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打擾之夜，蘭蝴在家全神貫注思路清晰，她已與金予度做好了進一步的設計溝通，確認了自己的初步設計構想後，盯著3Dmax的各項功能菜單，通過快捷鍵飛速操作，並不看鍵盤，只聽鍵盤劈劈啪啪之聲，如戰鼓擂擂。全市脫貧攻堅三年成就展的巨大立體造型完成了初步設計，頂部是多層山脈意象，也有水波之意，整體色調為藍綠色，寓意為“在青綠山水間看脫貧攻堅”。

　　這種山脈造型不算高難度，她還能用這個3D設計軟件應付。這軟件打開中文版就易崩潰，她一直討厭，不過李漢擅長英文版操作，她特別心虛，就逼著自己熟悉這個已升級得更複雜的軟件，讓像素、圖層、蒙版、通道之類的平面思維去適應重疊度、空間參考系統、3D網格、空中三角測量等立體思維。如今的李漢，有被於總重點培養的苗頭，自己再不學些新功能、新理念，就會被李漢佔上風了。

　　後續，她還將利用PS和CDR軟件在山脈兩側的展區上進行圖文排版和美化，讓各展區由平面呈現立體層次，所謂平面不平。設計師不能只顧設計這頭盡興，必須考慮噴繪布、龍骨等物料尺寸規格，以及製作、安裝的方便度，在利用合適物料的基礎上，最大化利用物料、減少人工成本、節約整體開支，為布展做好便捷的施工圖。

　　即使效果圖初稿近日完成，她也會捱一段時間，等到約定交稿日前一天再交過去，一則看上去進度有所提前不會誤事，二則避免太早交稿導致甲方一天一個主意改得面目全非，三則交稿太早容易讓甲方誤以為沒有用心，或者設計太簡單。在有的甲方眼中，出圖快的設計師水平讓人懷疑，只有火燒眉毛說完設計要求就需要出圖時才覺得手快的設計師真好。

　　這類展板本身就容易出圖快。它不以商業為目的，重在展示主題內容，對創意要求不高，以免觀眾的注意力跑到裝飾設計上。

　　專業設計網站有海量模板和素材源文件資源，只要肯充值，或者上傳的原創作品被下載掙到積分，對應價值的模板和素材任由挑選下載，還可反覆加工利用。作為網站充值會員，蘭蝴正是下載了其中的一套可商用模板進行改良設計，融入了自己的設計理念與風格。時間如金錢，買模板就是拿錢買時間，既然這次成就展低價中標，以公益宣傳為主，並不帶來經濟收益，自然不必花過多腦筋去耗時費力做高端商業設計，不值。

　　可惡的網絡與科技，讓設計師們省了心省了力省了時間，連同設計師們的創造價值也飛迅省了去。也許哪天，於總連設計師也不需要了，自己在智能軟件上導入素材，一鍵就搞定設計，還能瞬間切換出不同的對比效果圖來。

　　能用現成模板和素材解決基本問題的時候，體現設計師水平的，就是對模板和素材的開發性利用。同樣的現成素材，在有些設計師那裡只能弄成一幅合格的傳統作品，缺乏視覺衝擊力;在蘭蝴手中則可以變幻出十種以上的神奇花樣，不能說件件是精品，至少有一兩件讓人耳目一新。遺憾的是，普通觀眾要麽分辯不出美醜來，要麽分辨出美醜也無心去計較。當設計費低到塵埃時，蘭蝴已懶於為客戶設計最好的效果，省點時間休息下大腦不香麽。

　　蘭蝴對未來越來越擔憂，她曾原創了十多種模板和素材到專業網站供他人下載，指望從中賺取外快。無奈網站作品多如星海，高水平和超想象力的設計非她能企及，會員要發現她的作品如同大海撈針，發現了也未必是人家心儀的那款，即使有數人下載了，得到的報酬與付出的時間精力比起來，感覺就一個——原創就是虧本的買賣。

　　若要提高原創模板或者素材在網站的推薦率、展示率也可以，得出推廣費。看著推廣費的報價，想起瀏覽量、點擊量未必是下載量，弄不好花一萬的推廣費得到的僅有四五千塊的下載稿酬，她望而卻步了。

　　掙外快好艱難，打工不長遠，創業高風險……

　　門“啪”地一響，賀威提著行李箱回家了。他走入臥室，將門掩上。

　　賀威帶著常見的酒氣，走到蘭蝴身邊，查看她在做什麽。他又與蘭蝴對視，醉眼中有著怨恨。

　　蘭蝴無畏地盯著他:“不怕回來寄人籬下了?”

　　“總不能讓別的男人來寄老子前妻這籬下。”

　　“你都跑了，還在乎前妻?”

　　“我不會騰出位置讓別人來佔。”

　　“佔我，沒那麽容易。”

　　賀威敲起桌子說:“送花那個，是不是比我還行?”

　　蘭蝴需要他的這種醋意，又怕傷了他的男人氣:“沒機會比較。”

　　賀威狠狠地說:“別讓老子知道他，別讓老子遇到他。老子會殺了他！”

　　蘭蝴說:“一個女人，沒老公在乎她，沒別人來追她，愛她，是不是可憐又可悲啊！”

　　賀威急道:“我在乎！我在乎！”

　　蘭蝴轉過身望著他說:“在乎，就別把安置款拿去修路。為了那條路，你就甘願玩假離婚，啥也不顧?”

