的天性會讓我認為是知識吸引每個人企圖尋找世界的真相。
關於你在之前請求以特招生身份進入學府的事情,我與幾名同僚討論過。你在巴薩耶夫期刊發表的《流俗時間性分析》,《語言在何種語境中扭曲意義的探究》兩篇文章頗具創新意義。
特別是前者,在關於不同文化認知中,對於時間的不同觀念更是讓我感到些許啟發。
是否在不同人的眼中,時間是一種主觀的東西,它並非是一種只能停留二十四小時,在紅月再次浮現於天際時就會重置的概念,反而是一種連續不斷的直線運動,這個問題無疑值得學者的深思…………
(三十行段落後)
出於我個人的想法,
杜克爾大學歡迎你的加入。但考慮到現實情況,高昂的學費可能是你無法負擔的,作為同在知識道路上探索的人,我願意獻出綿薄之力提供些許幫助,大學附近也有一些合適的工作崗位,只要尼莫先生來到此處,想必能以一些獨到的見解獲得安身之地。 隨信寄來的是瑞什曼地區的古代著作,希望你能幫助我將其翻譯完畢,或許這本探討靈魂與夢境的呢喃碎語會對你我的研究有所幫助。
賽德霍特市杜克爾大學格奧爾格·弗希。
1444年10月18日。
尼莫緩緩將信合上,一個流浪漢,這便是他三年前的身份,至於更久遠以前的事情,或許只有那封一直跟在身邊的信才知道了。
可是現在的他,還是需要為生存而奔波。
萊蒙老板僅有兩個員工,尼莫親自參加了老皮特的葬禮,目送其變成長滿觸須的肉體被抬進城市下方的另一個世界。
這就意味著他將接手兩個人的職務,因為這家以萊蒙命名的信社從沒有發布過招聘信息,而老板也失蹤了許久,可商業信件與私人信件需要一同派送。
尼莫凝視這份格奧爾格教授回寄的信件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是選擇放下信社,還是前往大學將一些疑惑解開,這似乎是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但這對於尼莫來說僅是猶豫了一秒鍾,便將學院的回信放入抽屜,隨即提起木桌上的煤油燈向門外走去。
一陣熟悉的敲門聲已經從鐵門處傳來,金屬扣把擊打在鐵欄上的回響十分刺耳,老舊的鐵門也被撞掉外層的鏽跡,露出內部的黑灰鐵塊。
“咚~”
“咚~”
穿著灰色夾克的尼莫走在布滿青草的平地上,向著門外的客人說出了歡迎詞,畢竟每次由他介紹來的信,都會獲得一筆不菲的酬勞,以及……不少有趣的事情。
“克裡斯通先生,很高興我們的友誼沒有隨著時間而逝去。”
渾身被黑色大衣包裹的克裡斯通沒有回應尼莫,他繼續用金屬握把敲打著鐵門,似乎在提醒已經位於面前的信社員工趕緊出現,黑色帽簷不止遮蓋目光,也蒙蔽了他的神智。
尼莫緩緩走到鐵門前,等待那隻滿是燒灼疤痕的手從外伸入。
克裡斯通停下繼續敲擊的動作, 這片遠離居民區的信社是如此偏僻,深夜只能偶爾聽到烏鴉與野狗的叫聲,否則以風嘯港深夜不得發出任何響動的法律,他已經被巡夜隊抓捕入獄。
一隻滿是燒灼疤痕的手從門縫伸入內部,小指與無名指被燒成一團,變成紅色肉瘤黏在手掌上讓其不至於脫落,食指高高翹起,僅用已經沒有指甲的中指與拇指捏住信件,將其送到尼莫的面前。
尼莫毫無異色接過了信件,站在原地等待第二件東西。
厚厚的牛皮信封也順勢帶了進來,這次的克裡斯通沒有再用食指與拇指捏住的方式,而是選擇了一團手指握住送入尼莫的手中。
“1445年5月15日。”克裡斯通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喉嚨猶如有一團粗糙的物體卡住聲帶,用摩擦的方式將話說出。
尼莫將煤油燈掛在鐵欄處,開始清點這些金傍的數額。
上面印著的羅斯大帝銅像是如此醒目,煤油燈昏暗光芒照在左側防偽標碼折射出的金光足以讓瞎子再次睜開雙眼,感受著與神靈類似的光芒。
四百金磅。
一個值得高興的數字,遠比之前送的商業信件報酬高出百倍,彎腰對門外的顧客做出一個紳士禮,尼莫臉上浮現些許笑意:“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克裡斯通隨意笑笑,滿是燒灼疤痕的臉上帶有完成任務時的高興,也帶有些許的憐憫。
而這憐憫的根源,尼莫很明白,這是自己第一次送私人訂製信件,那麽很大的可能。
作為送信者的自己會死在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