　　賀威說:“我別無選擇。隻怪那村長鎮長太無能，唯恐老家扣上貧困村的帽子遭到唾罵。別的村子以前和老家差不多，那些年裝窮叫苦評上貧困村，這幾年水泥路修到每家每戶，還有人經常去走訪慰問。人家靠幫扶款修路，我只能靠安置款自己修。”

　　蘭蝴說:“即使修，也花不了那麽多錢吧?”

　　賀威說:“我會省著花，高標準的路我也修不起。花光了錢，我就真的成困難戶了，你這前妻不會讓我進屋的。”

　　蘭蝴說:“那你還逞什麽能！非要把你我的幸福犧牲在別人的公路上。”

　　賀威想起什麽來:“對了，車子我要用，你就坐其他車吧。”

　　蘭蝴可不肯交出車來:“你有同事的車可以蹭，就不心疼我被風吹雨打?”

　　賀威說:“那好，我買輛車算了，十萬左右的。”

　　蘭蝴不樂意:“你就不怕被舉報了?”

　　賀威說:“我若買豪車，才會有人上心。”

　　蘭蝴說:“那錢不如借我開公司，我再籌點就可以去辦手續了。”

　　賀威眼睛瞪如銅鈴，聲音又飆了上去:“還不死心！我把錢拿去修路，也比給你拿去打水漂強。你這智商，買個東西都老挨高價，就別淌生意那灘水！”

　　蘭蝴見他的毛病又犯了，怒火中燒地站了起來:“就算我創業差點經驗，你就不能幫我一把嗎?你有智商，怎就用不到我這裡?”

　　賀威怒道:“我也沒有做生意的智商，我都只能跟著弟弟做。你更不適合做生意，尤其是平面廣告行業，這屬夕陽行業。現在是3D動畫時代、媒體時代、智能推送時代了。”

　　“平面廣告有他的獨特優勢，不會被替代，我也可以向動畫廣告、網絡廣告發展。有的老板一邊拖著小孩去現場，就把生意做了，養兩個孩子都不成問題。”蘭蝴倔強著。

　　“你只看數量不看質量嗎?”賀威不好氣地說，“市場是強者通吃，弱者只是陪跑，吃點渣渣，不如不吃。”

　　“反正，我看街上服裝店、飯館、寵物店關門轉讓的多，還沒看到有廣告公司在轉讓的。做這行應該還沒飽和。”蘭蝴撒著謊說。她的幾位在外地開廣告公司的同學中，已轉行做別的生意就有好幾個，還有些是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將就著。

　　“是那個玫瑰男人在鼓動你創業吧?他開了多大的公司啊?”賀威加大了音量。

　　“我的未來，別人管不著。”蘭蝴沒料到他會想那麽遠。

　　“你個女人家，以為生意上的帳好收嗎?弟弟那頭還有一兩百萬三年都沒收回來，請客送禮都沒要回來。你給我斷了幻想，老老實實把家照顧好，別老了累出一身病，我來服侍你。”賀威明顯厭煩了。

　　蘭蝴的心由痛變涼:“我管不了你的安置款，你也別管我了。”

　　賀威強行平和下來:“別用你的單純，毀了這個家。別生在福中不知福，瞎折騰。別上了外面男人的當，墮落成了玩物和犧牲品。”

　　蘭蝴的淚不爭氣地冒出來:“別用你惡毒的字眼，來投絆腳石。你侮辱我的人格，就是侮辱你自己。”

　　賀威說:“咱們小百姓，輸不起。那些鼓動你創業的，錢又不是從他身上割下來，當然會無腦地支持你，然後看你跌得深，受盡苦。他們看完笑話，轉身就離開，毛發無損。”

　　蘭蝴不這麽看:“哪怕創業失敗，至少我嘗試過，老了不會後悔。我不去改變，今後被淘汰，那就是活該了。”

　　賀威說:“你行！你去！到時別怪我沒提醒你，也別怪我不講夫妻感情。”

　　蘭蝴有著老娘一去兮不複返的豪情:“我若失敗，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不會拖累你，我將一直是你的前妻。”

　　“我現在算小康，到時被迫成了貧困戶，你是不是前妻對我有屁用！”賀威脫下衣服洗澡去了。

　　“你有弟弟幫你錢生錢，貧困不了。我能靠誰?靠自己。”蘭蝴說著平淡，心頭絞痛，沒有經濟實力，自己也靠不了。

　　想當年，賀威為了幫弟弟買挖掘機，不顧蘭蝴的擔憂與反對，四處貸了五十萬，相當於三套房的價格。弟弟發財後賀威入了股，每年有些分紅。這成了賀威驕傲的底氣，認為他有眼光投資了弟弟，而她沒有眼光。如今他不肯幫她，就是否定她的選擇。依他的能耐，只要他願意，找那個開奧迪Q7的弟弟借幾十萬不成問題。

　　不到十分鍾功夫，賀威就已洗完澡，並獨自呼嚕著睡去了。

　　微信這頭，冷洋發來他擁著“五仔”的照片，談著他數月來的養貓感受。照片裡，“五仔”滿足地躺在他的臂彎裡，肚皮朝上，四腳朝天軟垂著，眯著眼睛露著下巴極度享受的樣子。

　　有時候，人不如貓，貓什麽都不需要做，不需要像狗一樣去討好主人，甚至長點反骨搞些破壞，就能倍受寵愛。一個人要被另一個人無條件地寵愛，那是上天多大的恩賜。

　　冷洋有條信息顯示著:“521，又在忙設計顧不上我了麽?”

　　蘭蝴回道:“忙籌款，打算做房產抵押。困了，晚安！”

　　冷洋發來吃驚的表情:“條件不成熟就緩緩，別操之過急。”

　　蘭蝴聽厭了些廢話，將手機丟到一邊，躺下，梳理起未來……